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 黎阳城 冬天的中原天高气爽,阳光刺破云层,在苍茫的原野上投下了变幻的云影。淡青色的天空,一眼望不到边际。 城头的戍卒抱着长矛,倚在墙垛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伙伴们聊着天。 自从冉闵发布杀胡令后,他们这些身处底层的士兵,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火味道。 眼前悠闲平和的时光,也不知道能够享受多久。 “快看!” 对面的士卒指着远方的天际,翻卷而起的烟雾打破了和谐静谧的画卷。 “是骑兵!敌袭!快关城门!” 城门的卒长颇有经验,立刻指挥着士兵们去点燃烽火,关闭城门。 烽火台上燃起了笔直的烟柱,只是城门口拥挤着许多百姓,一时半会无法关闭。 看到门口被人群和杂物阻拦,那个卒长急得直跺脚。 他亲自下城,用带着刀鞘的长刀狠狠地砸向堵在吊桥上的百姓。 人们哭喊走避,吊桥上总算清理干净。 “先拉吊桥!”看到吊桥一寸寸升起,他心里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转过身,掏出水壶,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刚才这一阵嘶吼,让他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长箭从背后射穿了卒长的头颅。 羽箭贯穿了他的脑袋,从装水的葫芦里射了出来,露出了锋锐的箭头。 开始还是清水从葫芦的缺口涌出,而后变成了殷红的血泉。 号角和马蹄声响彻云天,穿着黑色皮甲的弓骑兵如怒涛般向黎阳城涌来。 在铁骑狂潮前,一红一白两匹骏马远远在前。 马背上两位骑士都穿着包覆全身的皮甲,刚才射死卒长的长箭,就是他们所发。 两支羽箭一前一后,射穿了悬挂吊桥的绳索。 刚刚抬起的吊桥轰然落地,如雨的箭岚覆盖了从吊桥到城门的整个通道。 拥挤在通道上的百姓,发出了一阵短暂的惨叫后,尽数中箭倒地。 而城外的铁骑,就这样直接践踏着冲入了城门,只留下满地的肉泥。 面对排墙而入的骑兵怒潮,城中的守军不敢硬挡,纷纷躲入街边的房间。 而这支弓骑兵极为精锐,入城之后,在马上弯弓搭箭,射杀所能见到的任何一个目标。 转眼之间,城巷中变得极为安静。 空气中只剩下浓郁的血腥气。 …………………… “黎阳失守,姚襄率三万弓骑,向邺城杀来!” 接到消息,冉闵部下脸色都很凝重。 冉闵的主力部队正前往青、徐二州讨伐蒲洪。 如今邺城中,冉闵的嫡系部队只有骑兵三千,其他都是新归附的禁军,根本不可信任。 虽然新组建的汉人民兵有十万之众,但器械不全,未经训练,不过乌合之众而已。 一旦放上战场,面对强兵,多半一击就溃。 而姚家弓骑,是名震当世的强兵。 太尉张举面色灰败,自言自语道:“若是不杀姚弋仲就好了。现在姚襄为父报仇,可谓必死之师,该如何抵御呀!” 尚书张简带着嘲弄的笑容问道:“依太尉的意思,那夜兵变,我们就该等着石琨和姚弋仲把刀架在脖子上,然后苦苦乞求?难道我们就该让他们一刀砍下我们的头颅,然后肆意杀死我们的儿子,凌辱我们的妻女?” 张举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当时如果留姚弋仲一命,现在也有和姚襄谈判的资本。” 张简放声大笑:“争霸天下的人,那还顾得什么亲情!唯有杀死一切敢于阻拦的敌人,才配拥有整个天下,这就是霸主的命运!” 他转过身,屈膝向冉闵拜倒:“请主公出战!微臣愿意跟着主公,把军旗插遍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城头!” 殿内诸将一起下拜:“愿从主公征战,虽死无悔!” 冉闵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目光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诸位,去征召三军,准备出战吧!城外的姚家弓骑,将是我们征服天下的开始!” 诸将慨然应诺,行礼而出。 冉闵将头转向张举等人,目光冰寒。这些石虎曾经的重臣被冉闵一望,顿时两腿发颤,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冉闵露出了鄙夷的神情:“你们这些废物,不配站在这个大殿上,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张举等人面色忽青忽白,狼狈地退出了大殿。 …………………… 汉武王五年(公元350年),正月 苍白的天空下,姚襄率领的三万弓骑,如黑色的潮水般,在辽阔的原野上前行。 姚襄立马在侧面的一处高地上,看着自家的精骑队列。身后一左一右陪伴的,是姚苌和姚菁。 姚菁看着自家兄长的侧脸,对方的眼底隐含着一丝忧虑。 她忍不住问道:“大哥,我们此战之后,就可以雄踞河北,建立自己的王国。你为什么看上去并不兴奋呢?” 姚苌笑着对妹妹解释道:“冉闵勇冠三军,在赵国可是所向无敌,号称天下第一猛将。要攻取邺城,未必那么容易。” 姚菁有些不服气:“冉闵武功盖世,我是知道的。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怎能阻挡我们的三万弓骑?这一战,我们赢定了。” 姚襄转过头,望着自己的妹妹:“从来就没有必胜的战争,菁儿,你既然从军,就一定要记住这句话。我姚家弓骑,虽然纵横中原,但也并非可以肆行无忌了。” “况且,就算此战得胜,离争霸天下,道路还远得很。邺城只是第一个猎物,冉闵和我们,只是率先亮出刀的猎手而已。还有许多人,他们的刀还藏在鞘中没拔出来。只不过,谁都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别人。” 姚苌听得入神,若有所悟地问道:“大哥,你是说蒲洪?” 姚襄点头道:“蒲洪一门豪杰,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但是想要逐鹿天下的,又岂止他一个?东晋的桓温、燕国慕容鲜卑、代国拓跋鲜卑,还有那汉王诸葛雅,都在虎视眈眈啊。” 说到这里,姚襄突然意气昂扬:“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继续向前。在这个乱世,作为男人,就是要杀死自己所有的对手,建立让史书铭刻的功业!” 姚菁一脸敬慕地望着自己的兄长,用力捏拳道:“我会追随大哥,杀死所有阻拦在我们道路上的敌人!” 姚襄笑着拍了拍妹妹的头,双目继续望向了远方。 …………………… 在距离邺城三十里外的地方,姚家的三万弓骑立下了营寨。 在木栅栏外,猎犬三三两两地蹲坐在地上,望向黑暗里,警觉地竖着耳朵。 它们嗅觉和耳力极其敏锐,是黑暗里最好的斥候。 值守的士兵们围绕在火堆旁烤着手,深秋季节,夜里寒气很重,他们皮甲下面裹了厚厚的衣服,但露在外面的双手很容易被冻伤。 作为弓骑兵,必须要保养好自己的一双手。 “好像有声音!”什长看了一眼外面,在黑暗的夜幕中什么都没有看清:“如果有敌人,狗就该叫了……” “不对!”另一个士兵发现了猎犬的变化。外面的猎犬蹲坐在地上,呆呆地望向黑暗里。它们的尾巴僵硬地竖着,竟是被吓得呆了。 “这什么意思?见鬼了?”一名军士战战兢兢的。他觉得心头一阵恶寒,不知怎么的觉得这诡异的场面里有种让人想要抱头逃窜的危险。 马蹄声远远而来,击碎了夜幕下的寂静。 一骑血红色的骏马,自雾气中迅速接近。 马上端坐着高大威武的君王,他的全身笼罩在红色的甲胄里。 一双筋骨纠结的手握紧双刃矛和铁钩戟,冰冷的锋刃在马侧闪耀着泛着血光的寒芒。 狂潮一般的气势从夜幕中隔着数百步直推过来,拴在篝火边的那军马忽地人立起来,凄厉地嘶鸣着。 这是生物的本能,它们是要逃走,要避开正在靠近的巨大危险! “敌军来踩营了!准备迎战!”什长厉声喝道。 值夜的都是跟随姚家转战四方的精锐。 有人吹响了号角,其他人则翻身上马,拿起弓箭,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他们不必等待命令,就将手中的火把投向远方,照亮了来犯者的身影。 红色的人马正在飞速接近,宛如浴血而来的修罗魔神。 “射!”什长大喝,数支羽箭离弦,瞄准了同一个目标。 赤甲的将军一夹胯下骏马,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去。羽箭落在他的身后,在地上溅起点点的烟尘。 什长靠着手中的弓战斗了七年,第一次看见这样避箭的人,他们之间距离很近,箭速极高,没想到还有能够通过瞬间加速躲开箭矢的人。 他脸色一变:“射……”这一声没有完全出口,就被寨墙上传来的轰响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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