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前几日立下的flag还言犹在耳。 站着隔壁药铺门口,林湘有点纠结。红花油在哪买不是买,不如多走两步路找一找附近有没有其他药店得了。 下定了决心,她转身就走。 “林老板,是身子不适吗?”清朗和煦的男音叫住了她。 林湘僵硬地停步,转过了身,讪笑了一下,尔后抬起手,假作云淡风轻地和柳大夫打招呼。 她生了一双瑞凤眼,睁大时上眼睑的弧线圆钝,看着分外无辜,仿佛在门口纠结半晌惨被抓包的那人不是她一样: “柳大夫早上好啊。” 柳砚青也假装没发现林湘对他的抵触,冲小姑娘招了招手,他道:“早上好,林老板,看病请到这边来。” 对方说得这么明白,林湘只好磨磨蹭蹭走进去,然后从袖袋中掏出洗净叠好的手帕交给他,“这是您借给我的帕子,放心,已经洗过了的。” “双臂可是疼得厉害?”他问。 林湘点点头,眉稍微扬,心下暗暗奇怪柳大夫怎会知晓。 对方似乎有读心术,温温和和向她解释:“抱歉,昨日送病人离开时,见了林老板在外忙碌,这才妄加揣测。” 林湘大窘。 这家伙身上是有什么百分百撞见她做糗事的buff吗。 “我从小没做过什么重活儿,让柳大夫见笑了。”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睫,她试图自己给挽尊:“书箱太沉了,搬完一觉起来胳膊有些疼,所以来买些药油擦擦。” “除了手臂,身上可还有其他部位不适?”柳砚青问。 说来也怪,柳大夫明明年岁不大,身上却自有一种名医的气度,问诊时的仪态谈吐从容不迫,分寸拿捏得极好,令人如沐春风。 被他这么一问,林湘渐渐放下了那份不自在,抬手扶了一下腰,她老老实实答: “腰有点酸。” “可否容我检查一下伤处?” 林湘自然是配合医生看病的,她点点头,听从大夫的指示配合地伸出手臂。 “这个力道摁下去,会觉得胀痛吗?”柳砚青的身子倾过来,捏了一下她上臂处的软肉。 “还好。”林湘吸了吸鼻子。或许是因为常年和药材打交道,离得近时,她甚至能闻到柳大夫身上淡淡的清苦味儿。 还怪好闻的。 “那,这样呢?”手臂感受到的力道又加重了一点儿。 “疼。” “伤得不重,只要不碰重物,擦几天药油就好。”又在手臂的其他位置按了几下,柳砚青松开手,给她的手臂下了诊断书。 林湘本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柳大夫望闻问切全不落下,突出一个无微不至。 他先是让林湘张嘴伸出舌头,又用一把小木锤轻敲了几下她的腰背、观察她的反应,再把了脉搏,细细问过她先前在吃的药方和作息习惯,最后才提起笔写下药方。 一举一动专业严谨,分寸适当,既饱含医者应有的专业素养,又不乏女尊社会男女间该有的分寸与距离。 望着对方提笔专注书写的侧影,林湘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怪不得身为一名男性,他还能在这个时代独立经营一家药店,柳大夫还真是怪厉害的。 话说小说里也没出现过一个姓柳的大夫呀,果然高手在民间么。 “药油一日两次,汤药一日一副,早晚煎水服用。这付药方里我已经为你配了甘草,现下的分量正好,不可私自再加。还有,喝的时候不要趁热,放到微温最好,一口气饮下去,苦味会轻许多。切记,最近少食辛辣,不可久坐。”将药方交给她,对方道。 林湘颔首应下,受这样仔细用心的叮嘱,她心中那一点被柳大夫看了洋相的不自在全消失了。 ——他还记得自己那日是为了买甘草诶。 林湘感动得不行,自己的事被他人放在心上总能让她高兴。 和这样友善的人做邻居,今后邻里关系一定能很和谐。莫名的,林湘对将来的开店生活生出些许期待。 待她拿了药离去以后,埋首处理药材的柳砚青抬起了眼,盯着门外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携玉的女儿,林湘。 自他于此开了药铺时,隔壁那间林家名下的书舍就一直紧闭门扉,没想到,最后让它开张的,竟然是这样一位不善交际的年轻女君。 不过,这倒不是件坏事。 想起对方在听到他说要喝药时,那一刹那生动至极的表情,柳砚青不禁摇头微笑。 看骨相,林湘已经十七八岁了,却还保留一颗澄澈的赤子之心,和这样的姑娘做邻里,不坏。 奇异地,两人的想法处在了同一频道上。 腰酸背痛的林湘今日并不在状态。 元宵大帅哥的脸不能治愈她身上的伤痛,铺天盖地的灰尘更是让一切雪上加霜。 “我给了钱的”,在心里说服自己,她把带回家洗净的蒙脸布发下去让短工们防尘后,就站在一边旁观他们工作。 闲下来旁观之后,林湘突然发现,元宵干的活属实太多了。 倒不是遇到了职场霸凌,受了其他短工的欺负,反而更像这家伙主动大包大揽。 对此,林湘只能说,怪不得这家伙昨晚落得一个人搬箱子的下场。 本来该属于集体的工作,就你一个人不怕苦、不怕累,把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那其他人不选择摸鱼、把脏活累活都交给你才怪。 前打工人林湘心中对他升起了一点点怜爱。 大扫除到达尾声是下午三点左右,比她预想中结束得早些。 