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那之后，公主每次溜出城堡都会去见那个少年。 而在城堡里时，公主总是想着少年的面容和从未见过的星空想入非非，过很久才回过神来。 有一次公主抓住机会找到事务繁忙的父亲，向他诉说了想去看星空的想法。父亲像责备乞求玩具的孩子一样说道 “你忘了马上就要举办成人仪式了吗。等这件大事办妥了再说吧，现在正是困难时期呢。” 父亲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话语。 公主清楚父亲的意思。等到成人仪式结束后，她就可以摆脱父亲力量的加护，独立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在那之后，她不仅可以离开王都，甚至可以前往别的国家。 这是王室长久以来的习俗。 但是有一天，公主有了不能再等下去的理由。 少年说他最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少年过着流浪的旅行生活，什么时候要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全凭机缘巧合，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追随着风的旅行。 公主对少年的离去很难过。她心想，只要一次就好，无论如何都想在与少年相处的最后几天里去看星空。 就在公主烦恼迷茫的时候，少年离开王都的日期终于确定了下来。最后，公主还是下定决心，瞒着父亲与少年约定在王都外见面，一起去看星空。 约定见面的夜晚到来了。 在夜深人静，城堡里的大家都睡熟之后，公主悄悄地溜出了自己的卧室。这还是公主一生中第一次做这种事。 卧室里有睡衣和礼服，还有几件公主平时去街上常穿的简朴衣服。 起初公主想穿平时的简朴衣服去见少年，但纠结了一会后，她最终选择了一件最轻便的礼裙。礼裙的裙摆只到膝盖，行动起来十分方便。只是公主有些担心像花瓣一样铺开的裙摆布料会不会缠住树木。 公主轻轻打开房间的门，确认走廊的状况，发现总是对自己唠叨不要到处乱跑的卫兵已经不在了。卫兵大概也不会想到公主会在半夜偷偷溜出房间吧。 公主并没有走离开城堡的正路，而是走了一条只有王室成员才知道的秘密地下通道。 在公主一步步走下通往昏暗地下的楼梯时，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不能离开王都。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等着自己，一股不祥的感觉向公主袭来，她不由得想回到卧室去。 但是少年的面容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没关系、没关系的呦。大概是因为父亲大人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吧。我已经长大了。 虽然没有成人就离开王都违背了传统…… 但是，只是、只是离开王都一点点的话，应该也没有关系…… 公主紧紧握着身上佩戴的黄金手镯。 那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带着的具有加护力量的一对手镯，除了手镯之外公主还戴着一只耳环，同样具有加护之力。它们具有只有王室成员才能使用的秘术力量。 王都外面有狼，夜半外出确实有一定的危险，但只要拥有这些力量，公主完全可以保护自己和少年。 无论如何，能不使用这些力量就最好了。 公主内心如此祈祷。因为如果使用这些力量的话，自己的位置就会立刻传达给作为庇护者的父亲。 如果父亲发现自己违背承诺，半夜偷偷溜出城堡，肯定会狠狠教训自己一顿。而且因为自己违反了长久以来的传统，说不定会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被关到许久没有使用过的惩罚室里…… 想到这，公主不禁打了个寒战。 在王都的街道上，公主曾经多次使用秘术之力对付街上的流氓和流浪疯狗，保护受到威胁的百姓和孩子。 每次使用力量之后，父亲一定会细致询问公主使用力量的原因，在对公主的解释感到满意后，父亲就会抚摸着公主的头夸奖她，告诫公主不能用力量来压迫百姓，告诉公主为了铭记这一戒律，这些具有秘术力量的首饰被命名以国王的恶行，称为暴君的手镯与孤独的耳环。 公主一边想着少年的脸一边走下楼梯。 这条秘密通道是小时候父亲告诉自己的，长长的地下通道通往王都之外，是用来在紧迫之时逃出王都的。在此之前，公主还从来没有来到过如此靠近地牢的地方。 因为在地牢附近有小鬼妖精。自从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样子，公主就一直很讨厌这些生物。 它们长着可怕的眼睛，皮肤滑溜溜的，虽然体型只有孩童般大小却拥有巨大的臂力，它们具有阴虐的力量，特别擅长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折磨玩弄猎物。 它们是王室忠实的仆从，会坚决听从王室的命令，但是对于猎物它们的手段毫不留情。据说它们根据古老的盟约，在比父亲出生前还要久远的多的过去就定居在这城堡地下了。 自己犯下了罪行，被关进地牢里，身体被锁链锁住，拼命地向这些小鬼妖精乞求宽恕。有时公主会想象自己这样的身姿，以至于做可怕的噩梦，吓醒之后因为害怕而无法再次入睡。 公主为了不让它们发现，静悄悄的穿过地牢附近，来到了位于地下更深更隐蔽处的地下通道入口。 出于私人原因使用为应对王室危机而准备的地下通道，这让公主很有罪恶感。 “小鬼妖精会到坏孩子身边把他们抓走哦。” 