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公济医院门口不远处坐着十来个人,就连一边的粥铺里也坐着三两个时时盯着医院方向的人。 这些记者们来得倒是比昨天多,甚至有几个是带相机的。 说实话上海人倒是管不上龙州的事,只不过偏偏白家在上海是有产业有根基的,况且唐俊生又在租界里的规划司当差,白兆东一下台,指不定这规划司肥差会落在哪家那里呢。 再加上听说白玉被抓,唐家人齐齐来到上海的医院,有聪明的已经猜到是唐白两家闹掰了,至于原因如何倒是各说纷纭,这才引得好些记者想来打探消息。 “小柳娘!”也不知是谁喊了那么一声,众人目光皆向一处看去。 当下几个坐门口阶梯上的小年青就跑了过去,余下的记者们有的因为不在法租界讨生活所以不太认识她,可见别人一跑,自个儿也生怕落下什么信息,于是也提脚跑了过去。 女人穿着嫩黄的对襟短衫,羊白的长裙下蹬了一双西式的小靴,见被人认出,小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秀眉紧蹙。 不待她转身逃走,已有几个脚程快的家伙拦在了她面前。 脚步一停,身后也围了人。 “小柳娘,唐俊生在医院里吗?” “白玉昨天是被警署带走了吗?她犯了什么事?与这次龙州失事有关吗?” 女人步步后退,皱着眉清脆喝了一声道:“我不是小柳娘,我已经不在春满阁了。” 人群静了一下,有一个人朗声问道:“江小姐,听闻你和唐俊生一向交好,这次前脚白家失势,后脚你就从良,是否是好事将近了?” “这位先生可别乱说话,我从良在前,与唐白两家有何干系?”江从芝似是怒了,连着说话时的脸颊都是气鼓鼓的。 一提到好事将近,那个花边报的记者便开口了:“唐白离婚一事江小姐可有参与其中?” 别的记者听着这问题跑偏,提高了声音道:“江小姐,还是说说龙州的事吧?” “江小姐,唐家此番到上海来为何?” “都让一让,医院门口聚众喧哗成何体统?”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让道,正是昨天在医院外面的那个捕员。 这些个记者们自然非常不乐意,不让进医院里就算了,现在他们在外面还要来赶? 于是众人纷纷不悦地和他说道,一转眼却发现刚刚还被围在中间的女人已经没了身影。 江从芝被吓得不轻,以至于之后的一天都没再出门,但嗅觉比狗还灵敏的记者早已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她连牌匾都还没挂上的小铺子,将那木门敲得哐哐作响,直到两个昭隆商行送货的伙计来了才歇了去。 江从芝提着精神将货品一一清点了,心神俱疲地瘫倒在床上,本打算闭目小憩,却不料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看见了唐俊生,少年在她面前跳了八丈高,摘了一盆又一盆的槲寄生的果子递给她,汗水沾湿了他额前的发,一簇一簇地随着他跑跳而晃动着。 “这些够不够,你收下便是我的人了。”少年嘴一咧,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道。 她忍不住高兴,却又哼了一声道:“这小果儿不能吃不能喝,我要来干嘛?” 少年却欺身上前,把头埋在她颈间,轻笑道:“寄生草生槐树者,补肝肾、强筋骨,你信不信?不信我吃了,你看看?” 她吃痒咯咯笑出声,二人在树下笑闹作一团,但越笑心中越发紧,眼前的少年面色越痛苦,那果子却不知怎的,从树上越掉越多,越掉越急,像是下着瓢泼的果子雨一般几乎将二人淹没。 她这才慌乱起来:“够了够了…不要再闹了。”可话音落了,哪还有唐俊生的身影,她心里咯噔一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边把果子往身边刨一边叫着他的名字:“唐俊生!!” 窒息的感觉袭来,江从芝大口喘息着从床上惊醒,抬眼看外面还是蒙蒙亮的,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衣衫都被汗浸湿了。 她没了睡觉的心思,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去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早点,刚出门就看见正站在她门口的那个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人。 唐文山在她门口徘徊有一段时间了,见门突然打开,他显然愣了一下。 江从芝见四下无人,心里松了松,但见他面色凝重,眼周还轻微有些浮肿,心又忐忑起来:“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唐文山没有回答,默默将手里的小盒子递过去:“那晚他便求我把这镯子送给你做你最后一晚的彩头,我当时没应。