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只是有一年,父皇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将母后打入冷宫,甚至要废后。但被文武百官给死谏回去了,那时候我还没开始记事。”怀庆公主无奈道: “虽然第二年母后就从冷宫里出来,但父皇再不去母后寝宫。四皇兄也因此遭了冷落。而本宫也自小便一直不受父皇喜欢。 “陈贵妃其实是非常善妒,且小心眼的人。尽管后来大皇子被封了太子,但她始终不放心,一直很敌视我和四皇兄。 “这并非我狭隘之见,你知道临安为何与我不对付?” 许七安心里一动:“陈贵妃唆使的?” 怀庆缓缓点头:“临安深得父皇宠爱,对她百般纵容。最开始那几年,陈贵妃担心太子地位不稳,时常怂恿临安挑事,与我为难。” 可怜的临安,一定被你欺负的很惨……尽管是临安挑事,但许七安还是心疼临安,倒不是偏爱裱裱,大老婆小老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只是觉得以裱裱的段位,会被怀庆欺负死。 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陈贵妃想要的,越是了解自己女儿,越让她去挑衅,这才能达到效果。 试想,元景帝宠爱临安,却屡屡被怀庆欺负的哭唧唧,元景帝能不讨厌怀庆么。 “陛下废后的理由是什么?”许七安问道。 “没有理由,因此才被群臣死谏。”怀庆摇头。 废后和废太子一样,即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国家大事。士大夫阶级尚不能轻易休妻,更何况是皇后,母仪天下。 没有理由,文武百官怎么可能同意元景帝废后。 但,没有理由的话,元景帝会突然暴怒,要废后? 这背后必然还有隐情。 “此事发生在元景几年?”许七安问完,觉得自己太八卦了,补充道: “可能与福妃案有关……啊不,卑职没有怀疑皇后娘娘的意思。” 怀庆公主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好奇便直接问,哪那么多理由。” ……许七安有些尴尬。 “元景十三年。”怀庆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道:“至于原因,我并不知晓。即使后来许多次问过母后,她也没有回答。” 元景十三年,有些耳熟……许七安点点头:“谢公主告之。” 他原以为元景帝不立四皇子,是因为太子比较愚钝,但现在看来,似乎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对啊,太子虽然不算特别精明,但四皇子又能好到哪去……嗯,不排除四皇子藏拙的可能……回头问一问魏公,以他毒辣的眼光,他说四皇子怎样,四皇子便怎样。 走了几步后,怀庆忽然说:“为何今日匆匆结束?以你的能力,不至于要回家‘斟酌’。” 许七安觉得,怀庆对他比较坦诚,自己也应当坦诚一些,这样有利于维持良好的关系。 “卑职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许七安说。 “拖延时间?”怀庆皱眉。 “是的。”嗅着长公主幽幽的体香,许七安无奈道: “卑职在桑泊案和云州案中得罪了太多的人,陛下也不喜欢我,原本打算追封我为子爵的。但因卑职复生而取消。 “后来,陛下答应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就重新封我为长乐县子。” 我真是太难了。 “你是觉得父皇会言而无信?”怀庆公主赞同道:“此计不错,一日不封爵,你便拖延一日。” 许七安意外的看她一眼,不愧是魏渊的弟子,这思路很同步啊。 所谓君无戏言,不是说皇帝不会说谎,形容的是皇帝下达的国策、圣旨。 所以,元景帝一日不封爵,许七安就拖一日,免得狗皇帝说话不算话。 “时候不早了,卑职先回府了。”许七安看了眼天色,现在回府,还能赶上午餐。 “嗯。”怀庆颔首。 …… 另一边,元景帝寝宫。 午膳前半个时辰,结束打坐的元景帝返回寝宫,大伴喜滋滋的跑进来,笑容满面道: “陛下,福妃案有重大进展,有重大进展啦。” 