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心结已平,与仙子并马齐进,只觉风和日丽,倾覆之乾坤只待我挽狂澜于既倒便能各归其位。 昂首挺胸了一会儿,终于胸中豪气稍平,转头一瞧旁边白马,却见娘亲仙颜上的宠溺中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揶揄似鼓励。 我轻咳两声,挽缰教黑白二驹靠的更近,一边心满意足地呼吸着仙子清幽体香,一边与娘亲攀谈起来。 “娘亲,怎么杨老先生的书信是范、呃,师祖送来的呢?”因匪患猖獗,这条官道几无人往来,我与娘亲行过数里,也仅仅几处贫瘠田亩中有些许欲躲还藏的农人,倒适合我与娘亲不拘小节的交谈。 “霄儿莫要无礼,杨玄感也不过长我一掌之寿罢了,怎能算老?”娘亲轻不可计的嗔责了一句,反口相问道,“霄儿真想不明白?” “呃……”我对娘亲的檀口微责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浑不在意,却为仙子的反问而惊疑不定,“难道……?” “不错,就是霄儿想的那个‘难道’。” 娘亲微微一笑,将我不曾诉诸于口的叵疑说的斩钉截铁,“若所料不差,他应是与范从阳暗通款曲,或者……至少有些见不得人的‘君子协定’。” 将脑海中“见不得人的还叫君子协定吗”撇去,还是存着“天子近臣竟与朝廷钦犯互通有无”的疑虑向仙子求证:“娘亲何出此言?” “霄儿和娘呆在一起就变得这么傻了吗?” 娘亲轻轻拍了一下爱子的脑袋瓜儿,宠溺而笃信地道出依据,“原因有三。其一自然是这等私人密信怎会通过范从阳之手转交我等,本朝文武相轻,他们一人文臣一人武将,原该一生都走不到一路去,杨玄感怎么偏偏知道将信件送至‘羽玄魔君’推荐之地呢?” “其二便是我们在赵家别苑时,范从阳与杨玄感的接连出现,虽然他御气掩息之能非我可比,但若要行乾坤极速却万难遮掩气机,而我当晚却未曾感知到他从我灵觉之外而来的行迹,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早候在附近了。” “其三么,便是这水天教的案子为何偏偏找上我们母子,虽说我们与其确有渊源,但早已隐居多年、不问世事。若论武林高手,他还有六根寺、剑玄宗可吩咐;若说佛子身份有些便利,可'传真佛子'也还在世间,也不是非娘不可,想必他寻我出山,背后定有范从阳的授意……” “呵呵,细细想来,还真是串联颇多啊,不过他倒也未必真想瞒娘。”娘亲羞花闭月的仙容已是旷世难寻,又有这般超群绝尘的才智,便是我这个亲生儿子也只能甘拜下风。 然而,转念一想,这样才貌双全、绝代无双的倾城仙子,竟曾在我这个亲子的胯下婉转承欢、屈身求泽,一缕火气难以自控地钻入了胸腔,我情不自禁地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难出一言。 早在我还未张口之际,娘亲的一双美目便往爱子身下一瞥,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霄儿倒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士呢,都这副模样了,还不思清心。”心机被道破,又省起自己阳元大损的状况,我只好悻悻道:“还不是娘亲太美了,孩儿忍不住嘛……” “霄儿说的倒是十成十的实话,却别以为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仙子微微颔首,一指轻推我的额头,眉间婉转促狭,“娘与你仔细分析来龙去脉,你竟想到一些床笫间的私趣去了,就这般忍不住?”