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是夜耿照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他反复附于玄鳞之身,重历那段在接天宫城的残虐香艳;忽又回到“龙跨千山”的碑冢前,碑背的浮雕转过半身,抖落一身碎成石屑的衣铠,化成忌飏的模样,五指箕张、眦目欲裂,面孔焦烂如遭“真龙燃息”喷吐,对着他含恨呐喊,却什么也听不见—— 少年惊坐而起,大汗淋漓,才发现房内幽蒙一片,天未全亮。 距同石厌尘在碑冢前分手、悄悄潜回客舍,居然还不到两个时辰,然而睡意已消,索性起身。 用过早膳不久,石世修果然派人来召,两人又在那形似天井的空间里修理奉茶童子,直到仆役提来食箧,才知已过晌午。 耿照与他边吃边聊边修理,直至未正一刻,石世修才说要休息。 在耿照起身告辞之前,白衣羽士不经意道:“你要住留梦轩便住罢,那儿离作坊也近,利于赶工。记得三日之期不?今儿是第一天。” 耿照哂然:“那你还耽搁我半日?”这话自是没法说出口。 但修理桩柜确实有趣,石世修邀他同吃的饭菜也十分美味,老实说这近三个时辰是充实愉快的,处处能感受主人细腻周到、却又不着痕迹的招待;尽管几无相似处,不知怎的耿照老想起从前和七叔打铁吃饭的时光。 闭起书斋门扉,赫见石欣尘立于门后,神色木然,想也知道父亲居然批准外客留宿后山,还是在女眷房舍,做事一板一眼的石欣尘有多崩溃。 她不想让耿照待在留梦轩的唯一理由,就是怕妹妹缠上他,镇日胡天胡地,沉溺欲海,石欣尘怕是要疯。 但现在起码是安全的,毕竟月事来潮,谅厌尘丫头也玩不出花来。 但在经期结束前,“姑姑”绝对会想办法将他撵出留梦轩,乃至舟山,断绝威胁的根源——耿照对此毫不怀疑。 他必须把握时间,完成关键的锁针部件。 耿照迅速回到作坊,检查了给伍伯献的需求清单,开始制作锁针的蜡模,一路忙到深夜。 太阳下山后石厌尘便即现身,仆役送饭来时她甚至避也不避,只摘下珠花攒手里,装着石欣尘的声音口气应付,还吩咐自明儿起餐餐都送两人份来,下人唯唯称是,丝毫不疑。 她问了耿照在书斋所见,倒也不甚逼人,闲聊居多,气氛自在。 其间石厌尘说要去洗澡,消失了大半个时辰,回来时发梢湿濡,通体喷香,诱人得无以复加。 但少年的翩联浮想,也就硬挺了抬头乍见的片刻间,不久又沉浸于工作,连女郎何时离开都不复记忆。 中夜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留梦轩,赫见内庭檐下搁着澡盆,贮装热水的三只木桶山般叠扣在一旁,西厢的镂花门扉大开,锦榻被褥上还留着皂香和女郎怡人的体味。 石厌尘只说洗澡,没说是在他院里洗。更过分的是洗完还在他床上尽情打滚,小憩一番,活像留气味占地盘的母猫。 “……可恶!”或许是心理作用,耿照隐约嗅到了一丝混着淡淡血气的淫蜜骚味,想像女郎在他床上抬起光洁赤裸的小屁股,裹上月事白巾,那湿濡的蜜缝散发鲜臊的血肉气息,混着皂香体香,硬得他难以成眠。 她绝对是故意的——少年蜷着身子咬牙切齿。 翌日石世修没再喊他,连石欣尘都未出现,除了送饭送茶的仆人,便只有伍伯献运来清单上的材料工具,耿照乐得专心干活,直至日影西斜,才知又过一日。 只挂心阙牧风竟未上山,不知他往西岭探查的结果如何。 石厌尘也没来烦他,是到第三日午后才突然出现。 “天赐良机!”女郎搓着纤美柔荑,就差没蹦跳进门。“那厮和欣尘丫头下山去了,书斋里没人。咱们走一趟。”说着便来拽他。 “……且慢!”耿照有些懵。“你到底想干嘛?” 石厌尘略显不耐,仍忍着烦躁解释:“阙家小子连夜回山,说梅花林里全是死人,独独没见着张冲老道。