如今……你还是收下吧。” 盒中躺着那个早被她退还回去的碧玉手镯,手镯中间放着几颗干巴的槲寄生小果儿,江从芝先是目露迷茫,而后仿佛反应过来似地忽然慌乱起来:“他人呢?”女人声音掷地有声,甚至比平常还要大声两分,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心中惊惶一般:“要你来算什么事?倒是要他自己拿给我才是。” 唐文山听着她尾音中夹杂着的颤音,心中揪痛,眼眶忽地一下就红了。他眨了眨眼深呼出一口气,说道:“医生说救不回来了。” 她死死盯着唐文山的脸,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丁点欺骗,可当认清他眼里满含的悲痛和懊悔之时,浑身便不由自主开始发抖起来:“不…你们唐家便是骗我他死了、好让我不入你唐家之门罢了。是不是?”梦里少年低低的笑声仿若还在耳边,眼泪簌簌从她眼眶里夺出,一手扶住门框稳住险些跌倒的身形。 面前的男人没有回应她,默默转身苦笑念叨道:“若是那样…也好…” 字字落入她的耳中,那五脏六腑就如手帕子般被人拧了个趟,手脚便开始发软起来。 “让我见见他…” 唐文山闻言停住脚步,微微侧身道:“江小姐莫要为难我,我今日前来已是违了父母心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从芝小走两步拦在他的面前道:“你既然把镯子都给了我,便让我去送他最后一面。” 男人眼镜下的眸子死寂一般黑,他沉默片刻道:“他已经在回苏州的路上了,落叶归根,总不能让他留在上海。” 江从芝抬起的眉头动了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何这么急?你就是在骗我是不是?”见唐文山没有答话,她用手拽住他的袖子扯了扯道:“你回答我啊。” 对面的男人皱了皱眉,挥手将她的手扬开道:“让你不入唐家有千万种方法,我没必要因为阻挠你而咒我弟弟。”唐文山的力气有些大,江从芝一个不稳跌了下去,他也没有要伸手去扶的意思:“唐家有训,妓不入门,我将这镯子给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莫要再纠缠。况且,你若当真对我弟弟深情,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听着他语气里淡淡的嫌恶,江从芝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在怪她害了唐俊生,可他自己呢? “明知道白玉与你有意却将他推出来成亲,后来白玉对俊生生情,你又来横插一脚,你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反省一下你们唐家是不是才是最恶心、最可恨的那个?!”惊怒交加,她连说出的话都是颤颤的。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江从芝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许是惊悸或是怨愤,脑中闷闷地开始发晕,站在眼前的男人逐渐让她瞧出了唐俊生的影子,泪水一下就涌了上来,眼前的世界越发花白起来。 唐文山骨节被自己捏得泛白,是了,他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却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来,再也没看地上的女人一眼,转身离开了。 在唐俊生出殡的当日,也就是在白玉被捕后短短四日后,白玉被宣判以“故意杀人罪”处死刑,又因其“义愤所生,心术亦悯”,最终判处无期徒刑。 这一判,唐白二家的事铺天盖地登上了当地的报纸。 如今南方一大军阀势力倒台,再牵扯上上流圈子的情情爱爱,这件事不仅迅速在当地的花边报上流传开来,就连《申报》、《民国日报》、《新青年》、《时事新报》等也都相继报道了此事,将之前江从芝失踪、到德记码头流血事件、再到唐俊生过世的种种,都归咎在白玉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身上,甚至有些文章还写白兆东战败也不抛开是因为这个不省心的女儿。 顺着这些报道,有将白兆东的花边往事拿出来说的,有写了话本子的,更多是惋惜江唐二人的凄美爱情的。 而江从芝也着实大大得益于这些报道,门脸还没装好的小铺子这两天几乎被人踏破了门,倒是叫香明忙得应接不暇,还不得不雇了一个短工帮衬。 黄熙到店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但铺子里还有一两个学生和几个男人正挑选着物件。 