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色将晚。 一顶青呢小轿出了县衙大门,两名长随跟在轿旁,另有四名衙役腰挎钢刀走在前面,路人见状纷纷避让,知是县里太爷下值还家,不敢稍微怠慢阻拦。 一般官员出任地方,大都住在县衙之内,似彭怜这般另有居所者少之又少,只是事出有因,才未如何骇人听闻。 长街之上,许多店铺已然关门闭户,有那酒肆赌坊通宵营业的,也都亮起灯烛。街上人迹寥寥,少数一两人疾行而过,也是晚归之人行色匆匆。 云州虽是一省首府,终究地处偏僻,不似京师繁华,入夜之后,街上几无人影。 小轿前行不远,忽听街旁一条巷弄有人惊声叫喊,随即便有一人冲上长街,直朝县衙方向急奔而来。 那人年岁不大,夜色之下依稀可见身上鲜红一片,面上神情惊怖至极,一边奔跑一边回头,他吓得腿软脚软,这般情境竟还回头,一个不留神便即摔倒在地,却仍是边爬边回头去看。 长街尽头,一人持刀而来,夜色如烟笼罩,看不清他面上容貌,只觉身形高大强健,不似寻常人物。 四名衙役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各自紧握手中腰刀刀柄,不知是拔刀好,还是拔腿好。 长随中那位年长者终究沉稳些,强压心头惊恐,附在轿子旁边低声问道:“大人,前……前面有……有人提刀杀……杀人……” 那逃跑之人见到县太爷官轿,仿佛见到救星一般跌跌撞撞爬着过来,边爬便喊道:“大人救命!大人救命!那人……那人疯了,他……他杀了李老实一家三口,小……小人路过多看一眼,他……他便要杀我!” 他爬的不慢,身后那追赶之人却更快,只见那高大男子三步并做两步到了逃跑之人身后,手中钢刀手起刀落,便取了对方性命。 一切俱在电光火石之间,众衙役见对方如此身手,俱都吓得肝胆欲裂,手持钢刀哪敢轻易动手? 那高大男子看了眼官轿,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唇瓣,轻啐一口,便要转身离去。 忽而轿中一声轻喝,有人大声说道:“贼子敢尔!汝敢当街杀人,真当国朝王法如无物么!” 那人回过头来,倒持手中尖刀,冷冷看着官轿,随即扫视轿旁众人,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尔不认罪伏法,竟还要行刺朝廷命官不成!”轿中人又是一声轻喝,言语间仍旧威严。 两名长随暗暗叫苦,对方都转身要走了,何必出言激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家大人又何必此时徒逞口舌之快? 万一激怒歹人,这四名衙役可挡不住眼前这人。 “狗官!你自己找死,黄泉路上,休要怪罪旁人!” 那男子大喊一声,手持尖刀便直奔官轿而来,眼见他来势汹汹,那四名衙役和两名轿夫竟是吓得再也站立不住,顿时作鸟兽散,跑得倒是迅捷至极。 尖刀倏然而至,堪堪便要穿破轿帘,那两名长随已然回过神来,也都踉跄逃了开去,只留下自家大人困坐愁城、坐以待毙。 “大人莫慌!某来救你!” 随着一声暴喝响起,一根铁桨凭空出现,竟是后发先至,截在男子尖刀之前,将其堪堪格开。 “当!”一声脆响,一道火花迸裂开来,持刀男子踉跄后退,顺着铁桨看去,却是一个枯瘦男子单手横持铁桨站在当地,来人一身船夫打扮,肌肤黝黑干瘪,望之不似寻常江湖人士。 持刀男子眼见对方单手持桨便能轻易将自己格退,便知自己与他实力过于悬殊,一念之下,便要抽身而退,那干瘦男子见状,不由朗声笑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意图刺杀朝廷命官,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罢!” 