我还想负隅顽抗几句,却没想娘亲慧眼如炬、一语道破,一时不肯自省,仍撅嘴道:“娘亲曾教孩儿‘食髓知味’,孩儿不过是肉体凡胎,自然不能免俗。” “娘教过那么多,你就单记这一句?”娘亲螓首轻摇,青丝婉转,似有些无奈,转而又掩嘴轻笑,“霄儿说自己‘食髓知味’也不尽然——娘耳提面命数回,你我母子阴盛阳衰,每次行房须尽纳元阳、引获真阴,可你却总惦记着将那些东西弄到娘的面上……” “娘亲!”这般私密之事被娘亲好整以暇地道出,我好似被人揭短一般。 面上半分都挂不住,更是连忙警惕地左顾右盼,见左右无人才松了一口气:“娘亲,孩儿错了,可怎么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起这些污言秽语……” “霄儿做得,娘说不得?”那满目的宠溺竟让我觉得比众目睽睽之下还不自在,也不知娘亲怎生做到的,只好赶忙转移话题:“娘亲,你方才说的六根寺和剑玄宗又有何高手?”以往也曾听娘亲提起过这些门派,不过知之不详,此际正好成为饵料,我尽量投去满怀期待的目光。 娘亲却一双美目定定地瞧着爱子,眼中透出无数情思,有揶揄、有笑意、有了然、有无奈,风情万种,仪态万方,终于在我快败下阵来前,仙子收回了目光,不急不忙开口回忆道:“六根寺么,倒有一位与娘颇有渊源的故旧……”一听此言,我立刻有些坐不住了:“娘亲!” “瞧你,吃醋成什么样了,听娘把话说完行不行,娘的小乖乖~”娘亲螓首微歪,明眸稍斜,既宠溺又无奈地摇头嗔道,“娘说的是上代佛门领袖'犹如幻翳'大师……”听到此处我才放下心来,顾左右而言它地夸赞道:“好一代大禅师啊!” “娘倒不知霄儿还对佛理颇有心得呢~”娘亲好整以暇地瞥了一下我,却没继续纠缠于此,“犹如幻翳大师敬佛不诚、格物不深,却着实是养人识人、操弄权术的好手。” “除了我们这一代佛子中不少通禅理、辩机锋的奇人之外,他还培养了一批专练佛门外家功夫的好手,如释心、释无、释空、释俗等达摩院弟子,更收拢了一些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作为住寺护法,比如奇理教主杀无算、骊丘真人付寒光、六十四卦代无妄、神笔书生吕落第。” “娘亲,那四个护法都是什么人哪?” 那四个头可鉴光的和尚一听就枯燥得紧,也就不作深究了,但这四个住寺护法个个都有响亮的称号以及听上去便不凡的名字,立马勾起了我的好奇,一时间抓耳挠腮,恨不能立刻找到一本记载了他们生平事迹的书一览究竟。 娘亲也不多加打趣,不疾不徐道:“奇理教主杀无算此人亦正亦邪,异于常人,他所谓的奇理教,其实一个教徒都没有,他说‘凡天下教,无不拥千百信徒,我偏要创此无人相信而又声势浩大之教’。” “此人逢人便说反话、做反事,教他往东偏要往西,教他安坐偏要站立,自己出了一本写的全是歪理的‘奇理录’,四处印发白送,但若真有人拿着这书找上门来投效,他却偏偏要将人痛扁一顿,还会骂‘这么蠢的话你也信,别说赏你些拳脚,便是杀了你也不算罪过’,杀无算杀无算,便是这么来的。” 此人行为出乎意料,令我一时捧腹,笑道:“娘亲,世上还有这种人?不过孩儿料想他也好对付——你想要他干什么,反着说不就成了?” “他若是像霄儿想得这般简单,也不至于留名江湖了。”娘亲似是早知我有此论,螓首一摇,微微笑道,“他可不是光听只言片语便受制于人的愚夫,曾有人想以言语激他而得其独门武功,却反被他骗得废了一身修为,最后只得了本他平日里用来垫门的不值一提的功法。” “竟有这般怪人?”听到此处,我不由得更乐了,连连抚掌,催着仙子继续说,“娘亲,那其余三人又是何根脚?” “其他三人么倒是没这么独特,骊丘真人付寒光使得一杆银枪,枪名‘龙胆’,在京州骊丘行侠仗义,颇孚人望,可称得上一代豪侠义士。” “而代无妄乃暗杀组织‘六十四卦’的杀手,此人专替人杀无妄者,只要你出得起他的代价活着他有兴趣,便是为街边走卒贩夫的突发奇想而杀害了王公贵族也不无可能。” “据说他曾在路边听一苦力说了句‘这官爷当真威风得紧,瞧他死了还能这般威风不’,于是当天夜里他就提着那四品官的人头去找苦力要酬劳了——不过此言行事乖离,但凡主顾与对象有任何直接的过节或渊源,便是黄金万两他也不唯所动。” “至于神笔书生吕落第么,所使兵器名为‘圣人言’,却是一柄防不胜防的暗器。