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三人进入大厅，分宾主坐下。诸葛雅含笑问道：“先生出自名门，对于时局必有非凡之见。不辞辛苦而来，必有以教我。诸葛雅洗耳恭听。”
李鸿笑道：“祖上的威名是祖上所有，如今天下纷乱，多少名门世家，都倾覆消散。要想在乱世立足，还要看自身的本事才行。小姐谈吐清雅，想必也是世家之后，不知是诸葛家哪一支？”
诸葛雅答道：“我乃故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之后。”
李鸿点头道：“原来小姐也是名门之后，难怪有如此才华。请恕李鸿直言，小姐如今是想效法黄巾道张角，裹挟愚民作乱吗？”
张佩闻言怒道：“无礼！你把我家姐姐比作黄巾贼寇吗？”
李鸿看了张佩一眼。问道：“这位小姐莫非是诸葛家二小姐？诸葛小姐，你们假托鬼神之名，裹挟愚民，难道不是黄巾一流吗？”
诸葛雅按住张佩，正色道：“舍妹乃是故魏壮侯、车骑将军张郃之后。先生责我以假托鬼神，诸葛雅不敢承当。”
李鸿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直视诸葛雅双目。
诸葛雅毫不示弱，坦然相对。
两人对视片刻，李鸿却被诸葛雅的容光所摄，败下阵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问道：“如此说来，诸葛小姐斩狼王、猎巨蟒、得后土女神眷顾、天赐神器等等传言，都是真的？”
诸葛雅正色道：“天赐神器之言，确是有所夸大。我曾采集陨星，铸成兵刃铠甲。道路流言，便成了天赐神器。其余诸事，并非虚妄。非我自夸，我乃将门之后，有百步穿杨之箭术。狼王、巨蟒不过野兽而已，杀之何难？”
“唯有后土女神眷顾之事，我于重病将死之时，昏迷中得到女神护佑，不但沉疴尽去，而且武技大进。此事真有之，却无法证实。先生信亦可，不信亦可。”
诸葛雅凝视着李鸿双目，道：“不过先生若是因此便将我与张角相比，我却不敢苟同。自三代以来，帝王起事，多托词天命。殷商之祖吞玄鸟之卵而孕，姬周之祖践巨人足迹而孕，至前汉高祖，斩白蛇而起兵、有老妪告以赤帝子斩白帝子之语，究竟如何，智者自知。”
李鸿微笑道：“小姐所言极是。那么小姐认为，该如何区别真命天子和流寇妄人呢？”
诸葛雅斩钉截铁地道：“取天下者，虽说天命，实是人事！”
“夏禹，商汤，周武，汉高，能得天下，又有谁是依赖玄虚的天命流言？所仰仗的，不过是施仁政，任贤能，礼豪杰，树信义。使百姓亲附，法令严明，贤臣猛将乐为所用。义立而王，信立而霸。”
“君主执掌国家权柄，若是自以为天命在我，横征暴敛，不爱百姓，则民心失，朝令夕改，则法度废，赏罚不明，则贤能退而奸佞横行，如此，身败国破，值日可待。”
“即便现在一无所有，但是能像商汤周武那样做事的，来日也可以成为真命天子，执掌天下；即便现在权倾天下，但是像夏桀商纣那样做事的，来日就是想当流寇，也不可得。先生觉得我说的对吗？”
随着诸葛雅侃侃而谈，李鸿坐姿越来越正，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听到最后，他的眼中充满了欣赏和钦佩，击掌赞道：“小姐真知灼见，不知道愧煞多少男儿！方才李某失言，还请小姐见谅。”
诸葛雅笑道：“先生客气了。什么天赐神器的说法，便是我听了，也不会相信的。”
李鸿打量着诸葛雅身上的铠甲，赞道：“这也是小姐的际遇。若非此甲，无物配得上小姐的容色。天意玄奥，也不是我们能尽知的。”他盯着诸葛雅身上的铠甲打量，只见铠甲浑然天成，上面彩光流转，望之不似凡间之物。
张佩看他盯着自己姐姐的身体看个不休，心中愠怒，冷哼一声，上前遮住了诸葛雅。
李鸿惊觉自己失礼，脸上一红，讪讪行礼道：“在下失礼了。”
诸葛雅微笑道：“不知道先生的志向是什么呢？”
李鸿的目光有些犹豫。
他熟读典籍，素来自负韬略。
这些年游历天下，对各方势力都有了解。
原本想要找一明主，一展毕生才学，却一直没有遇到让他心折的明主。
今天遇到诸葛雅，无论是谈吐志向，都很合他的口味，只是对方却是个女子……