他手中铁桨舞动成风,夜色中凝成一道虚影,随即脱手而出,直奔持刀男子后心。 那铁桨去势甚急,不过丈许距离,便已有破空之声。 持刀男子情知躲避不及,急奔之中不可思议凌空转身,双手持刀,便要格开铁桨。 孰料他全力施为,那铁桨却只略略偏出寸许,“砰”一声门响,桨头击在他左胸之下,随即一人一桨齐齐坠落于地。 眼见持刀男子倒地口吐鲜血抽动几下再也一动不动,显是不活了。 巷中有人奔出,持刀男子当街杀人继而意图刺杀朝廷命官,而后持桨男子横空出世击杀匪徒,一切全在电光火石之间,两名轿夫跑得远些,四名衙役奔出不及十丈,那两名长随更是摔倒轿旁不远,众人齐齐呆住,看着那持桨男子,便如仰望天神一般。 “大人,在下越千帆,已然击毙行凶歹人,请大人示下!” “多谢越壮士出手相助!那歹人当街行凶,见到本官威仪,不肯认罪伏法,竟还意图刺杀本官!若非越壮士英雄了得,只怕本官已然身死当场!壮士救命之恩,本官实在无以为报!”官轿之中一道人声响起,虽是说得冠冕堂皇,语调却颤颤巍巍、战战兢兢,显然吓得不轻。 “大人洪福齐天,自然有上苍庇佑,小人只是恰逢其会,当不得大人『谢』字!”越千帆半跪在地,双手抱拳,偷偷抬头看着眼前轿帘,却见轿帘纹丝不动,那县太爷竟似没有下轿的意思。 若依常理而言,那县令早该吓得魂不附体,此时大难不死,自然要下轿来感谢救命恩人,可眼下那县令纹丝不动,只在轿中说“无以为报”,越千帆跪在当地,便有些尴尬起来。 江湖人士救了朝廷命官,惹下这般人命官司,纵是没有赏赐,也该有些谢礼,回去再摆几桌宴席,也算成就一段赫赫声名,如此这般,越千帆平白无故杀了人结下仇家,却只落得个“无以为报”…… 那名年长长随按住颤抖双腿挪到轿旁低语说道:“大人,按常理,您该下轿,与这位越壮士亲近亲近,说些温言鼓励之语,再回县衙摆上一桌酒席,请几位士绅作陪,再备些赠礼,才算全了礼数……” “噢!你不说本官倒是不知!你看我年轻识浅,险些弄出笑话来!”言语声中轿帘挑起,露出一张俊俏面庞,面上笑意盈盈,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那长随见状一愣,显然有些意外,自家大人方才令轿子摆在院中,原来是用了这暗度陈仓之计。 “越壮士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这般救命之恩,本官必然结草衔环以报!”那彭县令面上笑容满满,伸手欲扶越千帆。 “大人言重了,小人……”越千帆仍是抱拳低头自谦不已,等那县令手指触及手臂,忽然抬头冷笑说道:“……取了你的狗命便好!” 须臾之间,越千帆右手顺势探入左臂袖管,抽出一把精致短刃,径直刺向彭县令胸口要害。 “呀!”彭县令一声尖叫,却于电光火石之间捉住越千帆护腕,随即人如秋叶飘飞随风而起,险之又险避过那锋利短刃。 越千帆一击不中,随即猛然跃起,右腿自下而上撩出,直击对方腹下丹田,仍是一击必杀之技。 “哼!萤火之光,也与皓月争辉!”“彭县令”一声娇叱,人如乳燕投林旋转而去,身姿迅如鬼魅,眨眼飘落越千帆身旁,随即一掌拍出,直击越千帆肩胛。 越千帆招式用老,已然避之不及,干脆运功护住肩头,准备硬接这一掌。 “彭县令”一掌拍出,将及未及之际,忽觉身后劲风袭来,他不及思索便即抽身而退,险之又险侧身避开,闪身一旁,才发现竟是那持刀男子不知何时竟死而复生,捡起铁桨直奔自己而来。 未等他回过神来,一旁倒地死去已久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已然贴地而来,手中一把短刃,攻势竟比之前两人还要凌厉许多。 远处一间酒肆门前,两人随意坐在台阶上面,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其中一人拎着一只鹿皮酒壶,正喝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你不担心你那位小妾安危?”