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字书”是指记载训诂、声韵之学的书,就是教人字怎么写、怎么念,又该怎么解释运用的丛集典籍。 声韵训诂之学亦称“小学”,不同于字面上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专门的学问。 以耿照略通文墨,按理一辈子都碰不到字书,能够知晓如此古老的《边林理苑》,自是武登庸之故。 青鹿朝宇文氏乃出身北方的贵族,操使的方言与央土官话颇有出入。 东洲文字是由东海肇生、经历代央土王朝发扬光大,最终通行五道。 北地氏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因此方言本是对不上通行文字的。 《边林理苑》正是在这种特殊的时空条件下诞生的字典,特色是把大量的北方土话与通行的文字对上号,哪怕有曲解和过度延伸之嫌,却能直接把北地方言写下来,大致保留七八成原意;若言说之人受过训练,是几乎可以完全转译的。 青鹿朝不只武风鼎盛,文治方面也很务实,充满骑马民族的率性直接,它们做这件事不是出于以野驯文、以利统治之类的政治目的,而是想把故老相传的歌谣神话、巫觋祷文等保留下来,以“边林”为名在它们来看是充满骄傲的,宣示了己身所从出,而非贬抑或嘲讽。 对于更北方的金貔朝公孙氏来说,其源流得以保存,全是托了《边林理苑》之福,得以在青鹿朝两百多年的国祚间,避免更多口说耳听的古老传统被岁月无情淘洗,故在《破府刀藏》的注释中,屡屡引用《边林理苑》的内容,耿照因而有所涉猎。 破解秘密的第一条线索,便是出自《边林理苑》的某个词条。 即使在金貔朝时,《边林理苑》也非主流字书,博学鸿儒毋须研究北地方言,连以公孙氏为首的王朝新贵,早在青鹿一朝就央土化得差不多了,看不上这种过时的土玩意儿。 天霄城毕竟是渔阳家格第一,说不定书库里还有收藏。 耿、舒二人将女剑仙图带回石砦,小姑姑似乎急着让他们离开,要什么都无二话,取了贮装挂轴的锦盒,便即送客。 沿途舒意浓拷问耿照,是不是说了什么惹恼小姑姑,耿照只推说不知,满脸无辜。 墨柳先生派人搬来二十几卷《边林理苑》,说只找到这些,虽非青鹿朝遗留的古物,怕也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舒意浓陪着他直到太阳下山,两人在石室里一起用膳,要不是怕留宿肯定会发生什么——没发生说不定更糟心——呵欠连连的舒意浓本还不肯走,见耿照研究锁孔入了神,再检查一遍送来的枕头被褥精洁舒适,才蹑手蹑脚离开。 她关上沉重的石砦大门,两侧的铁架内火炬正烧得劈啪作响,被夜风一刮,投映于门上的倒影剧烈晃摇着。 舒意浓把手伸进内袋,握住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事,忽然犹豫起来。 那是枚小巧的玄铁锁闩,是她从姑姑的寝室里拿的,就在取画的时候。 这种挂在门外的横闩锁,门内之人除非能穿墙,否则无论如何是打不开的;用这把锁闩上石砦的大门,任凭耿照武功再高,也休想离开此地。 所以她才一路陪他到现在,若非担心把持不住,两人翻云覆雨之际被闯入的墨柳先生或其他人撞破,舒意浓原本是打算睡在这里,以防墨柳先生从外头把石砦锁上,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七玄盟主。 方才她屡屡自我警惕,万一少年有逾矩之意,千万不能乖乖就范的理由之一,便是万一耿照褪她衣裳时,发现了这把锁,双方的关系势必覆水难收,就算因此反目也不奇怪。 