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韶音宫。 临安的心情不错,今日元景帝在朝堂提出废后,经过半天时间的发酵,大奉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在宫中的临安自然也有所耳闻。 穿着华美红裙的二殿下,哼着小曲坐在葡萄藤架的秋千上,裙摆下,两只小巧精致的绣鞋欢快的晃荡。 她心情好是理所应当的,皇后承认构陷太子,杀害福妃,那么太子哥哥很快就可以从大理寺出来。 母妃也不用天天以泪洗面。 还有还有,狗奴才也活着回来了。短短半旬,简直时来运转。 临安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怀庆现在肯定很悲伤,哼,谁让皇后构陷我太子哥哥的……嗯,念在本宫心情好的份上,这几天就不找她炫耀了。” 作妖的心蠢蠢欲动,但考虑到怀庆的拳头比自己大,裱裱选择遵从心的意愿,过阵子再找怀庆挑衅。 到时候把狗奴才带上,他是力战数千敌军的英雄,肯定能保护好自己的。 苑外的侍卫走了过来,停在十几米外就不再靠近,抱拳道:“殿下,许大人来了。” 裱裱脸庞笑容瞬间明媚,“快请。” 她坐在秋千上没动,但侧着螓首,翘首以盼。 许七安领着小宦官进来,大咧咧的坐在葡萄藤架下的石桌,吃着宫女给临安准备的水果,御膳房大厨制作的糕点,以及特供的茶叶。 “诶……”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喊了一下。 “嗯?”许七安不解的看她。 “那是殿下喝的。”宫女细若蚊吟的说。 “哦,抱歉抱歉。”许七安端杯又喝了一口。 这下,裱裱崩不住了,粉面通红,嗔道:“许宁宴。” 恰好此时,一阵风吹来,葡萄藤微微晃动,阳光透过藤蔓,洒在她圆润的鹅蛋脸,小嘴红润,鼻子秀挺,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眸欲说还休,在脸颊的晕红衬托下,透着难以言喻的勾人魅力。 内媚的女人。 怀庆和临安都是极出挑的美人……可惜另外两位公主虽说清秀,但和“盛世美颜”四个字差了不小的距离……许七安心里惋惜。 不然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大奉的公主一网打尽。 许大人既是长公主的宠臣,又是二殿下的宠臣,将来前途无量啊……小宦官心说。 偌大的京城,除了宫里的皇子皇女,能与临安殿下这般相处的,恐怕只有这位许大人。 这几天,小宦官随着许七安查案,亲眼目睹他和怀庆公主、临安公主的相处,瞎子都能看出两位殿下对许七安很重视,很赏识。 “案子不是结了吗。”裱裱脆生生道:“狗奴才,你怎么还要进宫来办案。” 她是根据小宦官的存在,判断出许七安依旧在查案,否则此刻来韶音苑的就是他一个人。 “案子还没结束呢……”许七安用力吐出一口气,换上难过的表情:“殿下,我是不是你的人?” “当然啦。”裱裱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被人欺负了。”许七安捂着脸,悲从中来:“我家里面特别的困难,从小我的二叔告诉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可是,景秀宫那个挨千刀的狗东西,勒索了我十两银子。” 临安虽然婊里婊气,但还是很讲义气的,闻言,果然大怒,“噌”一下从秋千跳下来,秀眉扬起: “走,去景秀宫,本宫替你主持公道。” 银子是小,但欺负了她临安的人,问题就很大。 许七安“乖巧”的跟在公主殿下身边,一副饱受委屈的模样,行了片刻,随口问道: “殿下,陈贵妃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琅儿的宫女?” “嗯。”临安点头。 “这个宫女是景秀宫的老人了吧。” “是啊,自打进宫以来,便在母妃身边伺候。” “殿下能与我说说此人么,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近日发生过什么事。” “本宫怎么会关心一个宫女近日在做什么。” 裱裱理直气壮的说,她想了想,补充道:“倒是挺喜欢吃绿豆糕的,我常看到母后把剩下的绿豆糕给她,她很爱吃。” 一问一答间,抵达了景秀宫。 远远的,看见了刚才从许七安这里“贪墨”了十两银子的守门宦官。 许七安上前就是一巴掌,然后指着捂脸的宦官说:“殿下,就是他勒索我的。” “你……” 守门宦官捂着火辣辣的脸,又气又怒,他没想到许七安居然带着二殿下回来找麻烦。 自己怎么也是陈贵妃宫里的人,首辅门前还七品官呢,他可是陈贵妃门前的人。 通常来说,外臣是不敢与宫中太监这般硬来的,吃了亏,多半也是咽下去,忍气吞声。 “再掌一个嘴巴。” 在外人面前,临安保持着公主应有的姿态,冷冰冰的吩咐。 许七安又一巴掌甩过去,甩的守门太监一个踉跄,耳鸣阵阵。 “本宫的人也敢讹诈,瞧在母妃的面子上就饶你一次。下次再敢对许大人不敬,直接贬去做苦力。” 临安俏脸如罩寒霜,“把银子吐出来。” 愿意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守门宦官机会,她其实是个挺善良的女子,比大多数皇家女子要纯真……许七安心说,正是因为这个性子,才容易招惹渣男啊。 临安与我关系不错,我得看紧她,不能让她被渣男祸害。 守门宦官满心不甘,五两银子比他一个月的例钱还多,可二殿下的命令他又不敢违背,只能交出来。 他把刚捂热的银票摸了出来,双手奉上:“奴才狗眼看人低,请许大人莫怪。” 许七安没接,“我给你的是十两。” 十两?! 守门宦官抬起头,目瞪口呆,辩解道:“明明是五两,许大人怎么能冤枉奴才。” 许七安立刻看向裱裱,大声说:“殿下,你看这阳奉阴违的狗东西,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 临安瞪着她那双怎么都凶不起来的桃花眸。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守门太监摸了半天,摸出三两银子,一把碎银,哭丧着脸:“奴才只有这么多了。” 许七安笑眯眯的把银子收入怀中:“做好事不一定会有回报,但不做好事,总有一天会被清算。 “本官给你上一课,这些银子就当是束修。” 有些人总以为做错事,道歉就行了,别人再咄咄逼人,就是对方不懂事。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律法做什么……坑了我五两银子,还回来就完了? 想得美。 接着,他扭头看着裱裱线条圆润的侧脸,“来都来了,殿下就带我进一趟景秀宫吧,正好卑职要为福妃案收尾。” 当下,裱裱带着他跨过院门,进了院子。 “殿下,卑职要找的是叫琅儿的宫女,请您帮我请来。” 许七安跟着宫女进偏厅,裱裱则去看望母妃,他朝着红裙子的背影喊,红裙子头也不回,娇声道:“知道啦。” 进了偏厅,一位小宫女侍立在不远处。 许七安问道:“茅厕在哪里。” “大人稍等。”宫女软软的应了一声,出门找来一位小宦官,道:“带大人去茅厕。” 许七安随着太监离开偏厅,去了大院南边的茅厕,关上门,他从地书碎片里倾倒出儒家版“魔法书”,撕下记录望气术的纸张,以气机引燃。 两道清气从瞳孔里射出,继而收敛。 “用着用着,魔法书都薄了一半。不行,这么好用的东西,我要一直用下去。等春闱之后就去云鹿书院,见一见我的三位老师。嗯,白嫖他们的诗要事先想好……” 返回偏厅,他喝着茶,等待那名叫琅儿的宫女。 …… 内院,主屋。 陈贵妃慵懒的倚在软塌,两名贴身宫女伺候着,一人为她揉肩,一人为她捏腿。 元景帝的后宫里没有皇贵妃,陈贵妃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众妃之上。而且,再过不久,她于后宫中的地位就真的顾盼无敌了。 手里捧着一卷书,陈贵妃笑道:“这《春庭月》写的真好,本宫今天越看越喜欢。” 