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二章

“搞偷袭?”窝老攻摸了摸脸颊,满面严肃的摇头:“这个行为很恶劣,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啊。要不然,我会睚眦必报的。” 玉伽微微瞥他几眼,叹息道:“就我们的身份而言——你觉得还会有下次么?!” 她神色平淡,脸带微笑,眸子里幽邃如水,波澜不惊,仿佛静谧的乌湖。这一刻的转变,与那美丽多情的月牙儿相比,竟是完全换了个人。也许,此时站在面前的,才是真正的玉伽。 “没有下次?那当然最好了!”林晚荣嘻嘻笑着点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是很容易被感动的,真怕哪一天不小心,就上了你的圈套。现在听你这样说,我放心多了。” 玉伽淡淡嗯了声:“我比你更放心,因为,你再也不会骗我了!” 瞧这话说的,我是那么坏的主么?!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朝玉伽挥挥手,拍拍屁股走人。 远远的,胡不归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谨慎的往这边瞅了几眼:“林将军怎地就这么走了?他到底有没有劝说成功啊?!” “林兄弟几时失过手来?”老高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你没见吗,由他亲去安慰,月牙儿都感动的哭了!” 感动的哭了?!胡不归急忙瞪大了眼睛。 远远望去,玉伽坐在地上,安静淡雅,脸上的微笑异常动人,眸子里偶尔升起的蒙蒙水雾,仿佛夕阳下七彩的肥皂泡,凄婉艳丽。 “姐姐,你说人为什么会有心呢?!”鲜红的落日映照着草原,遍地洒满金色的余晖。与仙子并坐在斜坡上,凝望远处渐渐隐没的夕阳,林晚荣忽然长出了口气,嬉笑着问道。 小贼的问题总是稀奇古怪,像是没答案,又像是有答案。仙子纵是冰雪聪明,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她轻拂耳边随风飞舞的秀发,摇头笑道:“树有根,人有心,这是上天赐予的,是让你感恩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对,”林晚荣摇了摇头:“叫我说,上天赐予我们心灵,是叫我们来忍受煎熬的。” 仙子嗔道:“怎地受煎熬了,你且说说?” 林晚荣唉的叹了声:“有了心,才有了喜悦,又有了忧愁。人的一生,都是在喜与忧中度过的,时哭是笑,悲喜交加,这不是煎熬又是什么?算来算去,把这个世界上的人心全部加起来,也不知到底是喜悦多一点,还是悲伤多一点?!” 小贼的话好深奥啊!宁雨昔微微一愕,旋即扑哧笑道:“人心怎能相加?!我瞧你是故意钻牛角,又是喜悦、又是悲伤的,当别人听不出来么?绕来绕去,还不是在言那玉伽?!” “没有,和她绝对没有关系。我以我崇高的品德发誓。”林晚荣急忙摆手,义正严词的起誓。 仙子无奈摇头,轻轻拔出宝剑,明亮的剑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嗔道:“先将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擦干净吧,这个可不是光凭悲喜就能咬出来的。” 剑锋上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黑脸上一个浅浅的口红印子,仿佛天边弯弯的月牙儿,清晰可见,美丽诱人。 “咦,”林晚荣急忙捂住脸,惊了一声:“这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老胡他们太不仗义了,我遭了暗算,他们竟也不来救我。啊,啊,姐姐别扎我——我知道了,一定是玉伽干的,可恨我粗心大意,怎么就没察觉呢?” “刷”,宁雨昔手中的银针快如闪电般射出,正没入前面的树干中。仙子微笑道:“我扎你做什么?安师妹说了,银针这东西,放在兜里会发霉的,要经常拿出来晾晾,才能让他保持着锋芒!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 “是,是,有道理。”小贼急急擦去额头汗珠。 “你啊,”仙子气恼的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如此的不老实!要是安师妹在此,你也不知吃她多少苦头了,她可是说什么就做什么,下手有你好受的。” 听仙子提起安碧如,那张亦喜亦嗔的狐媚脸颊便轻轻浮现在眼前,小贼眉开眼笑道:“姐姐不要为我担心。她下手,我也会下手啊。