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失血过多、踉跄晕眩在梧桐暗巷那一刻,林沅脑中闪过的,并非今日所遇的重重杀招,反是他的小同乡被推下水前那双极亮、极亮的眼睛。 那些林沅熟识的坏与更坏的情绪借由眼泪倾泻而出,最终悉数消失在水池里。 他敲碎了小同乡对他没来由的幻想,告诉她人类就是这样不能付诸以信任与感情的东西。 林湘……会来么? 自幼时握起凶器的那天起,他便做好了会被谁杀掉的觉悟。 小同乡来了。 清秋里,月色下,仰望那道渐近的暧昧轮廓,奄奄一息的林沅露出了笑容。 在生与死的角斗场上,她还是个新手。 “我……见到了……咳咳,明月…”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血从失色的嘴唇中咳出来,“……你…你要听吗?” 暖黄的灯辉下,他没有焦距的双眸里好像流涌着漩涡。 “你今天当然会见到他。” 寒光在手,三步之遥,林湘停步,垂眸漠然地扫视他身上的道道伤口:“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更和现在的事没任何关系。” “他拒绝皇……皇帝将…他脱籍抬为……太女侍君的…垂恩,声称自咳咳咳……自己,同太女素丝…无染……这,也和你…无关吗……” “君母慈恩,卑奴感激涕零——然而,奴绝不敢以浊身损毁殿下清名,更不敢生欺天之心谋求私利。太女殿下冰清玉润,只因喜爱曲戏,才赐奴姓名,并以知交之礼垂爱,卑奴亦以一片知交之心、以出出登台之戏报答。过去如此,今后依然。伏请……伏请圣上鉴察,仍许卑奴以梨园技艺,回报……东岭殿下知遇恩情之万一。” 深深拜伏在地,明月用月一样清寒的嗓音娓娓而言,诚惶诚恐、悲戚切切。 一个戏子,不为自己沉沦乐籍着想,反倒说出这样大义凛然、全意礼敬太女的肺腑之言。 彼时,耳听着被勾起一线慈母心肠的皇帝对此的连连赞声,林沅从那戏子潋滟垂落的眼波中,窥见几缕无法掩饰的脉脉情思。 为谁呢? 他望着自己面前的小“同乡”。 “所以?”俯下身,将冰凉的刀尖抵在林沅颈上,林湘抬腕,用刀锋描摹他下颌的走向,正如许久之前,林沅以簪尖划过她的脸颊。 血液自刀尖一路溢出肌表,连成一条颜色晦暗的血线。 近乎轻佻地以短刃抬起他的下巴,林湘直视他覆着血污的、汗涔涔的眼眉。 “我说了,他如何是他的事。你认为我能左右半点?林沅,不要提别人如何,我跟你之间从来没有第三个人。现在,此时此刻,我只问:你怎样想?” 刀尖刺入颌下皮肉,体内不多的血又向外流,温顺地抬起下颌,林沅仍是那幅恹恹欲昏的将死模样,缓慢眨动的睫羽下,是一双不曾波动的眼瞳。 林湘知道,书里的那只凤凰无论面对怎样的绝境,都不曾后悔认错过。 真可笑啊,她还是问出了这种问题。 “…我在想……”努力抬起眼睫,林沅凝视着她,“影视…文……学,戏剧……” “你……在哪…里知……知道……”他又咳嗽起来,血顺着刀刃蜿蜒,染红了林湘持刀的手指。 “我……的…事……”林湘如此精准地找到了他。 “网文……”回忆两人相认那日林湘惧怯却暗含亲近的字字句句,他重复她当时的解释:“…网……络文学……” “嗯。”林湘没去否认。 事到如今,这种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林沅——”仲秋团圆的时节里,她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很快消融进沉沉夜色里的笑容,“那天你问了我很多事,我没敢对你说,其实,你是里面一个我很喜欢、很喜欢的角色……我是说,曾经。” 夜风吹拂灯芯,晃动她眼底映出的火光,那样明亮,一如落水前林湘直直望向他那既笑且哭的眸光。 “这样啊……” 气若悬丝地喃喃,耷拉了眼皮不再去看她,双目半阖着,精力不济的林沅垂下了头,下颌贴在刀背上将昏未昏。 对他坦白的林湘、落入水池的林湘、救下明月的林湘、竹峙每日禀报中的林湘、郑重和他谈起过去的林湘……他将关于小“同乡”的种种都记在心中,林湘了解他的故事,林沅又何尝不了解她的性格? 