但女郎冒着在香艳的情境里、被情郎发现而蒙上不白之冤的奇险,仍是怀揣着锁闩走到了这一步。 若她先于别人把门锁上,起码钥匙在她手里,恁谁也关不了阿根弟弟—— “少主在做什么?” 舒意浓吓了一跳,霍然转身。手提灯笼站在石阶前的,赫然便是墨柳先生。 “没……没什么。”女郎单手背在腰后,掠了掠发鬓,强笑道: “夜深了,师傅还不就寝,莫非是来瞧那赵阿根?” 青袍客神色虽淡,眸光却仿佛穿透腹部,盯着她攒紧在背后的右手,女郎倏忽生出锁头发热的错觉,如遭视线灼红,差点没能握住。 时光在无声的对峙间流逝。舒意浓觉得似有无穷无尽之长,但说不定也仅只一霎,最后还是墨柳先生开了口,双肩沉落,语带萧索。 “我不会锁这扇门,少主也不能,我们与赵阿根结了盟誓的,违者地灭天诛。莫说我没有,设若我有第二把玄铁锁,少主可请出师太的白发剑,必能斩之。然此门绝不可锁。” ……若她先于别人把门锁上,起码钥匙在手里,恁谁也关不了阿根弟弟,除了她以外。 舒意浓攒紧掌里的锁闩,直到锁形深深嵌入柔腻的掌心,仿佛那是某种护身符般。 舒意浓能与少年同床合衾,甚至渴望着他填满身子里的空虚,但有个人能在这城里来去自如,令她难以安枕,即使那人是耿照也不行。 女郎无意背盟、不是想擒捉他,更不可能把他关在石砦里活活饿死。 她只希望夜里不会有人忽然进入她的房间。如此而已。 墨柳先生不再说话,静静瞧着舒意浓,直到她抱肩垂首,一步一颤地走下了石阶,青袍客才提灯随行,将少主送回寝居。 ******************** 最终耿照并未用上五天之久。 第四日的午后,舒意浓姑侄、墨柳先生俱来到舒远房内,是服侍耿照用膳的司剑回报少主,说赵公子请三位于未申之交前往,有要事相告,舒意浓赶紧通知了小姑姑和师傅。 舒子衿对墨柳的态度不算冷淡,还主动与他寒暄,按舒意浓的说法,这是除她之外,小姑姑对人最主动的表现了。 在耿照看来,刻意保持距离的反而是墨柳先生这厢,但小姑姑并不以为意。 反正她有更尴尬更介意、更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只是听说少年破解了女剑仙图的秘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欲一听这帧陪伴自己多年的绘像,到底藏得有什么,才被舒意浓拖来此间。 耿照背对着舒远祖师的画像,玄铁箱被他搁在墙边,显然还轮不到它登场;摊在乌木几上的是女剑仙图,还有那尊前凸后翘美则美矣、瞧着却不甚雅观,甚至有伤风化的玉像。 舒子衿始终拒绝承认那是女剑仙,认为遐天公是可惜雕工,不忍毁去罢了,不是喜欢才留下。 孟浪的少年踞坐在孟浪的雕像后,简直是孟浪全餐了——有一瞬间小姑姑不知道自己在此做甚,她应当远离令她感到不适的一切,而非是掺和进来。 “破解谜题的关键,便在于‘关联’二字。” 耿照清了清喉咙,环视三人,权作是开场。 “玄铁宝箱和天霄城的关联,在于成骧公;成骧公与天霄城的关联,在于初祖遐天公;遐天公与成骧公的关联,在于女剑仙。按照这个顺序,谜题的终点若是玄铁宝箱,起点便是女剑仙,弄清其身份、于遐天公代表什么意义,便有可能开启宝箱。这是我的想法。” 此话听着在理,但女剑仙图和玉像传落四百余年,若有线索,早该见诸舒家历代文书。 但不只舒意浓、舒子衿两代闻所未闻,便由舒龙生起上溯三代,也无相关的说法,否则墨柳先生当听过老城主提及才是。 “这个奇特的现象,本身就说明了某些事,但我们先看眼前的线索好了。”耿照神色不变,从容说道: “这个房间里,开始即有的三样东西,分别是遐天公的绘形、女剑仙图以及玉像,记得方才说的‘关联’么?