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顾行川猛地睁开眼，打开终端，将监控画面投射在半空中。
镜头里的简悦在安静的沉睡，姿态舒展，一截雪白的小腿从被角滑出，脚踝处的肿胀已经消退。
他将镜头拉近，能清楚的看见她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球的转动微微颤动，仿佛正陷入一场梦境。
顾行川关闭影像，沉沉的呼出一口气，抬起线条利落饱含力量的手臂，遮住双眼。
梦中的余热犹存，炙热、混乱、触感旖旎，极致的快感仿佛仍残留在他的身体里，每一个毛孔都舒爽的张开，精神图景前所未有的清朗和干净，他的精神体正舒展着骨翼，激动的略过天空，发出悠长愉悦的龙吟。
可顾行川的脸色却阴沉的可怕。
精神图景中有一道新鲜而陌生的烙印。
他从未听说过黑暗哨兵能和向导建立深度联结，可这件事，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
他甚至还做了一场以妹妹为主角的，混乱而旖旎的梦。
阴谋。
经历无数生死危机与诡计陷阱，多次和死亡擦肩而过，顾行川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一次来自未知敌人的，及其高明、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阴谋。
那个向导究竟是什么时候与他完成绑定的？那场梦是不是人为的？是不是用某种手段刺激他疯病发作陷入幻觉，然后趁虚而入？
他的疯病，只有顾家少数人知晓。七年前他最后一次使用那种药物，从那以后他控制的很好，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
而这一次……是顾家那些苟延残喘的渣滓吗？
他们又找到了什么新方式，不仅诱使他发病，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如论如何，对方成功了。
那陌生的精神烙印置于图景最深处，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尽管理智上深深厌恶这肮脏的手段，可每当意识掠过那道印记，却生不出半点反感，反而觉得亲近。
这就是深度联结的力量吗？
愤怒如岩浆在胸腔内翻涌咆哮，顾行川的表情却平静的骇人。
利用他唯一的软肋，他最珍视的宝贝制造幻境，扰乱他的神志，再让一个陌生的向导趁机打下精神烙印。
他们竟然用简悦来对付他。
不可饶恕。
顾行川接通了他副官诺亚的终端。
“指挥官！”诺亚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星舰控制室嘈杂的信号声：“假期过得怎么样？我们都打赌您至少一个月不会联系我们。”
顾行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顾家那条线，有消息吗？”
“确实有新线索，昨天刚确认，您消息真灵通。”诺亚语气轻松：“还在追查，这次说不定真能挖出点什么。”
“我回一趟军团。”顾行川道：“这条线，我亲自跟。”
“现在？您不是才刚开始休假？”
“临时归队。”他朝简悦卧室的方向撇了一眼，压低声音：“另外，彻底清查所有登记在册的向导，以及未被记录的野生向导。”
“所有向导？”诺亚一怔。
“重点筛查A级和以上，”顾行川闭上眼，感应到精神图景里那道湿润冰凉的浅蓝色印记，冷声道：“尤其是拥有水系或海洋系精神体的向导。”
“明白。”诺亚并未多问，利落应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越快越好。”顾行川压下心中淡淡的不舍。
“好的，我立刻安排交通，稍后把详细行程单发送至您终端。”诺亚笑了笑：“虽然没多久，但大家都很想您，指挥官。”
“待不久。”顾行川面无表情：“尽快处理完，我会回来继续休假。”
“这么舍不得……要不您干脆带妹妹一起来基地吧。”诺亚大胆的开起玩笑：“自从上次您把妹妹的照片不小心在会议上投屏，军团里可是有好多人惦记着想见见真人……”
“没事就挂了。”顾行川冷着脸挂断通讯，看着暗下去的终端屏幕，冷哼一声。
竟然惦记到现在，看来这群小兔崽子训练量还是不够。
他安静片刻，重新解锁终端，指尖在联络表上快速划过，最终停下，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喂，行川？”一道温润带笑的嗓音从另一端传来，不疾不徐：“许久未联络，真是稀客。”
“修远。”顾行川伫立在窗前，凝视着窗外，低声开口：“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简悦的意识逐渐回归，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下一秒，她猛地从床上直挺挺坐起，瞪视着前方，神色惊疑不定。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脑海里多了一片浩瀚的海洋，反应都不会比她更镇定！