香明一见黄熙,便急忙笑着迎上去:“哎哟,黄督察长您可来了,说好的前日来,怎的晚了几日?” 黄熙愣了一下,但见铺子里那几个男人转过头来看着他默默耳语,也不分辩道:“署里太忙,今日才得空,江小姐呢?” 香明指了指后面说:“在后面。” 黄熙看了看几个男人有点不善的眼神,绕过柜台往后院走去。 刚挑起帘子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长裙的女人侧对着门跪在地上,正在往身前挖的一个小洞里填着土。 看着她一捧一捧地把旁边的小土堆往里面推,黄熙边走过去边道:“怎么不用个铲子?你这样要弄到何时?” 江从芝抬眼看了看他,见来人是黄熙,微微笑了笑道:“都快好了。既然进不去他的灵堂踏不进他的家门,只好将他给我的信物埋了,就当我……送送他。”随后又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你去送他了吗?” 黄熙点点头:“我昨日才从苏州回来,有很多人前去吊唁,放心,他不会孤单的。” 江从芝沉默了一下,又低下头自顾自埋着土。 “这几日……还好吗?铺面这边有没有捣乱?”黄熙想到刚刚那几个男人见到他的表情,说道,“该雇人还是还雇人,别到时候被无赖缠上。” “雇了,今日走得早罢了。” 黄熙见她没有聊天的意图,叹了口气切入正题道:“我今日来是把伯曼的三间铺子的地契给你。” 江从芝听到这顿了顿,道:“放那吧。需要我做什么提前知会一声就行。” 黄熙见她头也不抬,将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到她手边的土地上:“不用做什么了,这铺面你要转手也好、经营也罢,都不用来过问我了。” “什么意思?你们不查了?”江从芝转过头,皱眉看着他。之前不是还说要放长线钓大鱼的吗? “就是字面意思,”黄熙定定地看着她道,“这铺面从始至终就是你的,查什么?” 江从芝愣了愣,心思微转之后一惊,原来如此! 怪说白玉判决如此神速,怪说铺天盖地的报道都扯在白家身上,不过是掩盖吞并英美双方烟土的遮羞布罢了。 背后的势力独吞了伯曼的产业,德记码头的动静太大,势必要引得别人忌惮,而为了掩人耳目,白玉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不仅是因为桂军刚失事,没有后台无人撑腰,更是因为这种风流韵事让人愿意口口相传。 这种事情传唱力度越大,对他们就越有利,甚至到如今他们连伯曼的存在都想尽力隐去。 江从芝越想后背越发凉,若是桂粤之战白兆东赢了,那白家必然不可能当这个替罪羊,在唐家和她之间,被拉出去挡刀子的一定是她江从芝了。 “我懂了。”良久,江从芝叹了口气憋出三个字。 黄熙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见她了悟,于是点点头离开了。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走远,江从芝这才落下泪来,手指抚过平整的泥土,像是还能触摸到底下干瘪的槲寄生的果子一般喃喃道:“记那年春好,向春燕、说破春情。算春头春尾,也难算、春梦春醒。甚春魔,做一春春病,春误双卿。” 她呆跪了良久,直等到香明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方才回醒。 “总算是都走了,那几个男人总算被我好好宰了一把。”香明笑嘻嘻地走过来,见她脸上挂着泪痕,声音迟疑了一下,又状似没看见般侧过头道:“哼,明日短工来了总算能轻松些……” 江从芝抹开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来,笑笑道:“是啊,香明姐姐辛苦。” 香明哧了一声,扬扬头道:“知道我辛苦,还不请我去吃饭?” 江从芝被她那模样逗笑了,抿了抿嘴道:“好好好,香明姐姐想吃什么?” “那自然要吃红房子,去点一个法国红酒原盅子鸡,再来一盘百合蒜泥焗鲜蛤蜊……”香明掰着手指头数着菜名,一面故意瞄着她的脸色。 江从芝走到一边将手冲洗干净,笑道:“照你这么吃,再过一个月我就得关店哩。” 香明见她眼中愁色渐淡,心里也宽慰一些,挽起她的手朝外走去,边走边道:“呸呸呸,刚开店就说这不吉利的话,当打……对了,铺子名字你是不是想好了?” “我何时想好了?” “今儿黄熙走后我听你一个人在那念叨呢,什么春来春去的……” “……你都……听到了?” “听不清。” “……” “不过春字好,朝气。” “……” “怎么不讲话?” “就叫春生堂吧。” “这个好。”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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