这三样东西是有关联的,剑仙图和玉像的关联是题材,它们都以女剑仙为题;那么女剑仙图和遐天公肖像之间的关联是什么?若非这两幅人像意外被分开收藏,或能更早看出关联性也说不定。” 照他这么说,“关联”肯定是在图面上。 三人努力搜寻,片刻舒意浓兴奋地大叫:“我知道了,是剑!小姑姑你看,遐天公拄着的那柄剑,和女剑仙图里的剑是同一把,这儿……还有这儿……你瞧,笔触、画风虽然不同,这几处的特征却是一模一样!”舒子衿一看,果然是这样。 出现在两张图里的长剑看似普通,剑锷的元宝造型与剑首镶的爪冠宝珠却不常见,这种须细瞧才能辨出的细节,恰恰说明雷同不是巧合,舒远所拄之剑,正是女剑仙所持。 考虑到两人的渊源——设若女剑仙真有其人——此举似乎也不奇怪。 舒远活到近八十岁才辞世,平生多用名剑,城内还收藏着几把,便在现今的武林也是赫赫有名,舍名剑而就无铭之刃,可见此剑在舒远心中分量。 “当时我曾问姐姐,”耿照道:“遐天公是不是左手使剑,姐姐说不是。但在这幅立像中,遐天公是以右手持柄,左手抵着剑首宝珠,因此那珠的爪状镶台并不明显……这是右持之人的拄剑法。诸位可以试试。” 拄剑于地,握柄的不是惯用手,拄着剑首(剑柄尾端)的才是。 舒意浓姑侄皆是用剑的大行家,一点即通。 墨柳先生反复比划了几下,沉吟未决:“可能就单纯摆个姿势,没想太多。”但也不是很能说服自己。 武功练到遐天公这般境地,很多反应都是不假思索,正所谓“发在意先”,哪怕是更高的“极发藏意”之境,也不会故意违反常习,去使非惯用的另一只手。 “也不排除有此可能,”耿照顺着他的话说,并未硬驳,回身指着遐天公肖像的脸。 “故需其他的辅证。这幅肖像的眼神十分犀利,却有种斜睨着看画之人的感觉,透着满满的轻鄙不屑,非常……怎么说呢,特别?” “画中的遐天公正值壮年,我想,就算他老人家矫矫不群,不在意留下这般模样予后人瞻仰,大概也没有哪个画师,敢把天下第一剑画成愤世嫉俗的乜斜冷眼;结合‘拄剑非是惯用手这点’,我有个大胆的设想。” 少年转过身来,环视众人。“这是幅自画像。画下这般姿态的,正是遐天公本人,他自然不会有不同的意见。” 舒意浓瞠目结舌,仔细一想,又觉得极有说服力: 自绘图影,最好的方式就是对着镜子画。 因此舒远是左手持剑,用空着的右手打稿上彩,画的是镜中倒影,故尔左右颠倒;目未直视,这是因为他必须不断瞟向镜中各处,难以定于一点…… “又或者,他有不得不往旁边看的理由。” 耿照提起剑仙图的挂轴丝绦,把画拿到舒意浓肩后,左手越过女郎之肩,指着虚空中的一点。 “只消将画挂在身后,遐天公便能同时临摹图中长剑的模样。此剑借借无名,未得流传后世,恐怕不是什么神兵,纪念的意义大于实质,在绘像的当下,说不定已然不存,须得借由此图才能描摹。我猜,女剑仙图最初悬挂的地方,该是遐天公肖像的对面罢?” ——确是如此。 舒子衿以眼神相询,舒意浓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姑侄俩相对无言,齐齐抽了口凉气。 “舒远擅画”不是毫无根据的妄想,传说中剑仙图就是他梦醒后绘制,从时间上推算,当时他还是名少年,但该图的笔法布局等毫无新手的生涩,考虑到“明河常世”晏府是当时武林首屈一指的名家,名列五常剑脉之首,府主嫡子精通书画,文武兼修,似也合情合理。 如此一来,却有一处益发难解:自小受艺术熏陶的舒远,岂能容忍玉像只求肖真、不讲斯文的写实风格,甚至允许这名粗鲁无礼的匠人雕刻女仙胴体,岂非是大大的亵渎? “如前头所说,重点在于‘关联’。”耿照移开几案,取下自画像,在蔺草席上按剑仙图、玉雕、肖像的顺序一字排开。 “剑仙图完成的时间最早,看上去是非常风雅的图画,而遐天公的肖像——姑且当是自画像罢——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考虑到内功修为能延缓外表的衰老,这张图应是他老人家晚年的作品。我虽是书画一道的外行人,两者间的差异却是一望即知。” 三人中对书画涉猎最深的墨柳先生眼神一变,自相识以来,耿照从未见青袍客如此动摇,连打斗中亦不曾有,显然看出了问题所在。 较之剑仙图,自画像的笔法更加写实,无论面部肌肉的纹理、光影变化等,都较前者的风雅写意更苍劲有力、浓墨重彩,正因如此,“被画中人冷冷睥睨”的感觉才会如此强烈,全是因为过于真实之故。 同出现在两幅图中的长剑,也由于风格差异太大,须得并置齐观,才较为容易看出是同一柄剑。 因为画的是衣着厚重的中年男子,写实并未令人联想到不雅之处,若画的是名女子……三人的视线至此,终于齐齐汇聚在玉像之上,房内鸦雀无声,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耿照把玉像小心放倒,露出台座下空空如也的平滑底部。 “这三样物事共通的‘关联’之一,就是‘没有落款’,也就是无意标示出作画雕刻之人,这极不寻常;要不是刻意隐瞒,就是无有必要。我从这点开始怀疑,三作均是出自遐天公之手,他是为了自娱自乐才这么做,根本没考虑过传世与否。” “于是乎我忍不住想:这件玉雕,他老人家是在哪里制作的呢?虽说玄圃山外人难进,也不乏隐密场所,但要说到安全无虞、不被任何人打扰,应该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了。若换作是我,也会选在此地创作。” “且慢。”墨柳先生插口。 “我知你想找证据,但此法难行。蔺草席子不易保存,四五百年间不知换过几多,就算遐天公是在这儿雕刻的玉像,当年的蔺席业已不存,这思路只能往死胡同去。” “那么,在蔺草席之下呢?” 耿照从容一笑,轮到青袍客无语了。 “碾玉是非常精细麻烦的一门技艺,须耗费大量的工夫打磨。为此我掀开屋里的每块席子,连夜用这个……到处沾黏,运气好的话,兴许能黏到四百年前碾下的玉屑。”端出个食器漆盘,上头盛满糯米团子。 司琴曾向舒意浓回报,说赵公子胃口甚佳,就是口味比较偏南方人,城里惯吃的麦饭乃至精米他都不爱,特请厨房煮了一小盆糯米,哪知是这个用途。 玉石不腐,就算搁上千年也不会凭空消失,玉屑黏上团子,被光源一照,立时无所遁形。 耿照搬开所有的蔺草席,从边角开始黏起,料想碎屑最易被扫至四面墙隙,先找最有可能的地方。 “找着了么?”舒意浓大着胆子问,一旁小姑姑早已闭上眼,约莫还在心中虔诚祝祷,祈求遐天公不是雕出这尊玉像的、轻薄孟浪的狂悖之徒。 “找着了。”少年平稳的语声直若丧钟。 耿照将漆盘推至三人面前。 “每个团子上都有。我在三面墙底都黏到了玉屑,对光一照便能看见。”小姑姑幽幽叹气,舒意浓倒是兴致勃勃,不避脏污地拿起团子,凑近灯罩,啧啧称奇。 墨柳先生连看几只,忽问:“没黏到玉屑的那一面,是在出入口处么?”开门关门四百多年,把残屑全扫出去也是自然。 耿照心想:“此人精细,自称‘打手’怕也是谋略的一环,不能真信。”坦然回答:“不是。是在这一面。”指着原本悬挂舒远自画像之墙。 如此一来,就算是小姑姑也听出问题:连近出入口的地方,都还留有些许的玉屑,何独此墙不然? 耿照问舒意浓:“姐姐还记不记得,浮鼎山庄秋庄主墓前的那块碑?”舒意浓想也不想,脱口道:“记得,就是设了滑轨机关的那个。”耿照点头道:“这面墙底的滑轨,比那座碑不知高明多少,肉眼竟看不出端倪。”