小弟最近新学了门绝技,叫做抓抓龙抓手,专破内衣功法,哦,不,是内家功法。可谓无尖不摧,无快不破,几时有空,我也和姐姐切磋一下,大家共同进步。” 听他说内衣功法,便知是什么功夫了。宁雨昔急急轻呸了声,脸色嫣红,被他这一打岔,却连教训他的话儿都羞的说不出口了。沉默良久,才叹了声:“你们方才说话,我便在一旁听着的。那个玉伽,只怕真的是对你有了情意。” “未必吧,”林晚荣小心翼翼道:“这个小姑娘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突然间就变得这么坦白了,谁知道她不是在施展新的手段、演一出戏中戏?!不瞒姐姐说,我是真的有点怕她了。” “这就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宁仙子莞尔一笑:“你也勿要担忧,再过两日,等那叼羊大会开始、取下胡人王庭,你便可以再也不见她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再也不见了。”林晚荣嘿了一声,郑重点头,凝望那沉沉落日,心里的滋味难以言状。 信你才怪!仙子撇了撇嘴。只是望见他脸上的困顿疲惫之色,顿时心里一柔,再也不想说别人的事。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凝成那巨大落日中,一双永不分离的影子。 …… “驾——” “驾——” 宽广的草原上蹄声阵阵,此起彼伏,成群结队的骑士在草原上纵马飞奔,声势非凡,看那数目,足有数千人之多。 只是说来奇怪,这数千的胡人却是分成了大小不一的马队,大的有七八十号人,小的,仅有十来号人。马队之间隔得远远,相距最起码二里地,各自为政,组成骑队冲杀,忽而聚集,忽而分散,像是在演练什么队形。无数大大小小的白色帐篷,像是连天的云彩,在墨绿的草原上缓缓蔓延开来。 又一阵蹄声响起,数十个黑点如风般疾踏过来。 距离极远,兼之夜幕渐落,各队胡人操练正紧,甚至都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暮色中,十数匹精壮的突厥快马疾速奔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宽大的胡服,风驰电掣中,身体紧紧伏在马背上,便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弓箭。偶尔露出的满是虬髯的脸颊,隐隐有种凛冽的杀气。 夜色将起,草原上四处都是这样的快马,部落之间又是各自为政,谁也不会去注意这十数人的马队。 “吁——”前面领头一人熟练的拉住马缰,突厥大马的步伐便缓缓减慢了下来,他引马轻踏了几步,转过头道:“将军,慎行!这里离克孜尔仅有二十里的路程了。” “二十里?”林晚荣将突厥长袍往下拉了拉,露出被遮掩住的脸颊,眼珠子骨碌碌的转,警惕的往四周打量着:“这是哪里来的胡人,一陀一陀的,好几百陀呢!他们离克孜尔只有二十里,怎么不进城去?” 从昨日许震传回第一个消息,到今日午后的第二次回报,禄东赞率领的十万大军已经行出三百里开外。早已憋足了劲的林将军令旗一挥,全军疾速前进,大华铁骑的步伐,已经踏到了克孜尔外围,距离胡人王庭,最近处仅有一百三十里,他们甚至可以感觉到胡人的呼吸了。 在这稍微的火星都能点燃大战的关键时刻,林晚荣早已不满足于仅仅依靠斥候的回报了,没有亲眼看到克孜尔的情况,他心里总不踏实。这才趁着暮色,与胡不归亲自前来探察。 真的是好几百陀呢!胡不归忍住笑道:“将军,这些都是来参加叼羊大会的各部落精英,后天这草原盛会便要举行了,他们不借着最后的功夫练练,跑进城去干什么?” “这些都是来参加叼羊大会的?”林晚荣惊了声,草原上奔腾的队伍中,骏马风驰电掣,马上的骑士们辗转腾挪、弯扭跨跳,各种高难度动作频现,就像玩杂耍一般,身子仿佛长在了马背上。 胡不归点点头:“对。这每一个马队,都是一个胡人部落的精英,你看,他们还有自己的旗帜。” 果不其然,在那成片的帐篷营房中,飘舞着各自不同的旗帜,鹰旗、狐旗、兔旗,每一个部落的标志都与众不同。林晚荣嘿了一声,指着稍远处的一座营房笑道:“还有麻雀旗?这胡人还真够标新立异的!” 胡不归扫了几眼,只见那旗帜上画的是一只神气活现的小鸟,骄傲地仰头高飞。老胡实在忍不住了:“禀将军,那个,那个不是麻雀!” “不是麻雀?”林晚荣皱眉道:“难道是斑鸠?!到了草原,基因突变了,斑鸠都生成这样了——还不如麻雀呢!” 老胡脸涨的通红:“将军,这个,既不是麻雀,也不是斑鸠,它叫做百灵鸟,咳,咳,会唱歌的那个百灵。用百灵鸟做旗帜,意喻该部落轻巧灵便、能歌善舞。” “原来是百灵啊,”林晚荣啊啊了两声,愤慨道:“胡人的画技实在太差,我没把它认成苍蝇,就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湖由(好)——”他话声未落,便听那“苍蝇”部落里传出一阵兴奋的大叫,诸人急忙放眼望去。 