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芜城上林苑。 想到藏星楼的秘道存在的可能性,容与不自禁的轻轻啊了声,待他惊觉到自己的失态时,他左近已经有不少人纷纷不解的盯着他。 此时他涌起一种矛盾的情绪,他既想武冲能成功的逃过此劫,又怕武冲逃出生天后拿他的家人出气。 怎么办,它所蕴涵的迷茫,曾令先哲深思,令时代悸动。 现在则是摆在容与心中的一个小小的抉择。 “容将军——” 此时赫连铁树一把略带询问般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容与迎向赫连铁树的眼睛,恍然间想起京城妻室家人的他心下一阵迷茫,说还是不说呢? 武冲的热望的眼神再度在他心头冒起。好,就让一切听天由命罢! 在心里作了这个决定的容与轻松起来了,他坦然的向赫连铁树望过去:“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感到有点不适,也许是由于武冲刚才的一番话,让小弟着实担心起我在皇城的家人罢。” 顿了顿,见赫连铁树释然的转过头去,便趁机故作忧心忡忡的换了个话题道,“武冲现在龟缩于楼内不出,不知赫连兄下一步计将安出呢?” 赫连铁树早想到容与的这个说法,所以一到容与毫不掩饰道出他的担心时,他就很自然的没有想到其他可能,再看到容与脸上隐瞒到恰到好处由此而来的怯意时,便连最后一丝疑虑也消除了。 “呵呵,容将军但请放心,你无须为他的虚语挂怀,我敢保证在刻下这场耐心战中,武冲会是绝对的输家,一俟天亮,他便连最后逃逸的机会都丧失了,智如武冲者岂能不知这个道理,所以他迟早都会现身的,我们还是静观其变罢。” 赫连铁树笑笑一语释之。 话虽如此,可能是出于谨慎用事的考虑,稍后赫连铁树返身向后微微打了个手势,一个身着重铠,背负一把三分似刀七分像剑、形式古怪兵刃的大将立时会意地向空中振了振那弯特制的弩弓,鸣镝声在静的夜空中爆响。 此时,一直隐伏的兽人武装士兵齐刷刷霍的一声立了起来,并在数息之间布成一道攻守兼具的菱形方阵,与此同时,这些士兵亮起早已备好的无以数计的火把,火光冲天而起,把以藏星楼为中心的数百丈空地照得纤毫毕露,保管四周的任何动静皆难瞒过这些士兵的耳目;紧接着又是一声鸣镝爆起,三个方队的弩兵训练有素的或以单膝着地,或弓立或人立里里外外的把藏星楼围了三围,靶心皆以藏星楼为向。 弩阵由角弓和特制的长弓组合而成的。 角弓虽然射距不远,但其优点是能发挥出角弓攻击时最大的优势距离和最强劲的爆射速度,从而可有效的避免类似“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的现象发生;而长弓虽说失之于力弱,但它的攻击范围却比普通箭弩远了一倍不止,其最长处还在于它的控弦处设有一击靶的准心装置,极其有效的提高了它长距离奔袭的精确度,如果再发挥出布阵时万箭齐发的优长,力度再弱,也能使与之对仗的敌军应弦而倒:且看在赫连铁树指挥下的弩阵,这两种弓配合得错落有致,连在沙场中久负盛名的容与也看得暗暗心惊不已。 容与看到赫连铁树摆出如此仗势,才知他确有说“令武冲逃亦有所不能”那一番大话的资格,况且赫连铁树行前还向他透露他军中还有一个和武冲等级数的神秘的高手。 同武冲一个级数的,那只有四大宗师了,那会是谁呢? 扰攘了有顷,赫连铁树、容与和一干兽人武装大军又静待了近刻的时间,武冲像是彻底从藏星楼里消失了般,楼内外不见任何动静。 赫连铁树终忍不住向隐在暗处的陆文夫传音道:“师尊,武冲不会耍什么鬼把戏罢?” “我感应的出来,他应该还在楼内,而且不出我所料的话,他应马上就会出来了。我们再静待上一会,如果他依然藏头露尾的话,我自有办法让他现身,哼,这藏星楼果真透着蹊跷,造的这么结实,连宫北堂的火药都没能使它崩塌? 陆文夫话音方落,一人从藏星楼探出身来,正是容与原以为早借秘道已然远遁而去的武冲。 容与愕然向他望去,难道是他想差了,内中根本没有劳什子秘道,而刚才他还在……容与自嘲的笑了笑。 “大哥,你怎么一句也不提及嫂子她们,她们不知多挂着你呢,除了芸嫂去年来探过你,二嫂、三嫂,还有星莲那丫头怕都有近三年没见着你罢?这次事了,你们就可以重聚了,武睿和我爹说了,只要你愿意,御林军统领的位置就是你的,那样你就再也不用和嫂子她们两地相思了。对了,上月刚满周岁的小容蓉已会叫阿爹了,你道她抓周的那天,她抓着什么了么?