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裴知春坐起身,目光扫过身侧的枕席,抬手间,瞥见袖摆处那一抹嫣红,极淡的,透出一缕脂粉香,幽幽浮动。 她的胭脂如何擦在袖摆上的。 意识回笼,裴知春脸色倏变,惊讶、羞怒交加,猛地拂去袖上痕迹,细细地、一寸寸擦,但嫣红似渗进织缝。 越擦越显,越抹越艳。 扫过刚才躺卧之处,瞬间,裴知春神色一沉,立身而起,转向门扉,猛地掀开内室帘帐,连连走到廊下。 廊下的小厮本在打盹,见长公子掀帘而出、面色阴沉,皆神色愕然。 裴知春嗓音蓦地砸下。 “唤人。”他转身回到内室。 旋即,脚步声重重叠叠,几名内侍匆匆掀过帘幔,绕过屏风,齐齐垂首,大气不敢出。 裴知春站在屏风后,凝睇袖口处的嫣红,极其刺目。 又闻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味。 “这药味太冲,得压下去。”裴知春嗓音听不出喜怒,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把熏香的叫来,屋子里得熏一遍,用重香。” 说罢。 裴知春解下外袍,随手丢在一旁。 …… 春桃庆幸自己醒得早,趁着裴知春还没彻底醒转,从速溜出内室,得赶紧离开,裴知春那种人,一旦醒来发难,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还年轻。 还得活命,长命百岁、万年富贵。 天色微亮,她起身绕过屏风,拨开门闩,溜出屋外。这门昨夜她就留了心眼子,趁进来时解了锁,特意观察过四下是否有人在守着。 漱玉轩向来清静,身边伺候的不过两三个内侍,平日里守规矩得很,从不擅入公子内室,更无人知晓这道偏门通往何处。 这会约莫是大多数下人没起的时候,倘若能赶在院中动静大起来前溜回耳房,便撞不上人。 哪想,刚踏出侧门,一道颀长身影已伫立在回廊的转角。 猝不及防撞上来人肩膀,春桃险些站不稳,惊魂未定地抬头,便对上一双凌厉的目光。 褚临川。 “你,”他语气极轻,蕴着几分森然,“从哪出来的?” 褚临川皱眉,瞥过她身后门扉的方向,以及略显仓促的神情。 春桃心中恨极,将褚临川翻来覆去咒了个千百遍。 “褚管事这话问得蹊跷,”春桃嗓音打着颤,却挺直背脊,“我自是当完差,从里面出来回耳房。回廊曲折,一时没看清路,冲撞了褚管事,是我的不是。” “当差?”褚临川抛出这两字,反复在心中咀嚼,嗓音淬着洞悉的寒意,“漱玉轩的规矩,几时允许奴婢在内室留宿?又几时……允许奴婢从内室直通这外院回廊的偏门溜出来了?” 此言一出,春桃心中暗骂,惺惺作态。 这人究竟是有多闲? 从前还装得像个兄长模样,对她处处照顾,怎自打她与裴知远走近些,便忽然变了脸似的,三天两头盯着她、敲打她,恨不得她犯点错好被他逮着。 如今倒好,连她从哪扇门出来都要过问了。 姓褚的从前装模作样,如今倒像条疯狗似的盯着她咬? 春桃往外挪一步,“褚管事要真这般仔细,不如也查查昨夜是谁让奴婢进的门,更要记得漱玉轩归长公子管,不归褚管事管。” 褚临川神色不动,唇角向上轻挑,讽刺道:“在二公子那儿碰了壁,如今见长公子病弱幽居,便又觉得有机可乘了?” 春桃抬眼,默然无言。 他视线落在她微乱的衣襟上、唇边的洇开的口脂,又冷然补上一句:“可惜你使尽浑身解数,在长公子眼里,充其量是个比寻常人多会些手段的玩意——” “啪。” 一掌落下,清脆响亮,惊得廊外的晨鸟扑棱飞起。 “我使不使本事,取不取悦,是长公子的事。”春桃收回手,凝望褚临川脸上的掌印,心中闪过一丝快意,“褚管事既掌着这份差事,说话就该过过脑子、掂量斤两。有真凭实据,你且去长公子面前,我绝不拦着。但若是空口白牙、血口喷人……” “往后要算的账,可就不止是口舌之快了。” “还是说,褚管事如今的能耐,就只剩站在廊里拦我,在此处逞威?” 说罢,春桃绕过他,强作镇定,头也不回。 半边脸颊火辣作痛,耳中嗡鸣一瞬,他捂住脸,喉间溢出声低笑,“倒学会咬人了。” 目送她离去,褚临川又似不经意地补上一句,恰到好处地送入她耳中,“二公子,不日便回府。” 春桃闻言,心被攫住了一下,或许是后怕,但也只是稍稍停了下步子,随即更快地隐没在长廊转角。 而褚临川立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回廊,晨风拂过,吹不散心头的燥郁。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骂她、拉她回来,是怕她跌得太狠。 可又恨—— 但不论他如何思忖,春桃没有回头。 回到耳房时,天光已大亮,廊下洒扫声阵阵。 隔壁的佩兰正从井口挑水回来,见她刚进房门,便咧嘴笑道:“你今儿起得倒早,我还以为你要多歇歇呢。” 