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

熊熊燃烧的火把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小小的铜板上。辽阔的草原寂静无声,突厥妇人和稚童那怦怦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就连手执火炬的大华骑兵也忍不住的屏住了呼吸,紧紧盯住那轻轻滚动的铜钱。 小小的铜板掉落在丰盛的草地,蹦达了几下向前滚动,无声无息的立住,顿了顿,缓缓的倒了下来。 看那铜板落定,胡不归紧紧盯住,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他愣了良久,方才轻声叹道:“是正面!这,难道真是天意?”他脸上神情复杂,长长叹息中,似是有些不甘,却又有几分轻松。 突厥妇孺们欣喜若狂,相互拥抱着,手舞足蹈着狂呼,泪水流了满脸。她们怀里抱着的稚童,虽不明白母亲欢呼的意义,却也似乎被这情绪所感染,张开了笑脸,伸出细嫩的小手去摩擦母亲脸上的泪珠。 林晚荣眼眸低垂,沉寂如水,背转着身子久久凝立,不发一语。不见悲,不见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唯独那紧紧握住的手掌,将他心情现出些端倪。 突厥妇孺狂欢了一阵,欢呼渐渐落下,头脑也逐渐清醒过来,她们这才意识到,这执掌了她们生死大权的黑脸流寇还在保持着沉默,他紧握的双手上青筋凸显,可见他内心思想争斗之激烈。 扔赢了铜板又如何?只要这大华人微微摇头,三千多妇孺稚童,依然逃不脱被屠杀的命运。无数的突厥人,妇女、孩子,深蓝的眸子,期盼抑或仇恨的目光,紧紧盯住那凝立不动的身影,等待着他最后的判决。 “要不,再扔一次,三盘两胜?!”高酋凑到林晚荣身边,以只有自己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这种不要脸的提议,大概也只有你老高想得出来。胡不归瞪了他一眼,甚是不屑。 林晚荣长长吁了口气,双眸缓缓睁开,轻扫胡不归几眼,悠悠道:“胡大哥,如果我把这职责交给你,你下得了手么?!” 望着眼前的三千妇孺,无助的女人,嗷嗷待哺的婴孩。胡不归面色时红时白,脸颊肌肉剧烈抖动,他咬咬牙举起钢刀,杀人无数的双手竟是微微地颤抖,迟疑了良久,他终于仰天怒号一声,手中大刀无力垂下。老胡面如死灰,无力的摇摇头:“末将难以下手——” 林晚荣无声一叹,转向高酋道:“既然胡大哥下不了手,高大哥,那就你来吧!” “我?!”老高愣了愣神,他回头看了看手无寸铁的三千妇孺,嘴唇哆嗦半晌,脸色越来越白。终是苦笑着摇头:“兄弟,要是斩杀三千突厥男人,我老高眼都不会眨一下。可是,这些女人和孩子——”他唉的叹了声,无力摇摇头。 林晚荣缓缓迈步,走到那跌落的铜板跟前,蹲身拾起,轻轻吹掉铜板上的沙土,用手仔细摩挲着,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的,将那铜板收回了怀中。 胡不归紧紧盯着他的面庞,小声叹道:“将军,你真的决定了?!” 林晚荣没有回答,他目光如电,一一扫过面前这些眼中饱含了恐惧与仇恨的突厥稚童。良久才幽幽叹息:“胡大哥,你看看这些孩子仇恨的眼神。当他们长大后,有可能对我们大华友好么?!” 胡不归虎目一瞪,朝突厥人怒视几眼,那些稚童顿时吓得转过了头去。老胡哈哈笑了几声,豪迈道:“不友好又怎么样?!今天我们可以斩杀他们的父亲。来日,我们的子孙,一样也可以斩杀他们。我大华的儿郎永远孬不了,还怕他作甚?!” 看胡不归豪情满怀,高酋则是忧心忡忡:“老胡你说的自是不假。可是今日情形特殊,若是放了这些妇孺,林兄弟只怕会背上无尽的骂名。我大华定会有许多智士责骂他目光短浅、妇人之仁——胡人可以屠城,我们为何就不能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唉,与其被这些人的口水淹死,还不如把这些妇孺杀了,一了百了。” 老高这话倒是真知灼见,杀了这些妇孺,大华百姓虽也会觉得残忍,但谁也不会责怪。反之,若是放了她们,等到回归大华,林将军就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的苛责与诘难了。胡不归看了看林晚荣,顿时也忧虑起来。 几人沉默了半晌,忽听林晚荣的声音悠悠响起:“高大哥,胡大哥,我想请教你们一个问题。我华夏历经千年,长盛不衰,贤帅名将多如天上的星辰、数不胜数。他们护卫华夏、远扬天威、战绩彪炳,叫无数胡虏闻风丧胆、望风而逃。这些祖宗先贤的事迹早已流传四方,可是他们有几人是靠屠城取得胜利、又有几人是靠屠城挣来这不朽威名的?!” 这一声发问,顿叫胡不归和高酋都愣了。