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要,要走?”林晚荣愣了半晌:“走到哪里去?” 二小姐神情黯淡,低头道:“娘亲要回金陵了,姐姐还在相劝,只是任我们说破了嘴皮子,她却是坚定的很。” “回金陵做什么?”林晚荣挣扎着要坐起来,却是哎哟一声,腿上剧痛。仙儿与青璇忙将他按下,肖小姐柔道:“这般重伤,你还不安生些?便躺着听玉霜妹妹说话吧,夫人急于要走,总该有个理由吧。” “对啊,”林晚荣咧着嘴忍痛道:“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在京中,夫人在这里也住着开心快活,还回金陵去做什么?又没人陪她说话,一个人孤单的很。” 玉霜嗯了一声,愁眉不展:“我与姐姐也是如此相劝,只是娘亲说,我们萧家的根在金陵,这京城再好,却也不是她久留之地。她说出来有些日子了,也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昨夜她已连夜修书给郭表哥,嘱咐他星夜赴京,商量京中店铺重建的事情。” 根在金陵?林晚荣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女孩,巧巧、仙儿、青璇、二小姐,哪个不是在金陵相识的?夫人在那里成家立业,生活了多年,有此念想,也是正常。只是她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最嘈杂错乱的时候走呢?现在萧家在京中新逢大乱,正是最需要她的时候啊。 萧夫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要在这个时候回金陵,自是有她自己的理由,林晚荣想了半天,才如此安慰自己道。 二小姐将鸡汤放在一边,握住他手,轻声泣道:“娘亲说,此次你身受重伤,便是她一意孤行害了你,她心里内疚不已,无颜见你,便执着要回金陵。坏人,我看得出来,娘亲心里有许多的苦楚,只是她不愿意对我和姐姐讲。你是她最看重的人,求你去劝劝她,让她留在京中,与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去劝?林晚荣苦笑不已。夫人的性格他了解甚深,执着刚烈,比萧玉若还要执拗三分,决定了的事情,恐怕无人能够改变。 “相公,你就试试吧。”秦仙儿与萧夫人相处了几天,感情日深,对她也很是不舍。 林晚荣叹了口气,无奈道:“试试倒是可以,只怕用处不大。夫人要是发起脾气来,我也要敬她三分。” 敢情平日里你就不敬她?房里的姐姐妹妹听他说话有趣,皆都莞尔,那沉重的气氛也消散了许多。 “巧巧,你扶着我,我去看看夫人吧,若再晚些,等她都收拾好了,怕就什么话都说不上了。”林晚荣想了想道。 房中的几个女子吓了一跳,肖小姐嗔了一声:“你这样子怎能出行?萧家夫人并非绝情之人,她若要回金陵,定会来与你话别的。” “对啊,”见他如此心急,玉霜也是心疼,忙道:“娘亲这时正在厨房里忙活,也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她闲歇下来了,自会来看你。” 受伤了就是麻烦啊,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林晚荣苦叹一声还未说话,便听院落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嚎:“林小兄啊林小兄,前些时日还与你把酒言欢,你怎么能就这么去了呢——”那声音哽咽着,哭叫凄惨无比:“——人生知己难得,你把我一个人撇下,非是君子之风!你怎就如此狠心?林小兄,你快回来啊,痛煞我也——” 噗通一声重物摔地的声音,接着便听四德悲惨的声音响起:“徐大人,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快请节哀啊。快来人啊,徐大人晕倒了。三哥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林晚荣听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拜托,哥几个,做戏也要专业点,别光干嚎啊,唢呐锣鼓先敲起来、孝服麻布先穿起来,要不然京中怎能人人都知道我死了?!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虽明知是做戏,只是听这声音,却也叫人心里不快活。二小姐嘟嘴哼了一声:“四德瞎嚼什么舌根,他才死了呢。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这他都不知道?!” 都知萧玉霜率真可爱,肖小姐诸人听得忍俊不禁,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喜庆的很。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林晚荣笑着在玉霜近在咫尺的鲜红小脸上摸了一下,算是找回场子。 