琅儿抿嘴轻笑:“娘娘这是心情好,书看着才觉得好。” 另一位宫女笑着附和:“是啊,太子虽还未从大理寺出来,但也是早晚的事儿。娘娘近日来以泪洗面,奴婢们心疼死了。” 琅儿小声道:“真没想到堂堂皇后,手段竟如此毒辣,害福妃、构陷太子,亏我们还以为她真的面慈心善呢。” 陈贵妃皱皱眉,斥责道:“不得置喙皇后娘娘。” “娘娘,您就是太小心了。陛下在朝堂提出废后,等诸公确认之后,她便不再是皇后娘娘。”另一位宫女咯咯娇笑。 “或许我们娘娘再过不久就是皇后了。” 陈贵妃连连皱眉,想要训斥两个口无遮拦的宫女,忽听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母妃,临安来啦。” 门外光影晃动,临安的影子投入屋中,接着,火红的裙摆像一簇在风中晃动的焰火。 两名大宫女默契的噤声,结束话题。 陈贵妃露出慈爱神色,直起纤腰,招手道:“临安,晨间不是刚来过么。” “想母妃了嘛,恨不得赖在景秀宫,天天陪着母妃。” 临安是个会撒娇的姑娘,人美嘴甜,不管元景帝还是陈贵妃都很宠她。 “那就陪母妃闲聊会儿,等你觉得无聊了,再会韶音苑。”陈贵妃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好哒!” 裱裱坐下后,娇声道:“主要是想母妃了,然后顺带办点事。” 陈贵妃笑容不变,柔声道:“什么事。” 裱裱看向琅儿,吩咐道:“许大人有话要问你,他在外院的偏厅等着,你过去一趟。” 说完,像陈贵妃解释:“就是我培养的打更人许七安,母妃对他也有印象的,太子哥哥的案子就是他在办。似乎有什么话要问询琅儿,但守门的奴才不让他进来。” 陈贵妃沉吟片刻,挥挥手,“琅儿,你去见见他吧。” “是。”琅儿道,双手平放在小腹,莲步款款,跨过门槛,出了院子,身影渐行渐远。 临安收回目光,顺着这个话题,“母妃,太子哥哥能恢复清白,还得多靠许七安呢。母妃你不知道,我培养他好辛苦的。 “你总是说怀庆会培养人才,培植势力,其实临安也不差的。他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会长乐县的一个小捕快呢。还不是我辛辛苦苦栽培,把他培养的这么出色。” 陈贵妃讶然道:“你是怎么认识一个小捕快的?”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反正我培养的人才救了太子哥哥,对不对。” “对对对,多亏了临安,这次要没有临安培养的人出力,你太子哥哥就危险了。”陈贵妃捏了捏女儿肉感十足的鹅蛋脸。 …… 偏厅里,许七安坐在椅子,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 这景秀宫的茶,即使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也远比婶婶珍藏的好茶要醇香。 “不过比起刚才临安喝的茶,还是差了不少。回头问临安要几两茶叶,也让二叔婶婶他们尝尝贡品。” 许七安心里想着,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旋即看向侍立在旁的小宦官,笑道: “小公公,你是陛下派来监督本官的,用官面上的话说,那是钦差大臣啊。坐坐坐,别站着。” 小宦官竟有几分见识,无奈道:“出了京,那才是钦差。奴才这不还在宫里呢,那依然还是奴才,就好比那些巡抚,在外头威风凛凛,可回了京,不就一个小小的御史嘛。” 这话把许七安逗笑了,“入木三分,入木三分啊。” 张巡抚要是回了京,就是个弟弟,而在外头,他威风凛凛,即使是布政使、都指挥使这样的大佬,也得恭恭敬敬,自称下官。 “对了,小公公是陛下寝宫里当差的吧。”许七安问道。 小公公点点头。 “昨日小公公汇报完,陛下就去了皇后的凤栖宫?” 有个疑问,许七安藏在心里很久了。 