双掌贴墙,缓缓运劲,喀喇喇地一阵轻响,似转开了什么紧密咬合的机关,平滑的木墙被少年慢慢推开,滑动之际却没怎么发出声音,丝滑得像是浮在水上。 只有耿照知道,他在这面墙上所花的时间,不亚于玄铁箱锁。 墙底的滑轨机关没有任何外控的掣钮连杆,起码耿照找不到,必须注入真气到某个程度,闭锁的机簧才会打开,才能推动外层的掩蔽墙——从沉重的分量推断,墙体应该也是石材制成,但耿照不知道哪种石料能磨到这般宽阔而薄,却不被自身重量压垮或拦腰断折的。 一旦注入的真气减弱,滑轨便会再度锁起,反之亦然。 这个机关要求开启者不但要有强大的内力,还必须有稳定的输出,任何中途的增强或减弱都会导致闭锁,无法顺利开启。 以这个标准,此际天霄城内能打开机关的除了耿照,大概也只有墨柳先生。 装饰着木材的外墙被推入壁中,却未露出原始的石色,发黄的陈纸贴满了整面裸墙,纸上以炭枝之类画满速写,笔迹潦草但却无比灵动,甚至能清晰看出时光的流变,有的稍微年轻些,有的则更为成熟,相差约在十年之间,堪称神技;角度姿态、服装打扮虽异,画的全是同一个人。 舒意浓不知是这宛若真人就在眼前的画技,抑或满墙难以数计的纸张中透出的执迷痴妄,哪个更令她感到震撼,瞧得目瞪口呆,久久难言。 然而,最引人目光的却是贴在中央的一幅图像,画中仍是众人熟悉的那位女剑仙,星眸半闭,眼波盈盈,微抬的下颌并着发丝飘扬,休说这样的角度在东洲古往今来的画作中从未出现过,按理绝难画出美感,却在翔实的风格之下具现出女子之媚,仿佛本人就站在面前;时光似乎凝于美人闭目扬首的一霎,炭枝大开大阖的笔触,丝毫不影响落笔的精准,反而让人想看得更多、看进更深,不知不觉间被攫住了目光。 女郎昂起的雪颈纤细修长,颈侧的光影生动地勾勒出筋肌绷紧的力道,明明图中并未描绘,却仿佛可以感觉她发尾、额际抛甩而出的汗珠,将启未启的樱唇中似将迸出娇吟,令人禁不住地浮想翩联,忍不住猜想速写下来的,会是哪个激昂的动作瞬间—— 而画家的放肆还不仅于此。 顺着光裸的肩颈迤逦而下,从巧致的锁骨和锁骨间小小的圆凹,能充分感受女子的胸口是沃腴软嫩的,半点也不骨感。 小巧而艳丽的脸庞,纤长的脖颈和肩臂线条等,不知为何与丰满的胸乳毫无扞格,看似相悖的两种属性在图像上完美融合,益发使人确信真有其人,如此杰作只能是苍天造就,人力无法凭空想像。 画面虽到直欲贲起的双峰之上便戛然而止,但观者还想再往下瞧的那份怦然热切,莫名地与绘者的执念合而为一,几欲跃出纸面。 这幅感染力极强、色欲喷涌的速写稿恍若附魔,被撕得粉碎也不意外。 裂痕遍布如藤蔓横生的纸面,由是更加显出一片一片将它黏回去的人,那份扭曲得难以形容的爱。 舒意浓瞧着瞧着,忍不住抱臂瑟缩,难以言喻的阴冷黏腻沿背脊直窜,相较之下,虫海木骷髅的眼神简直就像耍赖撒泼的小男童,在这面欲望之墙前只能吃糖玩沙,根本称不上威胁。 “**”的一声呜咽,身畔小姑姑缩颈掩口,露出的半张俏脸隐隐发青,似是极不舒服,垂落眼眸,不愿再看。 这张被重新黏合起来的半裸速写,被人用朱笔大大画了个叉,写下“胡闹!”二字,后头接着的这个“!”的符号前所未见,不知是什么意思,但从下笔的力道顿点能强烈感受到怒气,也毋须深究其意涵了。 “这两个字——”墨柳先生欲言又止,耿照却接着说: “是骧公的亲笔罢?我不是很懂这个,但曾于某处见过许多他老人家的法书真迹,认的是那股如出剑运掌般的任性自然,却又沛然莫之能御,其中似蕴有极其高深的武学道理。这‘胡闹’二字所蕴之气,又更甚于先前所见。” “任性自然……沛莫能御……”墨柳先生喃喃复诵,片刻才点头:“说得好,正是如此。这的确是骧公法书,不会错的。” 舒意浓仰视片刻,喃喃道:“遐天公这样……这女子她……”再也说不下去,然而她的意思三人却无不明白。 