这屋里都是女眷,眼瞅着徐渭到来,自该回避。肖青璇握住秦仙儿的小手,温柔一笑:“妹妹,你便在这里照顾林郎吧,他喜欢与你说话。” 肖小姐这句话大有学问,秦仙儿有心与她顶上两句,却认也不是,否也不是,只得红着脸低下头。 “林小兄啊,”徐渭踉踉跄跄的奔进来,衣衫上沾满尘土、脸颊胡须满是泪珠,痛哭流涕道:“你这是怎么了?!我这该死的还没死,你这春秋正盛的,怎么就先去了呢?你叫我到哪里再去寻你这样的良朋挚友,哎呀,我也不想活了——” 秦仙儿在帐后听得恼火,哼道:“相公,这徐渭怎地是这副德行,虚情假意,枉负了才名!!!”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林晚荣嘻嘻笑道:“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就骗我去攻打你们白莲教,还美其名曰封我一个参谋将军,其实就是一个运输粮草的伙头军,我早就上过他的当了。嗨,徐先生——” 秦仙儿缓缓将幕帘拉开,徐渭见着了躺在床上,包裹的跟粽子似的林三,他惊骇的连退了三步,嘴唇嗫嚅半晌,老泪纵横、欣喜若狂道:“林小兄,你,你没死?!” 这老头装的,跟真的似的,演的好我又不会给你颁奖。林晚荣嘿嘿笑了两声:“瞧您说的,死了还能召唤你么?我可不干那缺德事。” 徐渭似是不敢相信,缓缓走近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眼睛,又在他身上使劲按了几下,暖暖的有热气。“哎呀,”他激动之下,一把拉住了林晚荣的手,老泪顺着脸颊流下,激动的直抖擞:“林小兄,你真的没死?太好了,太好了,天佑我大华啊。” 这老头的手劲不小,不知道我是重伤员么?到了屋里还演这么认真干嘛。林晚荣龇牙咧嘴正要开口,四德偷偷凑到他耳边道:“三哥,洛小姐派我去寻徐大人的时候说,做戏一定要逼真。怎样才是逼真?我想了想,便自作主张,去报徐大人的时候,就只说您夭了,没说你活着。他信以为真,这一路是哭着来的,您瞧,他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呢,这戏可还逼真?” “算你小子有见地。”林晚荣笑骂了一声,又瞥了一眼,果不其然,老徐一只脚汲拉着布鞋,另一只脚便只着了布袜,模样甚是狼狈。 误会了,误会了,没想到老徐是真的待我如此真挚,林晚荣心中有愧,急忙抱抱拳:“徐先生过奖了,劳先生远行,林某实在过意不去。仙儿,快给徐大人搬张凳子。” “哎呀,使不得,折杀老朽了。徐渭拜见霓裳公主。”以秦仙儿的身份,徐渭怎敢放肆,急忙深深作揖。 “徐先生不要客气了,这是我林家私下府邸,用不着行那些虚礼。”秦仙儿摆摆手,大方一笑。 还是四德搬了椅子来,请徐渭在林晚荣病榻前坐下。徐渭深深一叹,抹了眼角泪珠道:“小兄,方才你派家人来报凶信,却是吓死我了。我大华这般灾难深重的时候,若是没了你,那可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我有你说的这么重要吗?依着林晚荣性子,便是要与他笑话几句的,只是见这老头满头华发、鬓角霜白,老泪还沾在脸上,那情意可不是假的,便忍了下去。 “小兄,你做的这一出戏,可是要引蛇出洞?”徐渭也是人老成精,见林三完好的活着,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管他出不出洞,就是不出洞,我也要打他。”林晚荣咬牙切齿道。他行事素来都只有占便宜的,没有吃亏的。这次不仅自己差点丧命,还险些连累了萧家母女,他心中的怒气自是难以平抑,不找回场子,那就不是他林三的性子。 徐渭笑道:“你这一下,却把我吓得不轻,我已派了人去请李泰来。上将军对你的器重,自不用我说了,只怕这会儿他吓得不比我轻。待会儿要见到你完好无损,他倔劲上来,定会治我一个谎报军情的大罪。” 见徐渭笑得开心,林晚荣点了点头,沉声道:“徐先生,相国寺那边怎样了?可有动静?!” 听他说起正事,徐渭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林小兄,当夜一得到你出事的消息,我就知情形有异,连夜便将相国寺团团围了。城外的大军依着你的吩咐,也向外退了十里。果然不出所料,当夜便有数百死士突然出现在城外东南角——” “诚王跑了?!”林晚荣大惊失色,心里顿时懊悔。 “若是他敢真跑,也就好了,老朽正发愁寻不着理由动手。”徐渭眼中闪过一丝凛冽杀气,冷笑道。 “不是诚王?!”林晚荣皱眉问道。 “是倭人!”徐渭哼了一声:“这数百死士,武艺精湛,手段毒辣,我阵亡了三百将士,才将他们尽数斩杀。只是这里面,却未寻着什么有用的东西。” “倭人?!”林晚荣深深的疑惑了:“他们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又什么都没得到,难道就是为了送上一百个死士的性命?” “那倒未必。”徐渭站起身来,缓缓走了几步:“他们或许是想试探我们的防备,又或者是要接应什么人。” 倭人突然出现,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在我大华的腹地安插死士,其心可诛!