从前没仔细思考过这问题,现在想来,确如林晚荣所说,华夏千年传承中,战争多不胜数,和塞外番夷的争斗绝非今始。老祖宗们保家卫国攻打胡蛮,没听说哪个是靠屠城取胜的。纵观先贤故人,要想找到一个屠城的名将,困难至极。 高酋啧啧称奇:“咦?!确实如此。林兄弟,你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晚荣幽幽叹气,望着这满地的妇孺,眼神无比的凝重,咬牙轻道:“因为——我们是人,不是狼!” 我们是人,不是狼!胡不归和老高同时吁了口气,顿觉林晚荣这一句话,说出了他们心底所想。 “人是有人性的。我们大华人天性善良,这是刻在股子里的,永远难以改变。胡人凶残的连自己族人的身体都可以踩踏,这换在我们大华人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如果我们也学突厥人那样,单纯为了杀而杀,那是在泯灭我们的天性。当天性泯灭的那一刻,不仅是我个人的悲哀,更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悲哀。也许,从那以后,我们就将变成像突厥人这样蚕食自己同伴的恶狼——高大哥,胡大哥,你们愿意看见这一刻的到来么?!” 变成突厥恶狼?胡不归二人同时打了个冷战,急忙摇头。 “这就是了。”林晚荣淡淡道:“这个世界很大很庞杂,惧怕别人的仇恨,那是懦夫的行为。与其靠屠杀妇孺来壮胆,倒不如自己强身健体,叫那仇恨的人不敢仇恨——”他顿了顿,轻轻挥着手:“——断绝粮草,将这些妇孺赶进草原,叫她们自生自灭去吧!” 胡不归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大手疾挥,大华骑士便齐刷刷的让出一条道路来。 突厥女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华人真的放了她们? 惊恐、迟疑、期盼,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几个胆子大的胡人女子缓缓移动着脚步,试探大华骑兵的反应。见无人搭理,突厥女人们急呼着,携儿带女的飞奔起来,那情形,就如同开了锅的饺子。女人的尖叫,稚童的哭泣,此起彼伏,响彻了草原。 “生命,终是可贵的,失去了,就永不会回来。”林晚荣喃喃自语:“我终究是个普通人啊。或许,这残酷的战场,真的不适合我。” 高酋叹了口气:“林兄弟,何苦呢,你这是把骂名往自己身上背啊!” “屠杀不是快乐!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永远不会体会其中滋味——谁有劲谁骂吧。我要怕人骂,我就不是林三了。”林晚荣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屑之色。 突厥女人和稚童奔入草原的方向,是朝着巴彦浩特去的,与大华骑兵前进的路向恰好相反。清理了战场,补充了给养,五千大军冒着茫茫夜色连夜转移,向着伊吾推进。这种快进快出、以战养战的方法,让突厥人根本无法预防,茫茫草原部落众多,谁也不知道大华骑兵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今晚明明没有上阵厮杀,但林晚荣神色之疲惫,尤甚高酋诸人。心力交瘁之下,将所有事情都交付胡不归处置,踏上马车,蒙头便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中,忽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自己耳边拂过,隐隐还带着些清香味道。 “谁啊,干什么?!”他抓住那软软的东西顺手一扯,就闻“啊”的一声惨叫。玉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耻的大华人,你放开我!” 林晚荣猛一激灵,急急忙睁开眼睛,却见自己手中抓住的,原来是一缕黝黑的秀发,柔顺光滑,还带着天然的体香。那玉伽双手双脚尽数被绑缚,她鲜红的脸颊紧贴在林晚荣耳旁,他手里抓住的,正是突厥少女的秀发。 “咦,你想占我便宜!”林晚荣悚然大惊,急忙坐起身来,见自己衣衫齐整,显然并未受到侵犯,这才放心下来。 看他那动作,玉伽羞愤欲死,怒道:“不要脸,谁占你便宜。睡得跟死猪似的,喊你一百道都不醒!” 林晚荣恍惚记得,他上车时,玉伽被绑的牢牢实实丢在车厢里角。一觉醒来,她怎么就靠的如此之近了。目光落到她腿上,见那膝盖侧的纱裙露出摩擦的痕迹,隐隐可以看见泛红的细嫩肌肤。他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这突厥少女估计是有什么事情寻他说话,偏偏他上车来就睡得死死。