她既然自己动手,就不会在这里杀了他。 林湘收回抵在他喉上的短刀。 两人那些的恩怨纠葛,没说的,她今夜都说了出来,不说的,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就够了。 从林沅倚靠的杂物堆里随意掂起一个重物,也不挑是板是棍,林湘冲着他的脑袋砸下去。 碎裂的木板掉在地面,无声昏垂了头颅,林沅额前多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没有停手,林湘在同样的位置又砸一下。 血液飞溅,梧桐叶里,凤凰了无生息。 从背后取下下午买来的包袱,她蹲下身,将林沅身上绑缚的那些用空了的暗器装置统统卸下来收好,然后拿麻绳捆紧了对方的手脚,把他整个人都装进麻袋里。 把包袱里那件干净的外衫换上,背着麻袋,林湘从暗巷里出来。 元宵奔到她面前,满脸紧张地上下打量,然后指着林湘的脸伸出手要碰她。 “没事。”林湘侧头躲开他的手指,“不是我的,应该是没擦干净。” 她记得温热的血溅到脸上的触感,湿腻而恶心。 “不要指,也不用帮我擦,元宵,我自己来。” 放下麻袋,她把背在胸前的包袱扯扯,从怀里掏出一只帕子,手脚粗暴地又擦一遍自己的脸。 两人沉默着返回巷口。 林沅本身就重,她又塞了点别的东西遮掩,体力吃不消,背不了多久,到后面,林湘几乎是拖着袋子走,一路行人避避让让,一无所知地见证她的罪孽。 骡车夫等在巷口,见他们这样出来,热情地想帮忙提东西上去,林湘摆手拒绝,沉下气自己去拽。 一次,两次,她气喘吁吁把袋子搬了上去。 “姑娘,您这货真够沉的。”车夫笑眯眯搭话。 “我给您加车费。” “哎呦——谢谢您咧!快快,咱上车走喽。” 林湘应了声,扭脸问元宵:“你呢?跟我回去还是回家?” 元宵抬手指车厢。 他今天是要跟到底了。 “林七——”正要抬腿爬上车去,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即将被她改变命运的尚黎光立在路旁灯影下,身后跟着几个仆从。 主动掀开面前的垂纱,文弱的少年郎嘴角含笑,色若琥珀的清亮眼眸轻柔地凝睇着她。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同你遇上,林七,仲夕顺遂。” “嗯。”点点头,林湘试图去弯嘴角。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来,“你……你也是。” “夜还未深,你这就要归家了么?”目光看向骡车,尚黎光向她请教,“我很少逛灯会,你知道这会上有无甚么好玩的去处吗?” “都挺好的。”林湘僵着声,打断还想问什么的少年,“我先走了,你慢慢逛。” 林七和她书舍的男工一前一后上了骡车。窄而老破的骡车扬起车尘,慢慢驶离了灯市而去。 沉重到需要被拖行的麻袋和她溅了几点红意的鞋面仍在脑中盘桓,想起来时所见的从顺文门方向渐渐四蔓的辉煌火把,尚黎光敛目深思。 骡车拐了个弯,正是与来此的军士同向而驶,若再拖一会儿,林七只怕要被她们遇上。 因此,她才这般举止失当么? 不像。 林七是……他闭目过了遍她的举止神态。 并不是军士的缘故,林七只是要避着他。从第二次见面起,她在自己面前就一直很不自然。 “公子,还逛灯会吗?”身后,余音犹豫着出声。 自打发现那个林七后,他家公子的目光就一直粘在人家身上,还特意行了过来,说出刚至灯会的谎话。 “不急。” 转身回步,眸光落向被游人飘摇衣袂遮覆的地面,尚黎光声线中惯常携着的笑意里多了分真心,“时间还长,自是要多逛上一会儿。” 在离拜月宴不过数里之遥的灯会上,林七她,究竟在做什么呢? 尚黎光有预感,对他来说,这会是个用得上的秘密。 “余音,你同我一起逛逛。”他轻唤自小陪伴自己的小厮,复而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个银锞子递给其他仆从,“一年一次的团圆夜,难为你们受累陪我出来,这点银子拿去走走看看,去摊上买些吃食玩意儿,你们也尽兴地过过节。” 