不知为何，公主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父亲为管教自己而说的哄小孩的话语。 公主用父亲教给自己的方法，轻轻地打开了门。 “你这身衣服是要去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吗！？” 少年一看到公主就吃了一惊。虽然公主选择了自己认为最轻便的礼裙，但对少年来说，这幅打扮实在不像是要去山野的样子。 公主红着脸坚持说只有这件衣服，不知为何，少年很容易就看穿了她的谎言。 过了一会，两人便爬上了一座小山。 他们走过的路的两侧到处都有萤火虫草，在夜晚很是明亮。公主曾经在书上读到过，为了不让夜晚的旅人偏离夜路，人们把这种植物种在道路两边。点点光亮勾勒出一条通往山丘顶部的小径，也许这条路就是为了去山上看星星的人修建的吧。 在这深更半夜时分，人们早已入睡，这条野外的小径上更是寂静无人。 少年一边攀登小山，一边仔细注意着脚下的起伏。公主一边小心着不被植物绊倒，一边跟在少年后面。一条黑布缠在公主的脸上，蒙住了她的双眼。这是少年的小把戏，在到达山顶前，不能让公主看见星空。 “这是很久以前我爹教我的方法。你应该能从下面看到一点脚下的路的。” 上山之前，少年这么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黑布，轻轻盖在公主的眼睛上。 视线最下面确实有一处小小的空隙，可以看见脚下的路。 公主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少年就把黑布绑在了公主的脑后。 公主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正想说些什么，但是少年接着握住了她的手，于是公主便红着脸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少年小心地拉着公主的手向前走去。 公主紧紧握着少年的手，一边向前走，一边通过布料下面的视线空隙看着自己的脚步，把脚踩到少年留下的脚印上。 除去树丛中偶尔传来的猫头鹰与昆虫的叫声外，公主能听到的声音只剩下踩踏草木发出的声音、两人的呼吸声、以及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声。 公主像是要抑制住自己的心跳似的，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裙子的下摆。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少年停下了脚步。 公主感到脚下有一种非常柔软的感触。 少年让公主闭着眼睛抬起头，然后轻轻地解开公主的蒙眼布。 公主慢慢睁开双眼，一幅公主从未见过的景象随之缓缓展开。那是公主在城堡里从未见过的绚烂星空。 闪耀的星星毫无间隙地布满了整片天空，满溢的星光像七彩的窗帘一样波动着，星河如同一条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宽阔大河，笼罩着整片大地。 公主的思绪被这仿佛要坠落下来的光芒所淹没，不由得瘫倒在地。 少年说的没错。这片星空确实比自己至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美。 “天啊……” 公主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明明为了这样美好的时刻，学会了作诗和唱歌，但现在自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仰望着这片星空。 公主震撼的样子让少年很是高兴。 “能看到你这幅表情，我这边也很高兴呢。” 公主一脸茫然地坐在草地上，少年在她身旁慢慢坐下，和她一起仰望星空。 “我经常想。这星空就像慌慌张张的神明把宝石箱弄撒了的景象一样。” 少年微笑着说道。 公主听到这番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禁不住笑了起来。 “有、有、有什么好笑的！” 少年尴尬地质问道，公主急忙笑着挥手回答 “啊哈哈哈，对、对不起， 因为我觉得这种话本来该我说的，所以我很惊讶。” 说完，公主再次抬头仰望星空。 “但是真的很美……就像你说的那样。” 有点冷的夜风从四周吹来，抚摸着地上的草木，让它们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人就这样一起望着星空看了一会。 公主回头望向王都，发现王都繁华的灯光变得非常微小。 在城堡里看夜空的时候，明明觉得自己可以触摸到星星呢。 一想到自己之前一直生活在那个小小的灯光笼子里，公主就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违背了父亲的命令，但我还是很高兴能来到这里。 公主撩起头发，看着在自己身旁仰望天空的少年的侧脸。 今天肯定是我和他还能见面的最后一天了。在下一个安息日到来之前，他就会旅行到一个我所不知道的陌生地方了。 我也很快就要举行成人仪式，然后就可以好好支持我的父亲了。 我最后大概还是会选择一个没见过面的贵族青年作为丈夫的吧。但即便如此，我也永远不会忘记这片星空和他的脸庞。 似乎是为了不让少年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公主站起身来，高举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假装去吹夜风，和少年离开一段距离。或许她是想通过这样的动作来摆脱这份感情吧。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