说话之人面黄肌瘦,个子倒是不小,一身寻常服侍,看着便似寻常老农一般,他手持鹿皮酒壶,珍而重之抿了一口,品咂良久方才眼下,随即轻叹一声,递给身旁年轻男子。 “倾城内力修为比我稍逊,临敌经验却比我丰富得多,不是吃了没有兵刃的亏,这三人怕是早就死了。” 彭怜摆手不接蒋明聪递来酒壶,只是说道:“不是顾忌泄露我身负武功一事,我也不会让倾城代我铤而走险,如此看来,对方若是再无后手,这次刺杀只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蒋明聪讨了个没趣,自己又饮一口醇酒,这才笑道:“这些人搞刺杀,能有这般心机已是难能可贵,若非已是势不两立,蒋某倒是有心招纳这几人……” 彭怜皱眉说道:“你说你喝退『红鸾』,对这几人不闻不问,若是果然如此,红鸾岂不比这些人还要更加高明?” 蒋明聪看着场中数人你来我往斗个不休,默然良久才道:“红鸾乃是王爷一手所创,干的都是暗杀窃听这些勾当,这些人武艺并不如何高超,只是手段毒辣些、绝户些而已……” “你也知道,先皇……那个不正,仇家就挺多的,当时当今陛下还是太子,主要负责政事处置;王爷呢,则主要负责战事,有些事情自己动手不方便,便弄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为何名叫『红鸾』?” “王爷有名侍女就叫红鸾,当日我问王爷,总该起个名字,当时王爷正与红鸾那个,就随口说了一句『叫红鸾吧』,然后就叫『红鸾』了……” 彭怜一时无语,自己这个便宜父亲,真的是太随性了…… 蒋明聪看着场中三人,那彭怜小妾已然闪身轿旁抽出一柄长剑,此前她还略处下风,此时她长剑在手,攻守之势立刻不同。 但见场中剑光舞动,三人虽能彼此默契合作,却仍是难敌女子手中凛冽剑锋,三五十合之后,那持桨男子最先大腿受创,接着便是那持刀男子手腕被刺,倒是那最先出现的逃命男子武艺最高,与练倾城酣战良久,却是仍有一战之力。 “你若出手,这三人之下,能抵挡几个回合?”蒋明聪放下心来,喝了口酒去问彭怜,见他脸上面容平和似水,竟似毫不担心,不由有些诧异。 彭怜轻笑一声,说道:“只怕我不如倾城这般从容潇洒,能将这三人戏弄股掌之间,但若说几个回合,只怕前三十个回合之前,这三人就已死了……” 他不细说,蒋明聪也不细问,只是轻轻点头说道:“当日你能一击败退吴先生,我便对你极有信心,这般江湖刺杀,寻常人只怕逃无可逃,于你而言却是不足挂齿……” “我还是不懂,为何你拦住红鸾,不拦住这几人?” 蒋明聪转头看着彭怜半晌不语,直将他看得头皮发麻,这才一笑说道:“于你而言,宁可自己身受千刀万剐,也不肯你那些妻妾娇娥受一点委屈吧?” 彭怜一愣,随即点头说道:“当然!” “我就说嘛!”蒋明聪一拍大腿,“龙生龙,凤生凤,王爷的儿子会打……咳咳……” 眼见彭怜神色不对,蒋明聪连忙正色说道:“红鸾在王爷治下时,便已无所不用其极,投毒、纵火都是家常便饭,绑架、灭门也不稀罕,被交到秦后手上后,更是变本加厉……” “若是红鸾进了云州,发动潜藏十几二十年的棋子,那么受伤害的,便可能是你那些娇妻美妾,也可能是你身边每个关心之人……” “你跟王爷性子一样,伤你一人,还能权宜处置,若是伤了你身边这些人,只怕你便彻底失控,到时便与王爷所想背道而驰……” 彭怜一时愕然,随即问道:“所以是他让你拦住红鸾的?” 蒋明聪摇了摇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我自作主张,王爷倒是没有让我拦着的意思……” 他不再关注场中打斗,而是眺望远处天边,又抿一口醇酒,淡然说道:“或许王爷是想……唉!” 