只见“苍蝇”部落的马队中,十匹骏马奔跑如飞。一个胡人身抱马背,半悬于马腹下,那神骏的突厥大马背上光溜溜的,既无马鞍又无脚踏,像风一般疾驰。那胡人呼啦一下,在马腹下转了个圈,却又从另一边翻身上来,接着又两个三百六十度旋转,连续从马腹下穿越、翻身,一口气做了三次。这骑手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动作干净漂亮、英姿飒爽。旁边观战的胡人掌声雷动,羡慕之极。 林晚荣看的眨眼,奶奶的,抱着匹母马连转三圈,他不晕吗?这家伙不去跳探戈太可惜了!! 论起马术,毕竟是在马背上历经了无数的生死,林晚荣也算得上精熟,但与这突厥人比起来,实在是大有不如。即便是身处敌对,但对于突厥人的马术,所有人中没有一个不佩服的。 “这个百灵鸟部落,咱们叼羊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碰到。”林晚荣吭哧了良久,终于冒出这么一句。 胡不归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还没说话,便听另一面传来急促的怒号和愤怒地喊杀声。回头看去,只见数百匹快马像是疾烈的旋风,刷的划过草原。 一只血淋淋的羊头,不时被抛起,落在远远的地上。数百名突厥人发疯般向前冲去,手中的弯刀毫不留情的朝前面的同族砍去。双方分成两派,混战成一团,谁抢到羊头谁就是最惨的。 林晚荣目瞪口呆:“叼羊还能用刀?奶奶的,这到底是叼羊还是砍羊?!” “当然用刀了,”胡不归嘿了声道:“将军,你没见过这叼羊大赛,不了解也是正常。待末将与你说说。这叼羊,其实是不叼羊头的。每逢叼羊大会前,突厥人都要宰杀几头肥羊,割去头和蹄,再把羊放在水中浸泡,还要往羊肚里灌水,这样羊身才能坚韧,比赛时不会被扯烂。” 这个倒好理解,林晚荣点了点头:“那又要刀干什么呢?难道是割羊肉不成?” 老胡摇头:“不是割羊肉,而是砍人的。每逢叼羊大会开始,突厥人都会选出一名发令之人,由他将羊身放在草原中心。参加比试的各队,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每人骑一匹高头大马,离那羊身的距离都要相等。只等一声令下,各队放马哄抢。每一队都会有分工,冲抢、掩护和阻挡。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拿刀砍,拿枪捅,只要能从对方手里抢到羊,并率先到达目的地,你就是胜利者。” 林晚荣打了个冷战,这哪里是叼羊大赛,分明就是砍人大赛啊。胡人果然是胡人,那蛮性都不一般,搞出的叼羊大赛,比橄榄球都具有观赏性,还带着血丝的。 “不过,胡人当然也不会傻到自我残杀的地步。上阵之人除了要蒙上面罩、防止结下私怨外,各队携上场的刀枪,也必须是未开锋的,也就是咱们所说的钝刀,事先都会经过检查,一般砍不死人的,顶多就是缺胳膊断腿。而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部落,拼的虽凶,也只是在进行实战演练而已,比那真正的叼羊大会,还差的太远。” 钝刀子就不是刀了吗?听老胡一介绍,林晚荣心里顿时嗖嗖的凉了,这叼羊大会,也不是那么好玩的。要是把小命丢在了胡人的叼羊场上,那才真是大华最大的笑话。 “那个,胡大哥,我仔细想了想,”林晚荣严肃道:“如果一定要叼羊,咱们还是先选那个百灵鸟吧。现在看来,和这边的大刀比起来,百灵鸟完全就是花拳绣腿了。” 一句话说的众人哈哈大笑,其实大家都清楚,要说弱,还就数他们自己最弱了。 “胡大哥,那我们要怎么报名?!” 老胡微微摇头:“不用报名,这叼羊大会讲究的就是随到随战。只要还有人敢叫板,任何一个胜利者都必须无条件应战,不管你已经打了多少场,当然,已经失败的部落就没有叫板的权利了,而那些叫板的部落,也至少要战满三场才有资格。所以说,这叼羊大会的胜者,才是真正的草原勇士。而为什么草原各部落都会把精英派到叼羊大会上来,也就是这个道理了。” 突厥人果然够凶悍,这样选出来的草原勇士才是众望所归。林晚荣嗯了声:“既然这叼羊大会是一定要去的,我们现在也不用管他。胡大哥,我们再往前探探,去看看克孜尔。” “不可,前方太危险!”胡不归话声方落,便听大地激烈的颤抖起来。远处掀起漫天烟尘,密密麻麻的突厥铁骑,像是剧烈奔腾的洪水,向着他们席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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