瞧尸首腐败的模样,至少是十天半个月前的事,可能更久。” “阜山四病”中,张冲性情虽古怪,与石世修却未真的交恶,彼此便称不上顺眼,远不到割袍断义的地步。 石世修沉默听完,估计又给了阙牧风新任务,兴许是写在纸上,内容石厌尘无从知悉,听得阙家二郎领命,女郎便即远远避开,以免被阙牧风那个鬼灵精瞧出端倪,天亮才又潜回书斋外窃听。 石欣尘于凉亭内召集弟子,以及仆役中带头管事的,宣布山主将闭禅悟关,期间饮水辟谷,瞑而不眠,由她亲自侍奉,谁都不许打扰。 惟山主出关后,要在邻峰无我峰祭天,给伍伯献一卷图纸,让他率领众弟子往天心湖畔修葺祭台,务必在禅关圆满前完成。 “……我一听便知有鬼。”石厌尘皱鼻嗤笑:“这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他与欣尘妹妹肯定要出门。” 耿照一头雾水。“闭关不是足不出户么?怎会是出门的意思?” “你懂个屁。”石厌尘白他一眼。“无我峰与舟山不相通,除非两胁生翅飞过去。须得下山撑船绕到另一头,才有路登顶。” 天心湖乃无我峰顶的水潭,水质极酸,鱼草不生,故至为清澈,宛若嵌于山石间的巨大水精。 湖畔全是脆硬烁亮、断片锋利的黑岩,包括石厌尘鬓边的珠花,不应庐有许多别处罕见的黑曜石制品,盖因产地便在邻峰,俯拾皆是。 无我峰因水质独特,虽不乏密林植被,却无飞禽走兽栖息,渔猎不兴,早早便被石世修圈入势力范围,登顶祭过几次天地,时常与故友在湖畔饮宴论剑,修有简便的亭台。 阜山四病闹翻后,他自己也坐了轮椅,日常管事的石欣尘腿脚又不甚方便,近年少去无我峰,遑论临湖祭酒,把盏对月。 石厌尘压根不信父亲会不吃不喝不睡的闭捞什子鬼禅关,一口咬定是支开山上诸人的伎俩。 伍伯献等拿不准山主出关的时间,兴许十来天,也可能是明儿清晨,只得拼命赶工,无暇他顾。 一来二去,那厮替自己争取了起码三到五天、毋须担心书斋会被身边人乘虚而入的空档,肯定是要开溜。 石厌尘绝非脑子一热说干就干的莽妇人,埋伏在彼岸花海中,耐心等待众人散去,过没多久,果然见石欣尘推着那厮,鬼鬼祟祟择小路下山。 女郎一路尾随,直到两人之舟驶入水泊,没于芦苇丛中,才匆匆折返,直奔留梦轩拉伙犯案。 “……舟上只有山主和石姑娘么?”耿照忽问。 石厌尘的白眼都快翻到后脑杓了。 没头没脑的瞎问啥? 谁管船上有没别个儿? 理他娘! 女郎霸气侧漏,懒得再同这小子废话,拖着他直奔书斋,果然一路没见半条人影。 书斋门没锁,然而人去楼空,石厌尘掠过天井,径闯内室。 耿照听闻山主藏书万卷,本以为该是层层叠叠地堆满书籍,谁知远较想像中来得少,四壁虽全是书架,陈列得无有余白,顶天也就几百几千本,距两万之数落差不小。 “前山有买字楼,就是类似藏经阁的地方,那儿才是藏书处,每年晒书时能活活累死人。”石厌尘看穿他的心思,径自转身拉开抽屉翻找,连回头的工夫都不想浪费。 “这些跟他自己的研究有关,又或不想给弟子看的。你专心找书,没准能发现《啖精噬元》正本;屉柜交给我,以防有机关陷阱。” 耿照本欲争辩——论机关之术,女郎未必胜过他——想想还是算了,暗叹了口气,抽出架上的卷轴。 内室的藏书很杂,粗粗一翻,武典居然不到一成,理论性的著作远多于图谱,其余则涵盖经史子集、农事水文、莳花烹饪等,瞧得少年头晕脑胀,简直不知找的是啥。 石厌尘胸有成竹,一头扎进橱柜间,什么都翻;多瞥几眼后,耿照猜她心里也没谱,揣着糊涂装明白,这趟算白来了。 突然间喀喇喇一响,不知她在哪儿摸着什么,屋内最底的三座靠墙橱柜应声震动,居中那座向前浮出,侧向滑开,露出密室的入口;内里竟非漆黑一片,四壁皆嵌有琉璃罩壳的长明灯,灯色青白,光华连晃也不晃,稳得毫不真实。 