说饭点不是饭点的尴尬时间,林湘在街道上的一家餐馆买了些馅饼,又要了一大壶酸梅汤,苦哈哈地提着一堆东西分给诸人。 元宵一个人待在后头的库房。他手头还有些杂活儿没忙完,此刻仍蹲坐在库房的梁木上,活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林湘将食物放在靠墙的木桌上,指背扣了扣桌子作提醒,仰脸喊他:“元宵,馅饼和酸梅汤我先放在这儿了,待会儿忙完了记得下来吃。” 元宵受她这一喊,身体微倾,从梁上的暗影里探出半个脑袋,配合地一点。 用那双明镜亮彻的眼瞳望她,眼仁并不动,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能照尽她心中所想。 林湘咬了一下嘴唇。 她知道元宵貌似不喜欢和异性独处,也知道作为彼此的陌生人,自己心里那点泛滥的同情心不该表现出来,因此,什么也没说,林湘默默转了身。 一道暗影却忽地从天上掉下来,挡在她的去路上。 猛受这一惊,林湘脚下略撤半步,瞪大了眼,差点叫出声来,上身微像后仰,好半天,她才如梦初醒,眨了一下眼睛。 卧槽怎么回事…… 瞳孔慢慢转动,最初的惊吓过后,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掉在地上的是元宵。 其实,说“掉”并不准确,她的耳朵方才压根没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只是很轻的一声,元宵就全须全尾站在了她面前。 好…好身手。 惊魂未定之下,她在心中赞了一句。若林湘此刻意识清醒,只怕早暗暗骂了千百声这个吓了她一通的家伙傻逼。 “怎么了?”深呼口气,她问。 望着东家那张煞白的脸,元宵有些迟疑。 但终究,他抬起了手,指一指林湘的胳膊,接着整张脸皱成一团,一副痛苦相,缺乏情绪起伏的五官霎时间生动起来。 这套表情他做得相当认真,认真到有种笨拙的不自然。 林湘平静地看着,这几天和元宵相处的种种经历涌到眼前,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元宵哪里像个冷面酷哥江湖侠客,他身上那种木木愣愣又很认真的呆气简直快具现出了实体,活脱脱像某种大型家犬。 得亏那张还留了疤的脸很有欺骗性。 想了想他的一连串动作,再看看他状似内疚垂下的头颅,林湘摸了摸自己的依旧酸疼的手臂:“你是想说:害我手臂受了伤很过意不去?” 他的头垂得更低。 得,就为这个。 为了道个歉把她吓一跳还真是够厉害的。 “别想那么多,我就稍微有点点抬不起胳膊啦,难为你注意到了,放心,没多大事儿。” 元宵摇头,从身上掏出钱袋子,另一只手先捏出个十来,又比了个七。 林湘看明白了,这是要她扣工资。好家伙,就干两天活,一天一百个钱,要是找这借口一下子每天扣个三十,那她还真是够黑的。 嘴角一抽,她摆摆手,没多和元宵就此事纠缠,“饼在那儿,你吃饭去吧。”说完,她直接就走。 元宵没伸手拦她,坐下闷声吃她的晚饭,不多久,短工在外头叫他,问他活干完没有,说该走了。 将剩下的食物三两口咽下,元宵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了店铺。 时至黄昏,晚春的天气带一点燥热,走在路上,他摸了一下腰间揣着的荷包,里面装着东家结算的工钱,沉甸甸的。 待会儿可以去肉铺买一些骨头。想着那条总绕在他身边打转呜咽低鸣的消瘦黑犬,元宵浅浅地笑了,眼前浮现它雀跃摇尾的姿态。 几个短工在他前头一路走一路聊,说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元宵听她们提起这两天的雇主,个个夸赞不已。 “今晚的伙食还真不赖。”一个短工说,“别的不说,这梅菜放了荤油就是香,改明儿我也让我家那个做一回儿。” 其他人纷纷拆台,打趣说依她平日的吝啬样,怕是只肯让家里挑黄豆那么一丁点儿大的猪油和馅,哪里能做成今日馅饼的油滋滋口感。 平素,元宵对她们的闲聊并不在意,听过即忘,从不挂心,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思考。 可今日,那些碎语流言并没有在脑海中消失,他竖起耳朵,但女工们的聊天重心很快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再不提这个雇主。 结了茧的指头在荷包上不自然摩挲了两下,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家店铺的方向,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染上一层迷茫不知所措的意味。 方才他吃到的饼里并没有梅菜,是肉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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