受当代“天下第一剑”如此迷恋,纵使舒远的恩师兼义父颇有见责之意,乃至撕了不雅的速写草稿,但骧公百年后,放眼天下五道间,还有谁能保得了她? 这可怜的女子终是要落入舒远之手的,她先前的抗拒有多强烈,之后就有多悲惨。 黏回去的画作,似乎已说明了这一点。 即使是自己的祖先,舒意浓也无法认同遐天公的执妄,光是想像被这样的男子追求,便足以令人发狂。 “不,我认为遐天公最终没有得到她。” 舒意浓愕然转头,恰对着少年的温煦目光,耿照像要抚平女郎的不安和绝望,和声道:“从这幅自画像的神情,我觉得遐天公是含恨而终的,即便娶妻生子,名满天下,寰宇间再无敌手,也不能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这幅图影里的男人,就是如此绝望。当然,也不能排除是他错手杀死女子之类,令人痛心疾首的发展,但既无旁证,也先不用想得这么极端,姑且当作这名女子,连遐天公也无法违逆她的意志,至死抱着单相思,难以如愿。” 三人看着他,有狐疑也有错愕,更多的却是茫然不知其所以。 “我们继续回到‘关联’之上。”耿照怡然道: “与这名女子有关的,还有渔阳全境的土地神、平波神,乃至其他神祇均刻划成她的样貌,从杀牛公的例子可知,必是她博施恩于渔阳所致。这种程度的人望恩德,已然超越武林门派……不,说不定也超越朝廷的影响力了,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先来整理一下目前已知的,有关这名女子的诸般线索:首先,她受到遐天公几近于偏执的爱慕,然而,即使是天下第一剑也无法违逆她的意志,只能落得单相思收场。其次,她广施恩于渔阳全境,百姓感谢她却不能公然表露,假借神祇女相纪念她,其影响力足以超越朝廷公门。” “其三,她曾住在天霄城内,却被刻意消去行迹,什么也没留下——” “……等一下!”舒意浓举手抗议。“这是如何知晓?方才没说啊。” 耿照一指墙面。 “这种精度的速写,须得临摹真人,才能画出不凭写意、全然写实的作品。虽说图中的模样略有变化,未必是一时一地的作品,但有几幅——特别是被撕碎的这幅——同玉像最为近似,可以视为是同时期之作,起码时隔相近,而玉像是在这里雕成。” 见舒意浓会意,少年扳着手指继续数。 “其四,这位女子的年纪应该略长于遐天公,因为女剑仙图成于遐天公少年之时,而她当时至少已是双十年华,并非同龄少女。” 舒意浓“啊”的一声,拍手道:“我明白啦,她是成骧公的妻子!女大男小的例子,也是……也是有的。”偷瞟耿照一眼,玉颊滚烫。 墨柳先生却大摇其头。 “骧公未曾娶妻。就算有,骧公之妻又如何能恩泽渔阳全境?况且弟子对师母有此居心,天地不容,哪是胡闹二字能够善了!少主把遐天公当成什么人了?她绝不能是骧公的妻妾。”舒意浓想想也对,莹白的贝齿咬着水润润的丰盈唇瓣,瞧着有些沮丧。 她在不知不觉间代入了少年和自己,要是连名垂千古的成骧公也娶了位姐姐,谁敢说她与阿根弟弟的结合,不会是另一段武林佳话? 至于觊觎师母的遐天公,在她心目中已是不折不扣的绣本小说反派,这种专门搞事的疯逼连当男二都不配,在大结局前肯定是要给姐死的,谁管他是不是祖先! 墨柳先生毫不留情地推翻了这套剧本,不免令她感到失望。 “姐姐之说,也只这一条不符。略改个方向,或许就对了。” 谁知耿照却未全盘否定,接过墨柳先生的话头,淡淡一笑: “假若,她就是成骧公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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