昨天从蟹阁里查到黄小柔与皇后的渊源,线索开始指向皇后,但御药房的收支记录被人悄悄撕毁,因此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皇后救了黄小柔。 以元景帝的智慧和城府,不应该在案情未明朗之前,火急火燎的去质问皇后。 如果元景帝真是这样冲动无脑的人,太子案发后,他应该直接废太子。 “不是……”小宦官摇摇头,犹豫片刻,小声道: “是陈贵妃去了陛下的寝宫哭诉,指控皇后构陷太子,陛下念及与贵妃的情分,这才去凤栖宫质问皇后。奴才也是那时候,被陛下喊去问话的,那会儿奴才还没主动汇报呢。” 陈贵妃是怎么知道案情进展的? 不用说,肯定是裱裱告诉她的,臭丫头一见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距离太子更进一步,于是欢天喜地的找母亲分享喜悦,在所难免。 正聊着,一个穿荷绿色宫装的女子,跨过门槛,进了偏厅。 她五官俊秀,皮肤白皙,二十四五的年纪,眼睛是那种圆圆的杏眼,和褚采薇一样,但没有后者那么大。 褚采薇的大眼睛总让许七安想到二次元的纸片人老婆。 再加上圆润的鹅蛋脸,甜美可爱,大眼萌妹的称号当之无愧。 这位宫女进了偏厅,盈盈施礼,道:“见过许大人。” “琅儿姐姐。”许七安笑着回礼。 琅儿站在偏厅里,微微颔首,“许大人想问什么?娘娘还等着奴婢伺候。” 许七安立刻说:“抱歉,卑职也是奉旨办事。” 顿了顿,他不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琅儿姐姐前些日子去过御药房?” 琅儿点头。 “去做什么?” “太子出事以来,娘娘成日以泪洗面,精神萎靡,那天犯了头疼症,奴婢去御药房取了些舒神醒脑的药。”琅儿坦然的回答。 “你有没有撕毁御药房的收支账册?”许七安问道。 他对名单上的其他宫女和太监,也是这般干脆利索。有望气术在,相当于一台百试百灵的测谎仪,比监控还好用。 虽然望气术有诸多限制,能被法器屏蔽,对术士不管用,也不能用来指控四品以上的官员,福妃案事关国本,同样不能用望气术来作为证据。 但对于这些太监宫女,望气术并不受限制,再说许七安只是用来辅助。 我先确定你是狼人,然后再来调查你。这比顺藤摸瓜的找线索要简单方便多了。 琅儿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许七安如何简单粗暴,她摇摇头:“没有。” 呼,说的是实话……施展望气术的许七安,在心里失望的叹息一声。 看来他的判断是错的,撕毁账册的人不是在五天之内进的御药房,而是更早之前。至于偷偷进入御药房,这个可能性不大。 因为元景帝的御药房储存着珍贵的灵丹妙药,狗皇帝的小金库都用来炼丹了,把御药房形容成宝库也不过分。 既然是宝库,外头自然重兵把守,不是说潜入就潜入的。 “两个可能,撕毁账册的人是在五天以前进了御药房。或者,是御药房中出了一个叛徒。待会就去问询御药房里当差的宫女和太监……” 想到这里,许七安起身,拱手道:“我问完了,不过此案还没结束,可能以后还会拜访。” 他先打个预防针,省的又吃闭门羹。 闻言,琅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耐。 许七安连忙道:“回头给琅儿姐姐送些小礼物过来,京城桂月楼的绿豆糕是招牌点心。” 他知道琅儿喜欢吃绿豆糕,来景秀宫的路上,临安与他说过。 “不用了,”琅儿摇摇头,带着疏离和些许抵触,淡淡道:“奴婢不爱吃绿豆糕。” 被讨厌了吗……呵,这女人看起来也快如狼似虎的年纪了,竟然对我这种世间罕见的美男子态度如此恶劣。 是脱胎丸的效果不够妙,还是花径不曾缘客扫,因此不识男人的好? “既然这样,那本官就不打扰……” 许七安忽然僵住。 望气术提供的视野里,琅儿的情绪很稳定,没有说谎。 没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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