此人顾名思义,屡试不第,最后只能靠着家传武学在江湖上找些营生。不过此人对金榜题名执念颇深,每逢科考均要向犹如幻翳大师告假参加会试,皆以名落孙山告终,也算持之以恒了。” “娘亲想是听惯了才觉得不足为奇,孩儿倒是觉得他们的轶闻都别具一格。” 我抚掌大笑,心头甚快,迫不及待,“那剑玄宗呢?又有何等高手?” 娘亲宠溺地轻轻摇头道:“剑玄宗与其说有高手,不如说有名剑。此宗自称传自朱雀王朝‘剑神’白玄,人无其名而以佩剑为名,代代相传。而掌门尤为特殊,其所持乃‘剑神’佩剑‘天铭帝铸’,掌门对外不称掌门,而称‘执剑人’;座下弟子则持有‘周游列国’、‘卧薪尝胆’、‘刺王杀驾’、‘孙子兵法’、‘四面楚歌’、‘天问九歌’等名剑,相传分别是儒圣、越王、荆轲、孙武、项王、屈子的佩剑。” “娘亲,这些也很、很、很……”听得我竟有些热血沸腾,有些话不吐不快却难以脱口,急得抓耳挠腮,于是可怜巴巴地望着娘亲。 “传奇是吧?”仙子莞尔一笑,代子立言,“不过霄儿往后见到他们可不要轻易说自己身世。” “为何?”我一头雾水,旋即又恍然大悟,“他们也与天水教有过节?” “非也,剑玄宗是与娘有过节。”未曾想娘亲却螓首轻摇,承认自己才是儿子需要避开剑玄宗人的原因。 “啊?怎么会?”我自不信娘亲会惹是生非,但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是愤然道,“哼!孩儿知道了,定是他们贪图娘亲美色,出言不逊,孩儿将来一定替娘教训他们!” “霄儿想到哪儿去了?”娘亲微微一怔,旋即摇头,似是有些哭笑不得,“初见时他们虽也为娘的容貌所摄,但过后不久就抛之脑后了,对于那些剑痴而言,世间女子绝比不过手中名剑。”闻言,我虽然放下心来,却反而有另一种义愤填膺,双手抱胸,偏头不屑道:“哼,他们都是些不识货的愚人,娘亲绝对比什么名剑好到不知道哪儿去了,他们不懂欣赏!”娘亲莞尔一笑,柔荑掐住我的脸颊戏谑道:“霄儿可真是霸道,别人喜欢娘也不行,不喜欢娘也不行。” 闻得娘亲此言,我也有些疑惑不解,双手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起来:“啊?诶,还真是……” “好了,霄儿就别想这些了,不明白也无伤大雅。” 仙子收回玉手,转而述说缘由,“娘自不会轻易与人为恶,不过当年娘武功初成、游历江湖,恰逢剑玄宗十五年一遇的盛事‘铸剑大典’,彼时有三十五名弟子欲与天下同道论剑,胜出则可出师,否则回炉重造,娘也应邀而去,稍稍出手,略败数人而已。” 仙子轻描淡写的一句“稍稍出手,略败数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望向仙子不世雪颜道:“那娘亲挫败了多少剑玄宗弟子?” 仙子似是本欲开口相告,却双目微眯,转而轻声浅笑道:“闲来无事,不若霄儿猜猜看?” 我一瞧娘亲面上的笑意,心知剑玄宗弟子看来是遇到了人生大劫,于是试探道:“三成?” “少了。”娘亲似是毫不在意地摇头。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琢磨着娘亲的神色:“莫非……五成?” “仍是少了。” “七成?”仙子微笑不语,只是螓首轻摇。 “九成?!”我已是不可置信地说出这两个字,未曾想娘亲竟然还是摇头,我这才明白了娘亲说的“稍稍出手”究竟是何意思,叹服道:“孩儿知道为何娘亲会与剑玄宗有过节了——那三十五人全是娘亲的手下败将啊……” “不止如此,娘还当着天下英豪的面击败了剑玄宗当代执剑人。” 