彭怜未及细想他言外之意,眼见场中练氏一着不慎,被那持刀男子划破衣角,他关心则乱,再也隐忍不住,手中一柄短匕骤然掷处,直奔那最先出现的逃命男子命门。 那年轻男子正与练倾城酣斗,并未察觉有暗器袭来,只是他终究常年在刀刃上打滚,此时忽然察觉不对,竟是毫不思索,就地一个翻滚,意图谋取一线生机。 只是彭怜这一掷已然用出全力,那匕首破空而去,竟是全无声息,及至男子身边,那人方才感觉不妙,想要避开却已为时已晚。 “噗!”那短匕本就锋利至极,彭怜一怒掷出,便有风雷之势,那年轻男子堪堪避开身后命门位置,却终究还是未能躲过。 那匕首全部贯入男子后心直没至柄,只留下匕首末端一段圆环裸露在衣衫外,一股鲜血浸润开来,望之可怖至极。 练倾城压力顿减,手起剑落,一剑刺死年轻男子, 随后轻而易举又取了剩余两人性命,这才收剑入鞘,取了彭怜匕首藏在袖中,远远冲彭怜点头示意,吩咐长随与衙役处置现场。 眼见大局已定,彭怜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对蒋明聪说道:“秦后意图杀我,假以时日,我必还以颜色!” 蒋明聪一拍大腿,“着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来,一路小跑跟上彭怜脚步,毫不在意自家身份,便如市井之人无异。 “想要还以颜色,总在这穷乡僻壤憋着也不是事儿,不如你择日上京,干脆挑明了这秦王世子身份可好?” 彭怜驻足不前,转过头来看了蒋明聪一眼,好奇问道:“他不是命你看住我,不许我上京么?” “时移世易,今时已然不同往日……”蒋明聪收起酒壶,轻声说道:“当日不让你进京赶考,怕的是被人发现你是王爷所生,防的便是秦后这般有心之人,如今此事已然揭破,再这么藏头露尾反为不美。” “此话怎讲?”彭怜与蒋明聪相识日久,对方又是生父生死相托之人,对他自然渐生好感,随着日渐熟悉,彼此之间更加亲近,言语之间,再无丝毫虚伪客套。 “在这穷乡僻壤,死个芝麻绿豆官不过是小事一桩,在京里可不一样,天子脚下、京城地界,堂堂朝廷命官、秦王世子,谁敢轻易动手?” 蒋明聪谆谆诱导:“归根结底,秦后为何派人暗杀于你?真要天经地义,直接一纸诏书拿你下狱明正典刑不好么?说白了,这天下姓晏,却不是晏家一家的天下!” 彭怜一愣,蒋明聪此言却是他从所未闻,这天下既然姓晏,为何不是晏家的天下? “世家大族,传承千载,无论如何改朝换代,都能屹立不倒,此其一也,”蒋明聪拈须微笑,与彭怜指点迷津说道:“先王那个不正,秦后这些年手段辛辣弄得亦是怨声载道,如今太子病病殃殃,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位文治武功皆是上上之选的天潢贵胄,她却要密谋杀害,岂不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如你所说,我非去京师不可?” “不去也行,抓紧辞官,离群索居,避世不出,销声匿迹,天下兴亡,与你再无干系!” “这……”彭怜迟疑起来,眼前功名利禄、富贵荣华,纵是他能看开,家中娇妻美妾,又岂能个个甘心弃如敝履? 应白雪经营家中上下事务尽心竭力,众女各自摩拳擦掌,只待临街商铺建好便要大展拳脚,更不要说自己如今牵涉众多,避世隐居,哪里又能说的那般容易? 便是能说服众女随自己退隐山林,那恩师与玄清观呢?岳家呢?白氏呢?洛家呢?秦王呢? 彭怜此时方才明白,当日恩师所言,自己不入红尘,怎知自己能斩断尘缘、潜心修道? 如今他身入红尘,才知尘缘牵绊丝丝缕缕,哪里便能轻易斩断? 试过世间万种繁华,岂能那般轻易终老田园、与世隔绝? “此事……再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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