林晚荣咬牙哼了一声:“徐大人,诚王呢?他在哪里?” “他倒是安静的很,”徐渭干笑两声:“这两日便一直待在相国寺吃斋礼佛。你出事的当日,他还邀了皇上,一起在住持的房中听大师说法。” “皇上也去了?!”林晚荣越听越迷糊,诚王不趁着这个混乱的机会逃走,他到底要干什么?难道真的是幡然悔悟?去你爷爷的,老子在萧家挨的炸药,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徐渭点了点头:“他打的旗号,便是祭奠先皇、宣礼佛法,皇上身为人子,怎能不去?得知萧家出事的源头便在相国寺,我当夜就将那里围了,只是皇上也在寺中,一道圣旨下来,我便不能轻举妄动了。” 这诚王倒真是有些魄力,一边暗地里下黑手,一边又和皇帝谈笑风生,此人不除,必成大患。林晚荣冷笑了一声:“徐先生,依你看法,诚王到底要做什么?他手中无兵,又在我们的重重包围之中,难道真能如此悠闲?” “悠闲?”徐渭笑了一声:“我瞧他要逃倒是真的。若老朽所料不错的话,那数百名死士便是来试探我们的虚实,若是当日我们乱了阵脚,没准,他早已逃到胡营去了。” 林晚荣默默沉思,良久才道:“徐先生,你的意思是说,他玩的是声东击西,并非要投倭,而是要投胡?” “唯有这样,才能解释那百名死士自投罗网的目的,他便是要转移我们的视线。”徐渭点头应了一声。 真是这样么?那诚王的声东击西,也和我的诈死计一样的肤浅!林晚荣素以奸诈自诩,却也猜不透诚王的意图,不过有一点他却是可以做到的。他嘿嘿笑了一声,脸上杀气尽显:“不管他往哪里跑,只要我们先动手,他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徐先生,不如我们现在就——” 他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却是牵动了腿上的伤势,顿时哎哟一声,冷汗簌簌,秦仙儿忙轻轻按摩他太阳穴,那疼痛才稍稍减轻。只是想起那罪魁祸首,心中杀气更添几分。 “不可。”徐渭急忙摇头:“诚王虽有大恶,却未曾显现于众。先皇留下的血脉,便只有他与皇上,他又善于作伪、拉拢人心,在朝中、民间都颇具威望。此时正值北方大战来临,大华危机重重,若毫无证据、贸然行事,轻则激起官怨民愤,扰乱军心,重则会导致我大华分崩离析、一蹶不振。此事,万不可冒进。” 什么官怨民愤,什么扰乱军心,林晚荣听得直撇嘴。这徐渭虽是带过兵的人,却终是书生气足了些,考虑的过于细致了。自古成王败寇,谁先下手,谁就抢占先机,就算背上一时的骂名又如何,十年二十年的安定繁荣之后,谁还会记得当年的事情?林晚荣深谙这其中的道理,何况他又与诚王水火不容,坐等诚王来攻,这绝不是他的性格。 “徐先生,皇上那边怎么说?”见徐渭有些迟疑不定,林晚荣也不与他争论,轻轻问了一声。他对老皇帝有着充足的信心,那老头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自己女婿都是恩威并施,何况怀有异心的诚王?他隐忍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要说他会静观其变,打死我也不信。 徐渭点点头:“那日小兄你出了事之后,皇上便一直待在书房中。后半夜的时候,便传来了六字口谕:举物证,正乾坤。” 举物证,正乾坤?林晚荣笑道:“是极,是极,皇上老爷子想的,就和我一样啊。” 徐渭不解道:“这道圣旨倒是好解,只是那物证却是难办之极。诚王奸诈如狐,哪能轻易留下马脚。若有物证的话,不要皇上下旨,老朽早已动手了,何至于拖到今天?” 这老头怎么变笨了呢,连皇帝的话外音都听不出来,亏你还在朝中混了这么些年。林晚荣嘿嘿奸笑:“我的徐先生啊,叫我怎么说你呢,你这人啊,就是太正直了。那老狐狸不露出马脚,难道你就不会给他造个马脚?” “我也知我过于正直,不太适合玩弄权术。”徐渭摇头叹道,模样甚是端正。 这老头的脸皮倒不比我薄多少。林晚荣笑了一声,叫他附首过来,轻言了几句,徐渭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老朽读了多年的圣贤书,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若叫人知晓了,我便要遗臭万年啊。” “放心吧。徐先生这么正直的人,怎会想出这么坏的点子呢。”林晚荣大度的摆摆手,嘻嘻笑道:“算在我头上好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心术不正。” 徐渭摇头一叹,忍住了笑意,抱拳道:“小兄好计谋。在你手下当差,老朽真是大长见识。只请圣人饶恕我,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望见这老头满脸的奸相,林晚荣顿时哎哟一声,奶奶的,上当了,坏主意算我的,拣便宜算他的,这老头哪是愚笨,分明就是扮猪吃老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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