她甚至能清晰的看见那片海洋中，悠然漂浮着一只巨大的水母。
水母通体流转如梦似幻的荧光，比梦中更加漂亮。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轻盈的舞动着触须，传递来一股餍足而亲昵的情绪。
简悦整个人僵住了。
她以为是梦……
无论昨晚，还是更久以前，她一直以为是梦！
否则，她怎么敢对哨兵们这么……肆无忌惮！
所以，这一切是真的？
她不仅莫名其妙的在成年后觉醒成了向导，而且还是一个……能不经允许就强行闯入哨兵精神图景的向导？
不是说哨兵的精神壁垒坚不可摧，尤其是高级哨兵，他们的精神图景是绝对禁区吗？
最重要的是，那些哨兵……包括哥哥，也记得这些梦吗？
简悦绝望的抱住脑袋，把脸深深买进膝盖。
敲门声响起，简悦僵硬的瞪视着房门，仿佛那扇门忽然变成了一头野兽的巨口。
没听到回应，门外又传来三声规律的轻叩，紧接着是顾行川低沉磁性的嗓音。
“悦悦，醒了吗，我听到你屋里有动静。”
简悦嘴唇颤了颤，试图逃避现实：“哥，我没醒。”
门外沉默了一瞬。
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纵容：“悦悦，哥哥开门了，我有事要和你说。”
简悦大惊失色，心底开始疯狂盘算——
到底该死咬着不认账，还是立刻滑跪道歉……
门把手转动，顾行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到妹妹双手抱膝缩在床角，仿佛一只被吓懵了的松鼠，愣了愣，随即上前捞起堆成一团的被子，仔细展开披在简悦肩上。
“早上凉，别冻着了。”顾行川自然的伸手，把妹妹眼前的碎发撩到她耳后，见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脸，像是个开了跟随模式的家政机器人，不禁失笑：“怎么了，没睡好？”
简悦小心翼翼的观察顾行川的表情，试探道：“我睡好了。哥哥睡的怎么样？”
顾行川眼中极快的掠过一丝阴霾：“不太好。”
简悦倒吸一口冷气，内心大喊完蛋，疯狂思索该以什么姿势滑跪才更显诚心。
顾行川轻声道：“我身边暂时不安全。”
简悦：“？”
顾行川：“哥哥送你去朋友那里住一阵子，是信得过的人。”
简悦狂跳的心跳逐渐平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哥哥呢？”
“我有紧急任务需要回军团处理。”他顿了顿，道：“最多一个月，不，三周，我一定会回来。”
顾行川弯腰轻轻抱了抱妹妹，声音充满歉意：“抱歉悦悦，说好这次要好好陪你，又食言了。”
“我什么时候走？”简悦心不在焉，心里还在琢磨顾行川这个反应。
轰鸣声从街道传来，顾行川望向窗外，一辆线条流畅的高级私人悬浮舱飞速靠近，稳稳的停在门口。
“现在就走。”他收回目光，道：“穿好衣服，简单收拾一下。其他东西我会让人之后送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简悦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抱着一个小包被送进了私人悬浮舱，她隔着玻璃望向站在门口依然穿着睡衣的哥哥，只见顾行川对她做个了“放心”的口型，目光中满是不舍。
“哥哥的朋友叫封修远，是信得过的人。“顾行川的声音从悬浮舱扩音器传出，有些失真：”这段时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悦悦，哥哥会尽快回来。”
目送着悬浮舱远去，顾行川脸上的温和与不舍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他低下头，打开不断振动的终端。
最近一班跨星域远航客运舰的票单已经送达，启程时间就在一小时后。
他转身，大步走向室内。
另一边，简悦坐在悬浮舱内，望着窗外迅速后掠的城市景观，看着周边的建筑密度逐渐变低，街道越来越宽敞整洁。
最终，悬浮舱驶入一片富人区，经过数道安检，停在一座精巧而复古的独栋别墅前。
大门无声滑开，机器人管家发出悦耳的声音：“欢迎简小姐。”
一个男人正站在门前的草坪等候，他身着棉麻质地的休闲装，身姿挺拔，气质斯文儒雅。
悬浮舱门自动打开，他缓步上前，唇角微扬，俊美的面容露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意。
“我是封修远，你哥叫我‘修远’，你随意就好。”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仿佛潺潺流水：“请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不要拘束……欢迎回家，悦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