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章
皇杏夫人的出现和毒辣的手段所带来的冲击，让苗乡处在一片阴云之中。五莲峰之战，黑苗精锐损失殆尽。与此同时，参加花山节的苗家乡亲们，在慌乱中踩踏、被流矢射死的少说有数百人。原本堪称一方仙境的碧落坞也在血色弥漫中，生气锐减。
在苗乡，尊贵的长老去世，会选取一棵岁月久远的大树，将其伐倒，由精巧的木匠将它雕刻成一副上好的棺木，用来盛放长老的遗体。在苗乡不兴那种墓园形式的丧葬，而是会由专门的风水大师挑选一处风水极佳的地方，将棺木用悬棺或者土葬的方式放置。
寒侬阿叔在苗乡内地位崇高，此番遇害，下葬的规格一定不能怠慢。林晚荣特意托仙儿带人在山林中寻得了上好的金丝楠木，再叫来能工巧匠精细打造，制成了一樽苗乡内最好规格最高的棺材。在希泽阿叔等人的帮助下，诸人替寒侬阿叔沐浴并且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苗袍，并且将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连同遗体放进了棺木之中。
“阿叔挚爱那奔腾的金沙江，便将他的棺木，悬挂在山崖下，让他日夜望着那滔滔江水吧。”安碧如对着林晚荣说道。
林晚荣点了点头，问着一边专门请来的风水大师道：“请问可行吗？”
虽然他一向对这种卜卦玄学不怎么相信，但这是苗乡的丧葬传统，自己若是反对这种迷信的方法，恐怕会惹得安碧如等人不开心。
风水大师点了点头道：“无妨，环顾叙州境内，除了这地灵人杰的碧落坞，数得上的宝地便是那金沙江畔。”
给寒侬阿叔送行的队伍，绵延数十里，甚至比当初安碧如出嫁的时候还要隆重。不论是白苗、红苗还是此番作乱的黑苗，每个族人都痛哭流涕地跟着扶棺的队伍。有的老乡亲早就已经哭得无法站稳，由家中的小辈搀扶着，艰难地跟着队伍行走，生怕来不及送他最后一程。那些作乱后投降的黑苗族人，满面愧疚，跟着队伍的最后，经过的其他苗寨的乡亲们，无不流着泪对着他们怒骂，甚至向他们投掷石块和鸡蛋。
队伍一走就是数天，却没有一个人落下。他们每夜也不入城，只是在野外草草地搭个入睡的帐篷，稍微填饱肚子，仅此而已。
依莲和安碧如走在队伍的最前，一边抛洒着纸钱，一边引吭高歌，脸上早就挂满了泪痕。歌声凄厉婉转，引得听着的人无不侧目。
“我今没有好茶饭
只有山歌送亲人
上天能赶乌云走
下地能催五谷生
山歌能把海填平
好似热茶暖透心
人世千般咱无份
只有山歌属穷人
阿叔阿叔你慢走
吾乡万人送你行”
林晚荣、宁仙子、仙儿等人臂挽黑纱，跟着那两个人女子身后，鼻子不由地酸楚。于那两女子而言，寒侬阿叔就像她们父亲一般，精心对她们培养，即使安碧如在外拼搏多年，家中始终有个老人在等着子女归巢。依莲跟着寒侬也就四年的时光，感情却已经像父女一般浓厚。在政务上，寒侬阿叔就像她的老师，在生活上，阿叔也像布依老爹以外又一位慈祥的父亲，严格但是不失慈爱。
金沙江头，挤满了人。数万苗人和江对岸的华家百姓，无不驻足看着那金丝楠木的棺木缓缓由山崖之上悬挂而下。认识他的，或者不认识他的，都被这肃穆的气氛所感染。
慢慢的，天空飘起了细语，渐渐打湿每个人的头发、鬓角和衣裳。慢慢的，雨水覆到所有人的脸上，与泪水交融。林晚荣情到深处，忽然用豪迈的陕北调子唱起几段歌词。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
“相公，你唱的是什么曲？”仙儿婆娑着双眼，似乎被歌词所动，哽咽地问道。
“这是相公和苏晴家乡很有名的一首歌，叫《一生所爱》。“林晚荣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虽然原来的歌词和此情此景并不相同，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却很想在这个时候唱出这四句。”
一边的苏晴看着林晚荣，不由地点了点头。此情此景，改由陕北粗犷的调子和唱腔改唱，别有一番苦涩的味道。
她稍稍酝酿一下，略微改动了一下歌词，继续接着林晚荣的调子唱道：“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
安碧如听着两人悲怆的歌声，望着奔腾的江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呼喊道：“阿叔，碧如一定替你报仇！一定让您安息！”
依莲眼泪不止，也跟着跪了下去，朝着渐渐黯淡的天空，跪拜了三次。面前的地面上，滴满了两个女子的泪水，就像倾泻的雨滴，与天空飘落的雨水混合，令人动容。
林晚荣走上前，将两个女子慢慢扶起，然后道：“师傅姐姐，依莲小阿妹，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到时候我一定将那妖婆绑到你们的面前，任凭你们千刀万剐。”
安碧如哽咽着微微点头，依偎在他的怀中，慢慢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淌。
“礼成！望江，魂安！”风水大师在山头呼喝道。
“师傅姐姐，阿叔已经安葬好了，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咱们要打起精神，不然就要让那妖婆笑话了！”林晚荣对着安碧如轻声说道：“而且，哭多了姐姐就不好看了，到时候儿子问小弟弟，为什么娘亲变丑了，你叫我怎么交代呢？”
安碧如被逗地略微挤出一丝笑容，然后点了点头道：“小弟弟，谢谢你。”
“这就见外了，咱们是夫妻啊！”林晚荣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这么多年以来，安碧如再苦也没流过这么多的眼泪，众多夫人里，心智最为坚强的莫过于她，这种悲痛恐怕一生都难有几次。
正说着，只听山崖一下一阵马的嘶吼声，后面小跑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白苗咪多，看那神情似乎骑着马飞驰而来，一刻也没有停歇。他对着依莲用苗语说了什么，依莲的表情豁然开朗，还跟着询问了一句，看到那个白苗咪多点了点头后，依莲赶忙抓着林晚荣的胳膊说道：“阿林哥，阿爹醒了。”
“阿叔的丧礼办好了，现在我们回去办正事吧。”林晚荣说着走到了一边成自立的身边，对着他耳语道：“成大哥，等会麻烦你派人入滇，转告镇南侯，我近日会带霓裳太后到昆明探亲，让他准备一下。”
说罢，他给了成自立一个眼色，成自立心领神会，赶忙点了点头下去吩咐了。
林晚荣望着山脚下不计其数的送行人群，再看着满天不停低落的雨水，忽然他的脸色一横，怒伸一掌拍在了一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只见蛮力之下，这块石头居然裂开了几条裂缝，慢慢地滚下了许多碎石，顷刻间，大石头轰得一声碎成了许多块，引得诸人一震。
皇杏夫人，咱们从这就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