元景帝愕然,立刻摆出严肃表情,沉声道:“说。” 老太监将小宦官汇报的信息,一字不漏的转述给元景帝,后者沉默的听着,不做表态。 “陛下……”老太监低眉顺眼:“老奴斗胆问一句,太子这算不算清白?” 元景帝微微摇头:“为时过早……仅仅两天,便能初步摸清案情脉络,许七安的确是个人才,只是心眼多了些。” 他冷哼一声,道:“去催促内阁,早日拟好诏书,不用选良辰吉日了。” 上次他让老太监去内阁传旨,内阁接了,但以近来无吉日为由,拖延了下来。 “遵命。” …… 负责日巡的许二叔抱着头盔回府,后腰的佩刀随着脚步摇晃。 午时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身为百户长的许平志会在这时候回府用膳,顺便喝一会儿茶。 厨房还在忙碌着午膳,婶婶在后院里栽种新买的君子兰,她穿着浅蓝色的罗裳,同色的百褶长裙,衣裙上绣着繁复的回云纹。 弯腰栽种兰花时,凸显出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臀型。 许二叔抱着头盔,站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夫人,我饿了,你去伙房催一下。” 婶婶自顾自的栽花,不理不睬。 “夫人?” “喊什么,”婶婶冷冰冰的表情:“许大人今夜是否要与同僚应酬,不回来了。” 许二叔一愣:“夫人这是什么话。” 婶婶栽好最后一株君子兰,拍了拍手,掐着腰,冷冷的笑一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血浓于水。你那亲侄儿,发达了都不忘你,知道给你这个二叔偷偷塞银子。” 许二叔闻言愕然,心说大郎给我塞银子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是他去云州之前,怎么这笔旧账还给你翻出来了。 “哪有哇,大郎昨日刚从棺材里蹦出来,当天外出,夜不归宿,哪有时间给我塞银子。” 许二叔肯定是不承认的,有也不承认,更何况是子虚乌有的事。 婶婶一听,炸锅了,柳眉倒竖,大声说:“许平志,你果然是想拿着五十两私房钱偷偷去青楼。 “二郎今早与我说许宁宴偷塞给你五十两,我想着你要是承认了,那就一笔揭过,没想到你真的想私藏啊。 “你不承认是吧,二郎会骗我吗?许平志你这个没良心,老娘操持这个家,呕心沥血,还把你的倒霉侄儿都拉扯长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二郎呢?让他出来。”许二叔生气了。 “呸,二郎在补觉,你别吵他,莫要扯开话题,五十两你交不交。” “……我交,夫人你别生气。”许二叔垂头丧气的进了卧室,为了不让婶婶发现藏银票的地方,他脚步迈的飞快。 进了卧室,他直奔许铃音的小厢房,掀起闺女的铺盖,底下是他所有的私房钱,一共八十两。 许二叔牙一咬心一横,抽出两张二十两,两张五两的银票。 这时,他忽然看见床边的小桌放着一袋青橘。 青橘在许平志眼里不是单纯的橘子,因此他对青橘特别敏感,当即就心里起疑了。 “青橘又酸又涩,通常只做药用,平白无故的买它作甚?还放在铃音的房间里。” 心里闪着疑惑,许二叔离开厢房,回到院子,乖乖的把银票奉上。 婶婶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往怀里摸出秀气的小荷包,收好银票。 许平志顺势问道:“铃音桌上怎么有青橘?是大郎买的?” “是二郎买的。” 五十两到账,婶婶颇为满意地说道。 二郎买的,二郎买这东西干嘛……他买青橘的目的应该与我不同……不对! 许二叔心里一动:“二郎昨夜与大郎一般,彻夜未归,对吧。” “二郎是与同窗应酬去了,至于你侄儿,谁知道他哪里鬼混去了。”婶婶翻白眼。 如果不是有过前几次的社会性死亡,许平志对妻子的话是深表赞同的。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大郎彻夜未归,二郎也彻夜未归……依照我对大郎的了解,他多半是去了教坊司,但青橘偏偏是二郎买回来的…… “二郎一身橘子味,对吧。”