仆从们眉开眼笑应了。 循着痕迹,尚黎光最终找到一处铺了梧桐落叶的暗巷。 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离顺文门不算很远,在这种地方种植梧桐却不精心养护—— 两侧的高墙飞瓦无人打理,斑驳的红漆脱落残损,映衬着夹缝间的顽草,显得萧条而破败。 如此高宅深府却荒凉无人接手,恐怕是……备受先帝宠信的官员之宅邸。 怪不得两宅间的夹巷能被他人用来扔放杂物。 林七真是寻了个好地方。 尚黎光更添一分探究的兴趣。 嗅着朽木气息之下那阵隐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平复呼吸,他命余音守在巷口不许擅动,自己则干脆摘了头上的碍眼玩意儿,提了盏小灯直趋进去。 灯火映出了只是草草收拾的现场。 呵—— 皇城脚下,乾坤朗朗,她竟有这般通天的胆量。 会是谁呢。 瞥一眼四周的砖墙石板,伏腰以锦帕拾起一小块染血的木屑,尚黎光将它收入怀中,随后向外退了数步,对着梧桐枯叶和一地歪七倒八的杂物,扬手扔出了所持的提灯。 灯芯翻倒、灯油倾泻,几乎是立时便引燃了锦质的灯罩,很快,又贪得无厌地去烧毁眼前这堆多半是木质的破烂,将所有痕迹和证据尽数吞噬在烈焰里。 夜风下,火光越来越高,映红了尚黎光苍白的眼眉。 看——这下多明亮。 压下咳嗽的欲望,轻盈盈转身,尚黎光走了两步,然后踉跄跄加快了步伐,他身子骨极差,这样跑几步脸就完全红了,呼吸紊乱得厉害。 最终,摇摇欲坠的病弱身躯被闻到焦味犹豫要不要进来的余音扶住。 不等缓过气息,他连忙开口:“去找人——光线晦暗,我竟在里面绊跤摔了灯,巷子里堆着木头,走水了——” 焦急地解释,他剧烈咳嗽起来。余音哪敢在这时候丢开手,只好扶着他先吃了带在身上的丸药,再陪着他转回灯市找人。 火光渐高,气味也越发作呕,不等余音告知几个人,人群便你传我看都往这里奔来了。 “是奴不慎。”遮面的垂纱此刻又带在了头上,尚黎光以虚声病语解释了自己的过错,对救火的居民们一次次行礼致歉,他许下诺言:“这里的一应损失,奴和尚府都会如数赔偿。” 仪态端方的大家公子轻易凭借他的折节与财帛,赢得了人们的谅解。 连很快赶来、盔甲齐整的禁军军士们也没问他的罪。 被军士的小队长劝着在路旁的小凳上坐下,尚黎光仍关心着走水的小巷,频频凝望的模样看着忧心极了。 “尚九郎!” 一道焦急而熟悉的声音唤他。 不再关注暗巷和那些“迅速”赶来救火的军士们,回转了眸光,被余光搀扶着起身行礼,覆面的白纱下,尚黎光浅浅笑了。 “尚九见过柳先生——” 毫不避让,他迎上这位自己自小视作楷模的前辈的目光。 *这章两人同时出镜,就没把湘湘眼中的林沅写成“她”,不然太乱了。 素丝无染,又是《大明王朝》里的,一时想不到别的含蓄同义词。 不知道说过没,林沅今后最讨厌的就是明月,要不是他和湘湘确实有代沟(网龄方面),一定会用绿茶之类的字眼去攻击明月,然而明月哪里是绿茶呢,最茶的那个分明是他的狗腿子(无贬义)尚九公子呀,只不过人家不去茶他罢了。 顺便,和阿鱼我讨论讨论剧情呗,自娱自乐的话热情真的会被消耗的。 附赠一个不会存在的OOC小剧场: 很久很久以后,某些男人聚在一起讨(xuan)论(yao)属于他和湘湘的“第一次”。 听到许多诸如“第一个鱼水相谐”,“第一个成婚(工整大楷)”,“第一喜欢他的脸”的描述后,格外被湘湘针对的林沅思考一秒,云淡风轻: “哦,她第一个对我表白心迹。她说,她很喜欢很喜欢我。” 湘湘说过的:你是网文里的一个我很喜欢、很喜欢的角色……曾经。 林沅选择性记住的:你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永远。 谁说这不是双向奔赴呢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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