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蓝天之下,一双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双眼浮现于高空,俯瞰大地。 宛如天道意志的具现化。 又仿佛是远古的巨人苏醒,睁开了眼睛。 这双眼睛起初如同宣纸上的淡墨,不太清晰,随后缓缓凝实。 具现出双眼后,面目线条开始勾勒,就像有一杆看不见的笔在作画,线条游走间,刚毅俊朗的面容勾勒完成。 “笔锋”一转,身躯继而浮现。 这尊身影高达百丈,头戴平天冠,身披龙袍,脚踏金靴,手里握着一把黄铜剑影。 天地间,五行之力骤然混乱,罡风化作他的长袍,土灵为他铸身,玄水化作他的血液,木灵唤醒了他的生机,金灵为他铸剑。 两道雷电划过,劈入他的双眼。 大奉开国皇帝! 许七安召来了高祖皇帝的英魂。 御风舟上,许平峰的脸色陡然僵硬。 姬玄喃喃道: “高祖皇帝……” 他脸色忽然有些扭曲,不知是愤怒还是嫉妒,咬牙切齿道: “他凭什么召唤出高祖皇帝,凭什么,凭什么! “这是我姬氏的祖先。” 许元霜和许元槐瞠目结舌,他们没敢说话,因为看见了父亲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头。 这一刻,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父亲在后悔。 未必是后悔与嫡长子为敌,但他确实在后悔某些事。 …… 永镇山河庙。 整个桑泊突然陷入剧烈的震动,湖面波纹荡漾。 “乒乒乓乓……” 供奉着皇族列祖列宗的大案上,灵牌一面面的翻倒、摔落在地。 大奉高祖皇帝的雕塑,“咔擦”一声裂开,裂缝从眉心蔓延到胸口。 …… 司天监,八卦台。 神游中的监正依旧闭着双眼,但他拿起了酒盏,朝着东南方,遥遥举杯。 “砰!” 手里的酒盏忽然炸开,监正胸口跟着炸裂,鲜血染红白衣。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监正低声道。 他胸口的鲜血止住,伤势缓缓愈合。 但脸色苍白的仿佛没有血色。 …… 御书房。 埋头处理政务的永兴帝,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宦官不经通传,大逆不道的闯进御书房,脸色苍白的跪趴在地,高呼道: “陛下,祖宗们的牌位掉了。” 永兴帝推着大案,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 清云山。 赵守站在崖顶,默默的望着东南方向。 “召唤人道帝王降临,天道反噬,可不比魏渊召唤儒圣付出的代价小。” 说句话的时候,赵守看向了京城,低声道: “监正,你竟愿意为他承受天道反噬,你选的果然是他。” …… 高祖皇帝?! 一道道目光愣愣的看着那尊帝王法相,所有人经过短暂愕然后,脑海里同时回荡许七安刚才的呼唤。 头戴平天冠,身披龙袍,脚踏金靴,五行之力环绕,这样一尊法相,即使没有许七安刚才的话,也能直观的给人“帝王”的印象。 南边崖顶,曹青阳等人呆若木鸡,有一种“因为信息过于重大因此无法消化”的木然。 “这,这是高祖皇帝?” “许银锣,他召唤出了高祖皇帝?” “许银锣是高祖皇帝转世?” 这三个疑惑,充斥着他们大脑,每一个问题都让人难以置信,难以消化。 同样无法接受、消化眼前的信息的,还有乞欢丹香等人,无法接受是因为明明局势一片大好,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的擒拿或杀死许七安。 谁想形势瞬息万变,许七安竟召唤出大奉高祖皇帝的法相。 “高祖皇帝?与老祖宗打天下的那个高祖皇帝?”柳红棉娇躯微微战栗,这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心蛊师乞欢丹香尖叫道:“大奉开国皇帝不是死了吗,他凭什么召唤出高祖皇帝?他只是一个粗鄙的武夫啊。” 没人回答他。 刚才许七安的一番举动,众人看在眼里,都是阅历丰富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他是如何召唤出高祖皇帝? 乞欢丹香只是在发泄心里的沮丧和愤怒的情绪。 咕噜~白虎吞了一口唾沫,低声道: “走! “先撤退,一切容后再说。” 他已然有了相当的经验,遇到这种情况,先逃走是最好的选择。 若结局是己方赢了,事后自会联络,若输了,现在撤退就能保住性命,实在被许七安打怕了。 …… 驾驭着高祖皇帝法相的许七安并不好受,脸色呈现出诡异的潮红,浑身皮肤像是煮熟的虾。 不,准确的说,是法相在驾驭许七安。 他陡然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受控制,持着刀的姿态,改为拄剑而立。 “佛门鼠辈,敢犯我大奉疆域?” 他口中,不由自主的说出了威严的声音,如口含天宪。 犬戎山乌云盖顶,似是天地震怒。 金刚法相宝相庄严,默然不语的望着帝王法相,十二双手臂展开,如同开屏的孔雀,摆出攻击架势。 帝王法相依旧拄剑而立,霸气孤傲。 清光自金刚法相脚下升起,百丈金身突兀消失,只留下一钟一塔,镇压老匹夫。 下一刻,金身法相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帝王法相身后。 十二双手臂在同一时间落下,释放电弧的金刚杵,覆盖金行力量的戒刀,流淌着黑色水灵的神剑,仿佛能压塌虚空的伏魔棍…… 这些法器彼此呼应,力量交互,出现一条条粗大的光痕裂缝。 嗡! 空气中传来巨大的震波,一股无形之力挡住了十二双手臂的攻击,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气罩。 