许平志语气随意的问。 婶婶不甚在意的点头,欣赏着自己栽种的君子兰。 答案很明显了……是大郎教二郎的,不出意外的话,大郎把我给出卖了,于是二郎编造了子虚乌有的私房钱敲打我……混账东西,连老子也敢算计。 许平志沉声道:“看来二郎最近闹头疼。” “嗯?” 婶婶茫然的看过来,她对儿子还是很上心的。 “青橘可以舒缓精神,治疗头痛,还有很多好处呢,要不然这东西又酸又涩,还有人摆出来卖?”许平志说道。 青橘确实有药用价值,但治头痛是许二叔编的,反正五指不沾阳春水,读书也不多的妻子不可能识破。 “一定是春闱的压力太大了。”婶婶顿时很心疼。 “夫人,二郎还没成家,你这个当娘的要悉心照料,不要整天摆弄花草。”二叔教训道: “这是二郎买回来自己吃的,你怎么给放到铃音房间里了。” 婶婶不是那种慈母类型的女子,可能是自恃美貌的缘故,特别傲娇和娇气。对子女的关怀远远达不到嘘寒问暖的程度。 所以才经常被烦人的许铃音气的嗷嗷叫,逢着吃饭,就把幼女交给绿娥照料,自己恰饭恰的开开心心。 “是二郎自己给铃音的,我寻思着丢了也可惜,就放她房里,等放堂回来再吃。”婶婶解释。 “好了,别说了,赶紧把青橘拿去厨房,让厨娘们炖汤,二郎醒来还要喝呢。对了,给大郎也炖一碗。”许平志说完,急忙补充: “这汤不好喝,大郎估计不会要,你这个婶婶也镇不住他。你让玲月一起炖,晚上他回来,不怕他不喝。” 婶婶点点头,扭着小腰去取青橘。 府里午膳刚做好,许大郎就回来了,把铜锣和佩刀摘下来,往地上一丢,坐在桌边,招呼道: “二叔现在午膳都回来吃了吗?” “以后也会回来吃,我今早刚接到任命,明日起不在外城巡逻,改内城了。”许平志喝着汤,表情冷淡。 从外城到内城,职位没变,但待遇提升了一品级。 “好事,好事!” 许七安接过绿娥递过来的碗筷,心说二叔今天怎么了,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这时,许二郎睡眼惺忪的出来了,看了大哥一眼,兄弟俩心照不宣。 “爹,今天有没有和娘吵架?”许二郎试探道,边说这话,边坐下来。 “哼,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还是二郎好,到底是娘肚子里出来的。”婶婶瞪了眼叔侄。 许二郎嘴角微翘。 许平志不动声色的看向婶婶的贴身丫鬟,道:“绿娥,去伙房看看汤炖好了没。” 绿娥乖巧的应了一声,小步出了偏厅。 “什么汤啊?” 昨夜千金散尽的许七安兴致十足的问道。 “给你和二郎补身子的。”婶婶说。 许七安和许新年对视一眼,感觉不太妙,婶婶(娘)怎么知道我们要补身子? 不多时,绿娥捧着一大盆的汤进来了,浓郁的酸味扑面而来。 大瓷碗放在桌上,黄橙橙的汤汁里浮着切片的青橘,连皮都没剥。 婶婶亲自给许新年盛汤,抱怨道:“二郎啊,你头疼怎么不跟娘说呢,眼见就要春闱了,是娘不对,娘没照料好你。 “这青橘汤是娘特意为你炖的。” 青橘汤?! 这,这不是我买回来的青橘么?许新年神色茫然,心说青橘怎么能炖汤呢,这不是要喝死人吗。 “娘,我头疼就是酒喝多了,昨夜与同僚应酬……”许新年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大哥。 青橘炖汤……哪个人才想出来的黑暗料理,许七安差点笑出声,一本正经道: “青橘汤大补,二郎一定要多喝。” “你也有。”许二叔淡淡道:“这汤是玲月和你婶婶辛辛苦苦炖的。” “?”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许七安脑海里。 “我堂堂一个炼神境武夫,需要这玩意?”许七安反问。 “大哥!”许玲月柔柔地说道:“你就喝一碗嘛,人家炖了好久的。” 许七安忍不住看向小老弟。 小老弟也在看他。 兄弟俩都希望对方能揭竿而起。 “……” “吨吨吨吨吨……” 最后他俩都喝了一大碗,呛出眼泪来,胃里翻江倒海。 “哈哈哈哈,吃饭吃饭。”许二叔喝着小酒,露出了质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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