诸葛雅对李鸿道：“先生家学渊源，对于当今时局必有非凡见解。诸葛雅现在深自彷徨，还请先生教我。”
李鸿抬起头，盯着诸葛雅的双眼问道：“小姐的志向又是什么？”
诸葛雅正色道：“我在起事之前，不过是一个国破家亡的女奴。如果不起兵的话，不是死在路上，就是成为羯胡的奴隶，死在邺城的宫室里。”
“这些年来，死在胡虏暴政之下的人，已经何止千万。相比他们，我的运气已经算不错了。至少，我生在了名门世家，度过了快乐的少年，还有着亲人相伴。”
“但是，我却不甘心，不甘心让我的命运，由别人摆布！”
“我要保护我自己，保护我爱的人，保护爱我的人，保护那些信任我，将他们的生命交到我手里的人。如果说志向，这就是我的志向！”
“小姐的志向是守护么……”李鸿低下了头，默默咀嚼着。
过了片刻，他的眼中精光大盛，抬头问道：“如今汉道方衰，胡运昌隆。小姐仅凭手中这一点力量，又打算如何应对石虎的数十万大军呢？”
诸葛雅黛眉微蹙道：“自从夺取黎阳之后，我昼夜辗转，都在思考下一步的军略。黎阳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又在石赵腹心。此地不可久留……若是先生掌控此军，又该如何应对？”
李鸿又岂不知她是在向自己问计？
他年轻气盛，对诸葛雅也颇有好感，微微一笑，慨然道：“小姐所说，深得时局之要。黎阳乃是死地，我料不出半月，便是石赵四面夹攻之时。便是才如孙吴，谋如良平，凭这一郡之地，数万平民，也决计无法和赵兵数十万大军抗衡。何况赵国蒲洪、姚弋仲、冉闵诸人，皆是一代名将，不可小视。”
“黎阳既不可守，便当弃之。如今姚弋仲屯于清河，蒲洪居于枋头，邺城更是石虎居城，东进北上之路俱已断绝。为小姐计，唯有一路西进，下河内，入司隶。届时或南下荆襄，投晋室为一流民帅；或西进关中，破氐族而割据一方。就看小姐志向了。”
“若是小姐图个安逸去处，则当南下荆襄去投晋室。以小姐才貌门楣，嫁一世族为妻，亦可享数代尊荣。若是小姐胸怀大志，那么就当西进关中。关中四塞之地，沃野千里，可养精兵三十万。石虎倒行逆施，石赵灭国之祸不远。到时乘乱出兵，坐收其弊，便可一统北地，此霸王之资也。”
诸葛雅沉吟片刻，问道：“若要进军关中，须得通过潼关天险。先生游历四方，熟知军事。是否了解石赵何人担任雍州刺史，其人才略如何？”
李鸿听到诸葛雅询问雍州情报，显然是打算入据关中了。
对方居然丝毫都没有考虑投靠东晋，嫁入世族门阀享一世尊荣安稳。
他为对方志向喝彩，同时心中也是暗自叹息。
如此豪杰，竟然是女儿之身，在这乱世，只怕成就终究有限。
李鸿不假思索，便道出了关中情势，显然是研究得十分详尽：“如今关中主政者乃是赵乐平公石苞。其人才略平庸，只懂得苛政役民，不足为患。雍州剌史张茂、安西将军刘宁，皆是一丘之貉。唯有凉州刺史麻秋，乃是沙场宿将，不可小视。不过他现在正在屯兵西凉，旬月之内无法回师，倒也不必担心。”
“小姐若当真欲取关中，不如一路鼓行向西。所过城池，兵少则攻，兵强则避。相信到洛阳城下时，当可凑足十万青壮。届时大队人马鼓行向南，故布疑阵，做出投晋姿态，则石苞必不以为意。然后拣选精锐，间道突袭，先取潼关。然后十万大军直扑长安，必可一战而定。只要能够击破麻秋，则关中为小姐所有矣。”
诸葛雅心中兴奋不已。
听了李鸿这番话，她眼前如拨云见日。
原本她只知道石赵人才济济，拥兵百万，却不知道具体情况。
经过李鸿讲解之后，她对石赵的强弱之处有了清晰的了解。
而对方提出的方案，更是解决了困扰自己多日的难题。
争霸乱世，一个顶级谋士的作用，不亚于雄兵十万。
如此人才，要是能够为我所用……诸葛雅望向李鸿的目光，顿时炽热起来。
诸葛雅既然被李鸿才学折服，哪里肯放他轻易离开。
她走到李鸿案前，深施一礼道：“先生大才，令我茅塞顿开。诸葛雅自知名微才寡，敢请先生怜我一片真心，出山相助。诸葛雅愿聆听教诲。”
李鸿犹豫片刻，叹道：“小姐人中之凤，李鸿也不便矫词欺诳。实不相瞒，今日与小姐相谈，李鸿对小姐才学也很是钦服。可惜小姐乃是女儿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