难以形容的异味卷窜而出,两人举袖掩鼻,石厌尘执“倒断肝肠”于手中,率先跃入,但见石室各处散置着动物与人的骨骸,成具成具的锁以支架,那臭味极可能是防腐的药剂所致。 居中的石台之上,摆了条暗红掺白的鼓胀异物,凑近细瞧,赫然是剥去表皮肌肤的手臂! 按说硝制防腐后,会较生前缩小许多,然而断臂粗壮得骇人,女子绝无这般雄健,臂膀的主人必是名魁伟男子。 石厌尘俏容惨青,却是凝重而非害怕,片刻才摇摇头,似喃喃说了“不是”二字,回神见耿照投以询色,低道:“我以为是他……那厮杀了张冲,斩其臂藏于此间,硝制保存,当成鹿首熊皮之类的战利品,简直疯了。张冲老道是高个儿,非常高,我曾远远见过一回。” 耿照闻言悚然,担心起阙牧风的安危来。 毕竟女郎并未亲眼见阙牧风离开,以青年的眼贼与精细,又不买石世修的帐,难保不会忽然看出什么不对,惨遭灭口。 好在石厌尘随即解释:张冲虽颀长,却是个皮包骨的瘦子,整个人宛若髑髅骨架,肌肉硝敛之后,绝不能有这般粗壮。 少年约略放心,仔细观察片刻,注意到指掌异常地漆黑滑亮,掌纹深如刀镌,这才省悟过来。 “这不是人的臂膀……是某种猩猿!” 石厌尘经少年提醒,果然见得黑掌的指甲厚如象趾,确实不似人属。 猩臂在架上摆成倒写的“人”字,齐肩的断口镶着厚厚的金托,如嵌圆盖,金托上接了个同材质的镀金矮墩,耿照轻轻扳压顶部的掣柄,猩臂裸露的肌束骤然鼓起,被注入的殷红液体染成更深浓的暗红色,原来矮墩竟是个精巧的泵浦。 泵浦顶端一共有六根掣柄,应是连着不同部位的肌肉,顺扳注入红液,逆扳则注入白液,于猩臂上一目了然。 耿照这才发现前几天夜里,在“龙跨千山”碑背铲出的阴刻人形,原来那一束束纺锤似的狭长刻纹竟是肌肉。 石世修搜全拓片,解剖了与人构造相近的猩猩为标本,制成这具奇想天外的装置,以破解图刻秘奥。 摆放装置的石台十分宽敞,除了堆满肌肉骨骼的速写,还有各种硝制的肉块,或摊或碎,防腐药剂加上动物膏脂,约莫便是臭味的源头。 此间远远说不上血肉狼藉,甚至有着匠人式的条理分明,不知怎的耿照却老想到屠宰场,隐隐有种欲呕未呕的不适。 “……你瞧。”循石厌尘的呼唤转头,见一旁的壁柜里吊着整排屏风扇似的长幅,女郎一一拉开,露出拼于薄板上的石刻拓片,每幅人形右侧均拓有“十七、五九、六、百又七”之类的四个数字,看来是秘图所藏的暗号了,毫无疑问是成骧公舒梦还的笔迹。 石厌尘比他稍晚才会过意来,原来她父亲认为秘图上的怪异花纹是描摹人身肌理,特地宰了牛羊猪鸡研究,最终以更接近人的巨猩制成石台上的诡异装置,低声咕哝:“就看他什么时候会宰个活人来试验。”与其说轻鄙,更像打了个寒噤,未必真心希望自己的乌鸦嘴实现。 耿照却摇摇头。 “不会的。他想弄明白的,差不多已摸了个透,否则造不出这玩意。”拿起两只肉块标本。 “这是牛腹肉罢?我猜,颜色较深,这块色泽浅淡的像是腿肉。部位不同,以颜色便能区分——我们一般是这样想的。” 石厌尘听出他话中有话。“难道不是?” “我不确定,只是单纯从这具猩臂装置的用途推敲,山主似乎不认为是部位决定了颜色,而是功能决定了颜色,因此泵浦的掣柄能够双向扳动:注入红水,即成红肌;注入白水,即成白肌。” ——换言之,若能操控注入肌肉的液种,便能任意调整肌肉,重新定义功能。 以牛只为例,躯干部位的腹肉色泽鲜红,盖因支撑身体需要长力,“负重而无所感”较力量大小更重要,可推测红肌长于持续;相反,奔跑举重需要气力,追求在最短时间内的最大输出,故白肌应是长于爆发,便如牛腿。 红白肌的分布看似固定,故牛腿与牛腹的颜色天生不同,无论是东海之牛或南陵之牛,宰杀后都是这样。 但,倘若红白肌能自由转换,甚且任意分配比例,长于持续的肌肉视情况能突然爆发,催发力量的同时也持续输出……到了这般境地,便身无内功,武技亦是超凡绝俗,其威能难以想像。 ——这是一套为没有内功之人量身订做的绝顶武学。 超越东洲已知的一切理论,如峰级高手的异能般无迹可寻,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是数百年……不,或许是千年前便已现世的武学瑰宝! 耿照越说越兴奋,只是强抑声线,以免惊动哪个偷懒没去无我峰、又刚好在书斋附近闲晃的人。 石厌尘却听得满头雾水,什么红鸡白鸡,开头不是还说牛肉么? 怎到后来全成了鸡? 冷不防双手齐出,捏住少年的脸,沉声道: “住嘴,别说了。你刚说话的样子跟那厮好像,我不喜欢。这些恶心的玩意有甚好折腾的?别让我想像你哪天也跑去杀猩猩剥皮,那画面教人反胃。” 耿照乖乖闭上嘴。 石厌尘咯咯一笑,轻轻在他颊畔碰了一下,还舍不得让口唾薄汗沾着他,稍触即离,扭着蛇腰一溜烟跑开,眨眼笑道:“乖,奖你的。听话的孩子惹人爱。”蜜色的柔嫩面颊有些红,又转头东翻西找起来,刻意不与他视线相接,却低声哼起小曲儿,听着心情不错。 耿照有些怦然,正欲继续搜索,入口的书柜突然闭起,因太过滑顺,根本来不及阻止,遑论逃出;几乎同一时间,密室另一侧别开门户,一步一顿的娇腴丽影推着轮椅进来,却不是石欣尘父女是谁? 石厌尘俏脸煞白,无奈方才潜入的密门早已消失不见,平滑的壁上连门缝都摸不着。 耿照对她连使眼色,往旁边一挥手,示意女郎躲进拓片的长幅间。 石厌尘别无选择,幽影般一晃,乌裙裙角已缩进密密悬吊的板材。 亏得她娇躯纤薄,薄板又高,才完美隐去身形,起码从石欣尘父女的角度看不见。 耿照便无此运气,石欣尘愕然停步,丰润的樱色小嘴儿微张,连个“你”字都说不出口,可见骇异。 轮椅上的白衣秀士比她淡定得多,定定瞧着少年,似笑非笑。 “你知道‘密室’的意思,是不让人随便进来的,对不?”见耿照几度欲言,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耿照总算知道石厌尘这个小动作像谁了——哼笑道: “我还是换个问法罢,老天。你来此做甚?” 耿照如溺者攀抓浮木,从衣袋取出一条尖长的木楔,高捧过顶。 “今儿是第三天,晚辈记着与山主之约,带翻制之物的木模来见山主。书斋和密室之门非是晚辈所开,但晚辈没忍住好奇,擅自闯入,确实是罪该万死,请山主责罚。” 石世修推近轮椅,接过端详,片刻才道:“看来你是打算翻砂了。” 耿照接口:“我也做了蜡模,只怕损坏,没敢随身携带。”石世修淡淡摇头:“你是没理我的提醒啊。翻砂法和失蜡法是铸不了玄铁的,木模做得不错,但注定无法成功。可惜了。” 耿照无可反驳。 道理明摆着,他自己也清楚得很,咬牙道:“或添点黄金珊瑚金之类,增加延展性和柔韧度,应可避免开锁时毁损。”石世修哑然失笑:“伯献给了你珊瑚金?” 耿照嚅嗫搔头。“伍……伍兄说山上没有。” 石世修露出安心的表情。“万幸我还记得自己没那么富。” 石欣尘本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没想竟与少年闲话如常,净聊些匠艺枝节,满腔惊怒无处发作,捏得手指节绷白,俏脸阴沉。 石世修突然想起她还在,轻轻摆手道:“行了,你自忙去,这儿有他便了。” 女郎素知父亲脾性,他说走了便是让你走,一刻都别多待,再缠夹下去徒惹老人不快,微微颔首,开启连通内室之门,一步一顿地低头离开,不多看耿照一眼,连急促的步履都透着不豫。 若非如此,她很可能会发现缩身于板材间的孪生姊妹。 石世修并未闭起密门,眺着女儿出得书斋、反手带上门扉,连她靠着门呕气的时间都在心里默数完,才扬声道:“你也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见你的声音。