——哈哈,你猜不着吧,是一把剑,她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侠……”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一直默然不语的星原在这个节骨眼上刻意的提醒起容与他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城,还有个温馨的家,但这温馨与否全系于他的身上,假如他有个不慎,势必会殃及于她们,这是否才是眼前这位小舅子的本意呢? 容与叹了口气,对此时看去有些神情复杂的星原报以无语的一笑。 稍才平复的心因武冲的这一冒头和星原似乎话里有话的一番说语再度痛苦起来,他岂不挂着自己的娇妻美妾们。 而且他比谁都明白,自己与这个家的祸福相倚的共生关系,为此,他以前才数度向朝廷请求把安于京城的娇妻们迁往自己的驻地,结果均遭婉拒。 其实,五年前那度,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最后事情不了了之,实因发生于五年前的那趟“北辰关乱”事后,他因与镇边于大武西北边塞的北辰关守将帅济北私交甚密,受到了不小的牵连,幸亏武冲和当朝左辅星昭爵一力回护,他才幸免于难,但迁府一事却终至作罢。 打此事后,他对武冲嗜杀的印象大为改观,至少他觉得武冲非是滥杀无辜之人,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乱,武冲对他的知遇之恩,在他脑海中牢固的确立起来,比之于十年前武冲授命他镇守折冲关那次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年前,他才二十四岁,在凯旋广场初露锋芒的他渴求建立不世功名,那时他最倾服的人便是以花信之年挽大武于既倒的靖宁公主连珏。 正因为如此,他在面对武冲时情绪才会那么的反复与矛盾,这决非他的性格上的缺陷;事实上,能为大武镇边的大将,有哪一个不是决毅果敢、能断千军的非凡之辈。 对于这点,只要一个数据便可证明,刻下的大武虽然风云四起,义军层出不穷,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大武的北疆却相对稳定,疆域控制权也牢牢的把持在大武浩荡的天威之下。 另外即使大武和外军对峙得最剧烈的时期,大武开设于边关对外族通商的关市也几乎从未间断。 但千万勿据此以为,大武边疆一直安然无事是因为没有战事,事实上,近数朝特别是自武冲上位以来,外族联军一直试图叩关南下牧马。 其中规模最大的即是十八年前那趟。 那次多亏了一个彼时尚处妙龄的女子——袭封其先夫柳之风爵位的宁国公连珏。 如果认真说起来,大武的十数年来的军事改革如果有所成效的,那均得归功于她,只看现今大武镇关大将几乎有一半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就可以切身的感受到;而他容与也是受到她卓越军事才华的刺激下成长起来的。 如果幸运的话,他今晚或可目睹及她的风采。 今晚的战场对她而言,或许是小了点,或许小到在她的“捐躯赴国难”的从戎理念中是根本无法摆开的,但是她能否避得了这这场由阴谋和叛逆构成的战争呢,想到这点,他便不禁有些羞愧。 月色清圆,逐横西楼,妖月的异象此时已然销蚀得无影无踪,只是遍洒草野的清光被漫地的火把染成了骇人的血色;四周寂寂无声,针落可闻,不时由火把发出的“啪啦滋滋”的火油声,武冲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如此阵仗,也是无由的苦笑了声,早知如此,便应在对方阵势未成前制造机会。 他也是有苦自己知,正如容与所猜度的,藏星楼下确有通往折冲关外的秘道,但是非常不巧的是,刚才自己运功疗伤时发出的莫名巨震不但令他功亏一篑,而且把藏于楼底的秘道口给震坍得一塌糊涂,从而阻了武冲借由秘道出关远遁的如意算盘。 不得已下,武冲再度探身出来,看外面是否有可乘之机,哪知…… 忽地,武冲心下一动,脸色一凝,想不到混杂在这数万兵马中,竟然还有气势不输于他的这一级别高手存在,看来对方是存心置他于死地了…… 不容他多想,一把粗柔有致的声线适时响起:“皇兄,十二年前,我们兄弟道左一战,小弟至今无一刻或忘,这十数年来,皇兄令小弟挂念的很苦啊,今日有缘重聚,皇兄想必不会让小弟怅然而返罢。” 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让在场的每个人均听得一字不漏。 