玉伽竟是全靠着被绑死的双腿衣裙在车厢里摩擦,才靠近他身边的,这种毅力,让人敬佩。 “同吃同住同睡——唉,我差点忘了。多谢玉伽姑娘提醒。来吧,是你报我还是我搂你。”他笑着张开怀抱,就要去搂月牙儿的娇躯。 玉伽脸色大变:“别过来,啊——” “叫什么叫!”林晚荣恼火的大吼一声:“明明是你来找我,‘别过来’——这句话是我说才对吧?!” 玉伽抬眼望去,只见黑脸的流寇蜷缩在车厢一角,虽是张牙舞爪、面目凶恶,但那眼里的困顿萎靡却是一览无余。 想想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玉伽低下头去,声音不自觉的减小了些:“我好不容易才将你唤醒——请你先不要睡觉,玉伽有事情问你。” 林晚荣打了呵欠,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是你们家旺财啊,你叫我睡我就睡,叫我不睡我就不睡?!你现在老老实实给我待着,等我睡醒过来,大爷心情好了,就宠幸你——心情不好,就被你宠幸!” “胡说八道。”玉伽眼眸里泛过淡淡的光彩:“你要睡觉我也不拦你,只不过,你可别再说些梦话了。什么仙子姐姐大又圆、凝儿妹妹赛神仙——若是你们大华的机密被我听去了,那可不能怪我。” 不会吧,林晚荣听得冷汗涔涔,这么有内涵的诗句,绝不可能是玉伽胡乱编纂,想来是我梦里诗性大发,与某位夫人翻云覆雨所做。那岂不是有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会落入玉伽眼里?!惭愧,惭愧。 “怎么,你还不相信?”见他神色闪烁,玉伽忍不住讥道:“那安狐狸又是谁?你在睡梦里,叫了她十几遍的名字呢!你究竟有多少情人?!” 林晚荣抹了额头冷汗,嘿嘿道:“我很专一的,所有的夫人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人。你还真以为我是种马啊?!” 玉伽听得摇头,冷笑道:“你算不上种马——种猪而已!睡得死死的种猪!” 这丫头骂起人来倒是很有一套,都快赶上我的百分之一了。林晚荣哈哈大笑,那困意顿时消减了许多。掀开帘子望了望,只见草原上夜色苍茫,遥远的、达兰扎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也不知睡了多少时间。 他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含混道:“你要说什么,趁着我现在的心情不那么糟糕,赶快道来。迟了,本帅就又要入寐了。” 玉伽哼了一声,踌躇半晌,咬咬牙道:“把你的铜板拿出来!” “干什么,抢劫啊?!”林晚荣猛地双手护在胸前,睁大眼睛怒道:“要钱没有,要命不给,你看着办。” 对这种喜欢混淆视听的人,玉伽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叹了一声,目光幽幽望着他:“窝老攻大人,能不能请你,将那个铜板,给我看看。玉伽非常想看。” 突厥少女的表情柔和了些,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嘿嘿的干笑两声道:“想看也不行,凡是听过我名号的人都知道,想要从林三哥身上捞钱,没门!” 玉伽神情凝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亮,点头叹息道:“既然你不愿意给,玉伽还能怎样?!你屠戮了我族中壮丁,这是你大华与我突厥的刻骨仇恨,也许永远无法消融。但你放了我族中的女人和孩童,玉伽感激你。” “少来这一套。”林晚荣冷冷笑道:“我没有放她们,只是你的族人运气好而已,下次就不一定这么走运了。” 玉伽淡然道:“不管是不是她们的运气,总之,我感激你。你虽是一个奸诈的大华人,长相难看,心眼也坏,睡觉的时候还说梦话,但你有时候的行为,倒也不失为一个堂堂的男子汉。” 林晚荣忍不住的干咳几声,上火道:“玉伽小姐,请你不要总是说反话,好吗?!我的优点就这么几个了。” 突厥少女不苟言笑的扫他一眼,淡淡道:“一件事归一件事。你们大华与我突厥的恩怨,那就让勇士们在血与火中相见,不死不归。但你今夜也许是无意的善举,将会换来回报。玉伽以草原之神的名义发誓,我突厥攻陷你大华城池之后,将只会驱逐、不再屠杀大华的妇孺幼童,这是给你的回报。” 她柔美的身子捆的牢牢,蜷缩在地上,脸上的神情却是坚毅刚强,幽邃浅蓝的双眸中泛出淡淡的光彩。好看的柳眉微微上翘,划出道威严的弧线,美丽的面颊似有湛湛神光,引人入胜。这一刻的月牙儿,庄严高贵,不怒而威,那披在身上的胡裙,仿佛也闪耀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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