春桃避开她探究的视线,笑得敷衍,“昨儿睡得早,醒了也躺不住,就去后院坐了一会儿。” 佩兰本来要问,见她衣襟整齐,神色看不出异样,便也懒得细究。 她搁下水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晃了晃,笑道:“这是我刚去灶房顺来的。”说着,自来熟地推开门走进屋,把油纸往小桌上一搁,随手拂了拂桌面,又踢了下板凳。 “快吃,垫垫肚子。” 春桃怔了下,略略迟疑。 佩兰索性往她手里一塞,“你也别嫌我这东西寒碜。昨儿你不是还说想吃甜口的吗?我特意挑了块饧多的,糊得焦脆,香得很。” 春桃握着犹带微温的饼子,说了句:“多谢。” “咱们谁跟谁啊,还谢个啥。”佩兰摆摆手,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要真想谢,下下回你当值进厨房,多与我留两根鸭掌骨。好让我磨磨牙、解解馋。” “会的。” 春桃坐下品尝。 佩兰见她吃得认真,随口道:“你啊,吃东西总慢半拍,也不晓得跟谁学的。” 春桃咬着饼,含糊应了声,没接话。 佩兰看春桃吃得专注,自己反倒有些坐不住了,在原地扭了扭,又站起身,掀开布帘朝外张望,才合上身后的木门。 耳房狭小,阒黑幽静,屋内唯余她们二人。 佩兰脸上的嬉笑敛去,沉默了会,才道:“我再过几个月……可能便要离府了。” 春桃饼子咬了小口,愣道:“你要走?” “我签的活契马上到头了,”佩兰努力装得轻松,继续扯家常,“我姨母在长安城东市那边,说给我寻了桩亲事。男的是个漆工,家里世代做漆器营生。虽不富贵,但也算是有门手艺、吃穿不愁。” 春桃觉得嘴里的饼有些干,嗓子里涩得厉害。 隔了几息,她问:“你愿意吗?” “愿啊!”佩兰立刻接话,拔高音调,似在说服自己,“人家老实肯干,听我姨母说,性子也不坏,还愿意听我话,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你说在府里混了这么些年,也够了。我们这样出身的,图个稳定点的后半生,不就挺好吗?” 她尾音却微微在发飘。 眼波流转间,又道:“不过我走了,你可得自己照顾自己,得为自己打算,这漱玉轩,绝非久留之地。往日我还能在灶房替你多添块肉,以后可没人替你挡褚管事那张嘴了。” 春桃嚼着饼,咽下后,抬眼望她,唇边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褚临川,还是自嘲的笑。 “他这嘴,我迟早让他闭上。”春桃咬牙切齿。 佩兰听得一愣,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你嘴硬。唉,别管这些了,我等嫁出去,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你。你若还记着我,往后若有空,就去铺子那头瞧一眼。” 春桃紧抓着那层油纸,生怕捏太紧,把它揉皱了。 这些年,她与她彼此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四年前吴郡大乱,兵燹接连。从江南逃到长安,父亲死于乱军,母亲又病重不起。为求活路,春桃签了卖身契进了府。 佩兰也是那年进来的吴郡人,听说是替兄长抵了一笔命债。 她们被拣去伺候夫人,在教养嬷嬷手下打熬规矩,稍有差池便是掌嘴、跪祠堂、抄家训,整日提心吊胆。 佩兰替她挨过一次戒尺,也替她在发热卧床的那晚,顶了一宿的夜更,明明自己也不舒服。 而倘若谁欺负佩兰,春桃总第一个冲上去挡着。 每逢初一,佩兰要替夫人抄《佛经》,她便提前把夜里的粗活包下。 冬天见佩兰冷得打颤,就拿自己手里的小火盆一声不吭塞过去。 良久,春桃听自己答的声音很轻,“嗯。”说完,春桃用力咬了一大口饼,没再多话。 佩兰没有看到,藏在她眼里的光,随吞咽饼子的动作里,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她本想说会的,却又怕真到那日,自己没法走过那一条巷子。 正神思恍惚间,忽听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砰砰砰!”拍门声急又重。 “姑娘快些随我,漱玉轩那头传话来,”门外内侍嗓音嘶哑,急喘着吼道,“长公子早上醒来说要立刻、马上把这药味压下去!可寻常的熏香哪能压住药味啊?” “这府里啊,也就你调的香,能压住药味。公子曾在病中闻过一次,虽没夸赞,但也没有斥责。那会儿还是嬷嬷偷拿你留过的一撮香灰去熏的。” “今儿是管事嬷嬷亲口点名,说叫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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