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翌日，晨光洒进窗格，林湘被曦光唤醒，痛痛快快伸了个懒腰。
躯体并不感到酸痛，昨天夜里，林湘被竹峙叫起来泡了个热水澡，热水抚慰了运动后的肌肉，也给了她一夜好眠。
“早。”
厨房里，她向进门的竹峙招呼。
她寡言的客人并不说话，脚步微滞对她颔首，随后在低矮的竹凳上落座，等着一会儿生灶火。
这人延续了她看小说时印象里的人设，血厚皮糙耐活，虽然有伤，却依然活蹦乱跳的。
到访的这六天经常不见踪影，为林沅联系耳目。
有时，竹峙会买饭回来，不忘捎带她的那份。
所以，林湘其实不是每顿都动手做，更多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但竹峙把得很准，她做饭时从不带饭，她不乐意做饭时，又总能变出饭菜来。
也是相当神奇了。
不过林湘懒得问。
探究一个不该探究的人不是好事。
“对了，昨晚包扎，你右肩的刀口有挣裂的迹象，没有必要就少动右手。”瞥见他右手添火，林湘忍不住告诫，话一落地就后悔了。
她总这样，昨晚刚说过投桃报李互不两欠，面对伤员就又想发扬人道主义精神。
这是人吗分明是男主，头顶光环的类人生物。
呃，不对不对，林沅是男的，那竹峙还算是男主吗？
不想在脑海中浮现林沅的脸，林湘摒弃杂念专心打蛋。
简单吃过饭，出门时，巷口还有很多人在用早点。
热气腾腾的白烟轻笼在一个个食摊上，风吹时弥散一阵阵油香与菜香。
各式各样衣着打扮的客人汇聚在此，构成一个吆喝声与闲谈声起伏交错的热闹早晨。
巷口转出去便是条热闹的大街，林湘知道这里有不少食摊，但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热闹的景象。
看来她今天的确起得很早。
虽然吃过了饭，但闻到飘来的香味还是很想继续吃。
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荷包，她从人群中穿过，向书舍走去，没有发现那道注视着自己身影的目光。
“辛小哥，来两个白菜包子。”
“……哦！好。”辛茗收回心神麻利地招揽客人。
她今日为何早起呢？
明明很想吃点儿什么，为何不停下来呢？
少年人不解的惆怅被忙碌的生活冲散，压成心底的淡影。
林湘走到她再熟悉不过的街道。
这一家是胭脂铺，那一家是粮行，往前有卖酱菜的味八方、专售笔墨古玩的博雅斋，然后是柳大夫的药铺，和她，不，寻书的书舍。
她走到药铺旁，曦光明朗而温柔，却没有穿过门堂，照见那个总是坐在堂中为人诊病的医者。
药铺的门紧闭着，柳大夫不在。
没有人再隔着门扉，笑着和她问好。
分别就是这样，每当拿起药箱里的伤药、走过熟悉的街道、望见紧闭的门扉、听到别人互道的那声“早上好”，都会重复地告诉人同一个事实。
柳大夫离开了这里。
“我以为你会避开不肯看我，小湘。”
得知他心意的第二天，再见面时，柳大夫这样说。
闻言，林湘一愣，尔后轻轻摇头。“我……昨日是我一时接受不了，我不想再躲着你了，你会伤心。”
“我不想让你再伤心。”
被在意的人主动疏远的滋味并不好受，林湘是知道的。
只是刚认识时她并不将柳大夫视为在意的人，而现在，相识日久，她无法忽视元宵躲着她，也没办法再闪闪躲躲，任柳大夫一个人去苦苦思量。
“不想让我伤心……”柳大夫低声重复她的话，忽然，他抬袖，萦着草药味儿的手掌复住了她的。
“那我若希望，这般可以么？”
干燥有力的指节烙铁一样滚烫。
指尖颤颤，睫羽也颤颤，林湘盯着那只被火舌灼出片片醒目红斑的手掌，到底没有挣开。
柳砚青叹一口气。
“你看，小湘，你总这般心软，会有人利用它。”
他收手，衣袖垂落，重新将烧伤遮掩至她看不见的地方，“我也好，明月也好，亦或是元宵，一花结一果，最后总会有人伤心。”
“这是你再不情愿也无法避免之事。”
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明晰小湘对自己无情的事实。
她的温柔会令人滋生妄想。
林湘不语，只是拉过他两只苍青色的衣袖，轻轻地掀开，凝视着他被火舌吻过的手指。
“不疼的，小湘。”
“我带了药来。”
她把从薛一针那儿讨来的烫伤膏拿出来，清凌凌的眼眸中是欲碎的朝露，“是很好的药，不会留疤的，柳大夫，我给你上药，好么？”
温柔滋生了妄想，而妄想一次次积累成无尽的占有欲。
“好。”柳砚青听见自己说。
尽管清楚是不该做的事，林湘还是做了。
她好愧疚。
柳大夫的手原本是很好看的，指节修长，骨肉匀称，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看着像白瓷一样温润洁净。
这样的一双手，该执笔、该诊脉，该与草药为伍，却不该被她添上伤痕或者血罪。
指腹挑了点淡黄色的半透明药膏，林湘慢慢涂抹在他手上，连呼吸也放得极轻缓，生怕一不注意便碰到了鼓起的小小水疱。
掌心与掌心相托，指腹与手背相触，她认真把淡黄一点点覆盖在红肿的肌理上，药膏的油润被揉开，在他的手指上呈现出一层莹亮的光泽。
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似乎也微微肿起，她把揩了药膏的小指头探进去，有点紧，柳大夫瑟缩了下，五个指头勾起又伸直。
他们都没有说话。
“小湘。”等她把两只手都涂完，仔细检查了一遍后，柳砚青才开口，深深呼吸，“你不问问我褚长风的事情么？我一直等你问我。”
她的垂怜与爱无关。
柳砚青迫切地希冀把自己从不切实际的妄想中丢出去。
无论本意如何，无可辩驳的事实是，他用种种手段窥探了小湘的私事，妄图绑缚她的决断、代替她去选择。
而小湘绝不喜欢他这样做。
小湘绝不能容忍他试图蒙骗她、决意杀死林沅。
“我…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柳大夫，是我捅了篓子却要你来补。可是，柳大夫，我真的不想这样，真的。”
“为你好”是个让人如鲠在喉的理由。
“万一你杀了他，要一辈子不告诉我，让我什么也不知情的活着吗？‘林沅是因为我才死的’这种秘密，柳大夫——”眼泪碎在她的眼眶，“你要一辈子记在心里、带到棺材里吗？”
“嗯。”
衣袖下的指捏住，柳砚青没有伸手去碰她的脸庞，拭去她的长泪。
“小湘，俞鹤汀什么都做过。”
“可我只认识你！柳大夫、柳砚青——你那么好……”她笨口拙舌，红着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医者，不知该怎样才能表达内心的感受，“我不想不开心，也不想让你难过下去……”
欺骗她、背负着血债活下去的柳大夫，怎么才能再次找回他口中“人生的意义”呢？
——每次见到她，柳大夫就会想起林沅的死。
“我明白，你的心事我都明白。”
“天地见证，小湘，我再也不瞒你不骗你，再也不替你做决定——不要哭了，好不好？”
“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