别让我想起有你,我便无动手清理的必要,听见不?” 耿照悚然一惊——他没想过能瞒住石世修,怕的是石厌尘没忍住。 但长幅薄板的挂架间悄静静的,女郎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胜似一缕轻烟。 少年在心底松了口气。 石世修扳动机关掣,密门无声闭起,光是这份滑顺,便不知要羡煞天下多少匠人。 他指着方才与女儿一齐现身的方向,随口道:“在那边的石隧尽头,有个通往无我峰的滑车吊篮,能回不能去,是高低差的问……抱歉,我知你能懂,人老了比较啰唆,不是看轻你。厌尘那蠢丫头说我要下山,对不?” 耿照只能苦笑。 当他问女郎“舟上有无旁人”时,就想过这个可能性。 若欲秘密离山,肯定要自己撑篙才守住消息;既用旁人撑舟,说不定就是去巡视湖畔的祭台而已。 可惜石厌尘听不进。 “你对这个装置的理解非常出色。”老人赞许道:“我在里面听见了,趁欣尘丫头操作滑车吊篮、收拾善后的当儿。你晓得世上多数密室,都有觇孔和传声甬道的罢? “这廿七幅拓片你若感兴趣,随时能来看,我的心得记录亦不禁你读,更不介意说与你听;做为交换,你也当与我分享所悟,一如匠人所重,互惠无欺。你和厌尘丫头铲坏的浮雕,我已连夜修补;至于我是怎么知道、又如何推敲出是你俩干的好事,稍微想一下白痴都能懂,我就不污辱你的智慧了。” 耿照讷讷点头,欲言又止。 石世修好整以暇道:“你自觉干了糟糕之事,我非但不怪,反而拿出罕世的研究共享之,其中必定有诈。但你猜不透我的目的,质疑我又让你自觉是个忘恩负义的小混蛋,由是进退维谷,不知伊于胡底。” 耿照明知该说点什么,偏无一言能驳,吞吞吐吐半天,忽然失笑,意识到这是自暴自弃。 同一个绝顶聪明之人有甚好辩解的? 隔着肚皮的人心在他看来,说不定比水精还要通透。 自慕容之后,他已许久没有这种千刀加颈、万策束手的感觉,奇怪的是耿照并无挫折愤怒之感,反觉有趣。 他甚至怀疑石世修也知他内力全失,毕竟传授石厌尘《啖精噬元》的于好是他一手调教,耿照与女郎的关系更被他一眼看破;阙牧风再怎么鄙夷憎恨他,却不忘叮嘱耿照“绝对不要骗那厮”……以此人之智,说不定一切早已尽罗胸中,端看他要不要理,想不想说罢了。 姿容脱俗的白衣秀士垂敛眼眸,嘴角微微扬起。 “世上没人会无端端地对你好,有这份警觉是对的。但你我结缘的时间,兴许比你想像得早。‘五劫六坎,冰心有损脐作玉;七难八苦,火耳召日槱迎春。’这份批命耳熟不?” 耿照一凛。 “麟童”梅少昆的批命。 使他与生父别王孙须分离二十年,至今未曾聚首过一日,渔阳三郡人尽皆知的谶言,也是扭转别王孙夫妇一生无嗣、每出必夭的,被传得神而明之的改命诗。 但无人知晓是何方高人示下,也不知别王孙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才能逆天改命,免于绝后。 “我不是梅——” “闭嘴,听就好了。”石世修哼笑: “我为别王孙写下这封预言时,你娘刚流掉第三胎,是我指点他们须用水元之精,方能成功诞下胎儿,也说你娘若怀上,必难产而死,子存母亡。梅玉珠是有觉悟的,令人敬佩。 “原以为我不惜泄漏天机,帮了别王孙这么大个忙,他无法照顾爱子的这二十年,应该托付予我才是,最终他却选了废物妻舅梅玉璁。汝父当年若肯将你送上舟山,今日你的武功铸术,决计不只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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