仙子又是摇头,语不惊人死不休,“许是他觉得本代弟子无人能出师太过不光彩,于是以大欺小,亲自下场向娘讨教,娘本想认输罢了,可他气量狭小,瞧不起娘身为女子竟有高深武功,激起了娘的心头火气,选择了较为折辱的方式击败他,于是这场盛会不欢而散。” 虽说我也觉得娘亲一连挫败三十五名弟子确实让剑玄宗面上无光,但追根究底是他们技不如人,那什么执剑人还以大欺小、出言不逊,有什么折辱也是他自讨苦吃,怨不得别人,于是转而同仇敌忾地问道:“娘亲怎么打败他的?空手夺剑?” “这还算不上折辱,娘也不让霄儿猜了,娘若不说,霄儿想破了脑袋也猜不着。” 娘亲微微一笑,也不买关子,“娘在一旁找了个小乞儿,教了三招就打败他了——当然,那剑玄宗掌门不曾动用内炁,只比招式。” “啊??!!”我张大的嘴巴几乎已经合不拢了,震惊之余又生出一股幽怨,“娘亲剑道见解这般高深,为何不亲自教孩儿?” 仙子柔荑闪电般地探出,轻轻揪住了爱子的耳朵:“好啊,霄儿怀疑娘藏私是不是?娘把身子都给霄儿了,还有什么好藏的~” “不是不是,孩儿不是这个意思……”仙子似怨似嗔的话正让我手足无措,只觉得解释不清,娘亲似是满足于爱子的窘状,莞尔一笑,娓娓道来:“霄儿切记,要打败一个人,不一定需要什么高深的武道见解,假如有个手持弩箭之人,哪怕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也能射杀毫无防备的武林高手——甚至先天高手也是难逃一死,肉体凡胎岂能敌得过百步穿杨的劲弩?” “娘亲的意思是……”我若有所思,“你当时教给那个乞儿的招式,只能打败彼时'毫无防备 的执剑人?” “正是如此,霄儿孺子可教。”娘亲毫不吝啬赞美,玉手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子,“诚然,以娘的眼光,教给霄儿足以破尽天下敌手的海量剑招也不在话下,可问题是招式终究是霄儿来使,每一招每一式又有其局限,临阵对敌之时变招更是数不胜数,千钧一发之间能破解其招的便只有寥寥几式,其余的均为阻碍,因此娘教得越多,霄儿受到的桎梏也就越大,也就越难堪破'知见障'。” “原来……如此。”娘亲的话太过深奥,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却又觉得自己似懂非懂,很是难解。 正在我似悟非悟之际,娘亲轻轻捧住了我的脸,温柔道:“霄儿莫想太多,娘有法子让霄儿成就先天的,届时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娘亲说的是,孩儿的天赋不够,就不胡思乱想了。”娘亲从不骗我,于是我也释然了,“只是想不到娘亲有这般辉煌的过往,无怪是名震江湖的'倾城月姬'。” “也就是霄儿问到娘才说这些,否则岂不如自吹自擂的长舌妇?”我抓住了仙子的话中的某个字眼,忍不住轻佻道:“娘亲的香舌长不长孩儿不知道,但一定是很甜很软的~” “霄儿讨打~”仙子闻言双目微眯,玉手一扬,便作势要打。 “娘亲饶命,孩儿下次不敢了!”我赶忙配合地举手讨饶,却转而鞭马快行几步,回头得意道,“娘亲抓不住孩儿——” “霄儿说清楚了,什么叫'不知道娘的舌头长不长',你分明方才还亲过!” “哈哈,孩儿就是不知道,除非娘亲再让孩儿尝尝——” 眼见四下无人,听到身后传来疾迅的马蹄声与娘亲似怒实嗔的爱语,我放声大笑,策马风行,仿佛前路再无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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