二十四道波纹相互碰撞,相互震荡。 帝王威严不可侵犯! 整片天地都在排斥金刚法相,抗拒这个触怒帝王的贼子。 这个时候,“高祖皇帝”才徐徐回身,祂举起了手里的黄铜剑虚影。 许七安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轰! 翻涌的云层里,劈下一道雷柱,打在剑尖。 犬戎山方圆数百里地界,出现前所未有的动荡,河流倒卷,冻土开裂,山峦摇颤。 御风舟上的许平峰,忽然抬头,看向了天空。 许元霜与父亲一样,抬头望天。 在术士的视线里,一道道或粗壮或细小的气数,像流光一般划过天空,汇入高高举起的黄铜剑。 众生之力! 自古帝王,受命于天,主宰苍生。 “斩!” 许七安口中发出威严浑厚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的斩出了镇国剑,与身后的帝王法相一致。 世上再无如此煊赫的剑光。 那一双双观战者的眼睛里,世间一切景物淡化,只余下这道彗星般一闪即逝的剑光。 金刚法相的头颅率先崩溃,而后是脖颈,胸膛,一寸寸瓦解,溃散成最纯粹的光屑。 以防御着称于世的金刚法相,失去了祂傲视一切的资本。 厚重的土行之力也没能抵抗住镇国剑的锋锐,阵法一座座崩溃瓦解。 轰! 法相彻底崩溃,化作席卷一切的能量,朝四面八方肆虐。 犬戎山脉落石滚滚,无数树木连根拔起,曹青阳等人或惊慌逃窜,或卧倒在地,躲避着这股席卷一切的余波。 远处的军镇也不可避免的受到波及,屋顶被掀飞,楼舍成片成片的坍塌。 宛如天灾。 伴随着金刚法相湮灭的,还有度难金刚。 他与绝境中双手合十,迎来自己的结局。 永兴历初,佛门度难金刚,陨落于剑州犬戎山。 不管是大奉还是佛门,都会在各自的史书或年代记里,添上这一笔。 待一切风平浪静后,蓝天白云之下,只有帝王法相傲立的身影。 斩灭强敌后,帝王法相没有停止,拄剑而立,轻轻一杵。 噗! 十几里外,已经悄悄逃离的修罗金刚,直接被钉在地上,暗金色的鲜血在身下晕染开。 “贫僧,不甘……” 修罗金刚度凡,眼神里的光芒,不可逆转的黯淡。 魂魄与生机一同断绝。 魂飞魄散。 这时,许平峰探出手,虚抓了两下,像是薅了两把羊毛。 “走!” 许平峰的声音如同腊月里寒风,抬脚一踏,传送阵扩散,覆盖御风舟。 御风舟消失不见。 而这个时候,纳兰天禄早已不见踪影。 老匹夫的无头身体站起来,俯身捞起自己的脑袋,按在脖颈处。 血肉蠕动中,头颅接续,除了气息略有衰弱,没有任何大碍。 再轻轻一个吐纳,气息便恢复至巅峰。 老匹夫仰头,望着帝王法相,目光恍惚。 记忆的匣子打开,那段早已被他遗忘的岁月,在此刻翻涌不息。 寇阳州第一次见到那家伙,是在一次二十六路义军的会师中,彼时的他身边只有一支老弱残兵,装备稀烂。 参加这次聚会是为了借银子招兵买马。 脸皮很厚,逢人就敬酒,叫老大哥。 寇阳州也借了他二百两银子,委实是那家伙脸皮太厚,当时刚从剑州出来不久,自诩正义之师,不干打家劫舍的事。 所以钱袋子也虚的很,当然是不借啊,于是寇阳州就说: “给老子滚,瘪犊子!” 结果那家伙当场就喊了一声“爹”。 那声爹,让寇阳州损失二百两,后来他才知道,那家伙用自己给的二百两,买了十八个貌美如花的瘦马,献给了当时一位好女色的义军首领。 从那位首领处借到了更多的银子和两百精锐步卒。 这件事还是寇阳州亲口听他说的,那是很多年后了,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头目,混成了麾下雄兵二十万的大反贼。 身边也多了一个始终影形不离的俊美少年。 那位少年就是后来的初代监正。 六百年匆匆而过,故人已是一捧黄土,元神也化作天地间的一缕战魂。 …… 高祖皇帝的英魂好像不走了……许七安此时已经变成了“血人”,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破裂,让他看起来比煮熟的虾还要红。 他现在就如同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到了要坏掉的边缘,可是关机键被扣掉了,以致于无法停下来。 怎么送走高祖皇帝?! 他皱了皱眉,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帝王法相做出举杯的动作,仿佛手里握着酒盏。 许七安同样做举杯状,然后把看不见的酒水一饮而尽。 一杯“酒”入肚,帝王法相缓缓消散。 结束了……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冷静的环顾四周。 纳兰天禄早已不见踪影,许七安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撤的,先前一直竭力对抗金刚法相,无暇他顾。 或许是在他召唤出高祖皇帝的英魂时溜的。 或许是许平峰出现后,为防止黑吃黑,当时就撤了。 可惜了…… 御风舟的消失他也看在眼里,许平峰溜的非常快,而且高祖皇帝的英魂有自己的想法,不受他控制。 所以没能追杀。 南峰的崖边陆续的出现武林盟武者的身影,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也在观察情况。 许七安扫了一眼,暂时没找到李灵素和苗有方的身影。 他强忍着疲惫和虚弱,驾驭浮屠宝塔,朝着修罗金刚尸体方向飞去。 他要趁这个机会,把金刚神功推到更高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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