这些话听在一般人耳内,只当是武冲二十余年前因夺嫡而因此缠身的皇族恩怨;不过只是这已经足够令他们惊讶不已了,想不到盛年的武冲竟然能容忍还有一个反对他的皇裔活着,因此每个人在呆了一呆后,纷纷返身去看这个说话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落在赫连铁树的耳里,却让他震在当场。 这分明是他熟知师尊的声音,低沉中不失清气。 但他此时现于众人前的脸相既非破财的皮相,亦非以一代宗师陆文夫身份现出的面孔,而是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连身材都与以前形态各异。 黑影一闪,陆文夫已跃至场中赫连铁树略前的位置。 师尊的身上真是好象藏了数不清的迷般,但到现在为止,赫连铁树至少明白了几件事,其一,师尊十余年前腑脏俱碎应该与他适才提及的那场与武冲道左一战有关,其中涉及的当是纠缠不清的皇族恩怨;其二,师尊的真实身份应是大武帝国的皇裔,只是不知是因着太子关系还是他本人和武冲争夺帝位失败而隐身西域的;其三,前不久,武睿着人向他提议合谋武冲,一向心胸侃落的他本想回绝了。 因为对他而言,争霸天下只是人生的一个比较精彩的游戏罢了,既非其目的所在,更非其全部人生意义,如果说真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是可以借此为部族争取更大的利益。 岂知师尊却一口应允下来,当时有些迷惑的他现在明白过来了。 “哈哈,七皇弟现在无论风采气度均远胜当年,可喜可贺啊!” 武冲谈笑间,就那么从藏星楼上飞掠而下,全然不顾立时成为众矢之的的可能,瞬息间,他已然落到藏星楼前距陆文夫十数丈的空地上,显示出这与陆文夫相埒的武学宗师的过人胆识与卓然风采。 但他这一现身,亦等使他若空门大露,至此,敌明我暗、以藏星楼为掩护的优势尽数丧失了。 果然,场中数以千计的弓兵见武冲有所异动,纷纷架弓开弦,只待赫连铁树一声号令,便可把争令武冲饮恨在此的欲望喷薄出来。 “不想当年一场豪战,反成就了你武林一代文宗之名。你有这成就我豪不奇怪,只令我想不及的是,你竟然领着外族来争夺我们大武宗室的天下……” 武冲眼尾也不扫那些弓斧手们,望向陆文夫的双眼射出复杂的神色。 陆文夫见武冲一口道破他在此前仍保持得神秘无比的身份,分毫不为所动,径自凝聚起强大气势紧紧笼罩在以武冲为中心的四周。 喧哗声再起,显然是在场的众人再度为两人的话语掀起波澜。 当今武林异葩竞放,其中杰出之尤者当属四大宗师了:武宗武冲,文宗陆文夫、拳宗曹天太以及在其当中身份诡秘差可比及七十余年隐伏不出的曹天太的——剑宗鹿戢。 眼前这个瞧去名不见经传的人竟然是四大宗师中有“文宗”之称的陆文夫? 有些机灵的士兵推想及兽人武装中一向神秘莫测的那位军师,再比对起武冲刚才的说话,立时在这两人之间引起一番美妙的联想。 而兽人武装中一些看来悟性不低的高级将官则更显得备感兴奋,在此之前有谁想及自己首领的师尊——即军中一直行踪神秘的军师——竟然是有武学宗师之誉的陆文夫,兼大武当今皇帝的七弟,两个身份,偏是哪一个都非同小可;尤其是后一个身份,设若一旦武冲有个闪失的话,那便可大大增加兽人武装争夺天下的正统性。 事实上,兽人武装差不多是陆文夫一手托起来的,包括初期建军构制、军队训练方法以及装备配置的样式,而赫连铁树只是站在前台领军罢了,军队很多建制都是他按照陆文夫的设想着部下执行的。 但在此前,在军中绝少露脸的陆文夫,其身份几乎对兽人武装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个迷一般的存在,即便赫连铁树也是只晓得自己的师尊陆文夫这个名字而已,更遑论其他人:由此可见四大宗师均是深藏不露之人,不仅武功如此,连身份亦然。 “七弟,你收赫连铁树为徒,是当他足以传承你的衣钵,还只当他是一块你或可以借此登上天下之尊的踏脚石呢?” 在众人喧哗声将息时,武冲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声音再度荡起,这回连陆文夫亦无能例外的为之一震,一直紧摄的心神终露出一丝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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