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小镇上没什么夜生活，临街店铺差不多都打烊了，只有地下赌场附近还摆着几个烧烤摊，三三两两围着几个怨声载道的客人和等骨头吃的野狗。 苏眸家的小旅馆，成排的窗口只有两三个还亮着灯，该睡的人都睡了。 一楼屋主房间溢出幽暗的黄光，如果站在小菜园里还能听到从窗口传出的呻吟、喘息和撞击声……啪，啪，啪……该睡的人都睡过了。 镇子上安静祥和，周边的乡村就更是一片静谧，连狗都不带吭一声的。 这会儿已是晚上十点，邱洁坐在客厅八仙桌边，陪着母亲一起缝补衣服。 “穿坏了就扔吧，别舍不得。”邱洁抱怨。 “只是破了个小口子，补一补还能更结实呢……”老人一辈子节俭惯了，也可能是衣服穿久了穿出了感情，各种的舍不得。 邱洁说不过她，只好帮着穿针引线。 “蓉蓉，妈已经没事了，你就早点回去吧，别把苏南一个人扔在家。” “知道了。”邱洁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妈知道，苏南从小和你最亲，但分开时间长了，感情也是会变淡的。” 母亲一边缝一边说，又抬头看了看邱洁，眼中都是慈祥目光，“你看他呀，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玩心重也是难免的，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你让他认个错就得了。” “妈，您说什么呢？！” 邱洁心中一惊。 她回家只说是照顾母亲，根本就没提过苏南的事，而她妈妈的这番话却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只不过该认错的人不是苏南。 “没什么没什么，我睡不着瞎猜的……”母亲笑笑，缝补完成收拾好东西说，“我回屋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一早你就给我回城去。” 邱洁愣愣看着母亲，说了声，“……晚安。” “这孩子……”母亲无奈摇摇头，扶着扶手上楼休息，经过楼梯口时还随手把电子相框给点亮了，“还是开着吧，也不费电……”，说着她便慢慢消失在了楼梯上。 “……”邱洁看着婚纱照上那一对璧人，西装笔挺的苏南和身穿雪白婚纱的自己，两人对着镜头露出幸福笑容…… 她的泪水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起转。 视线迅速变得朦胧起来，她捂着嘴，因为如果被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问，但呜咽和抽泣声还是不停从她鼻子里往外挤，忍都忍不住。 这些天以来，邱洁想过十几种结束自己生命的方法，但每当看到父母亲那期待的目光，她的心就疼如刀绞。 子欲养而亲还在…… 这如何割舍得了。 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感觉自己舍不下苏南——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她对苏南有愧，因为给他造成过难以弥补的伤害，但她这几天一直在问自己，支持她走到现在的难道只是对苏南的愧疚吗？ 不管苏南对她的感情是不是纯粹的依赖和习惯，邱洁感觉自己是爱他的。 她既能欣赏他的优点，也能包容他的缺点，他任性时由他在怀里撒娇，他失落时默默给予他鼓励和支持，她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也愿意为了他的幸福放弃一切，只想看到他快乐，这不是爱吗？ 米小白和霜儿是他现在的幸福，但这真的能长久吗？他们三个人的未来又会怎样？ 邱洁感觉这个问题好复杂，复杂到根本理不出个头绪，这也是她迟迟下不了决心离开人世的重要原因。 而就在此时，邱洁那一片模糊到失去焦点的目光，被电子相框上画面变化吸引了。 婚纱照都是十分明亮和鲜艳的，但现在显示出的照片却是有些昏暗，反差及大。 邱洁揉揉眼睛，仔细一看，登时就愣住了。 那照片她见过，是苏南和两个女孩玩性爱游戏的照片！ 怎么会这样？！我不是都删掉了吗！！！是谁传过来的？！ 邱洁立刻回想起刚才母亲劝导她时的眼神，察觉出她那慈祥目光中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像是一种悲悯和爱怜…… 也许她在相框里看到了这一幕，所以才会说出苏南贪玩，要自己原谅他的话吧…… 但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又不让二老伤心，还真是不容易啊！ 邱洁心乱如麻，忽的起身想要去删掉照片。 却在此时，意外出现了。 电子相框像是被人操控了一样，开始迅速翻页，在苏南的性爱照片之后，是一张张邱洁小时候的照片，从小到大如人生走马灯，直到最后，画面停留在了那张三姐妹照片上。 娅淑姐和依萍，正含笑看着她…… 邱洁紧张的连呼吸都不会了，而就在她回过神想要去关掉电子相框时，只听“咔哒”一声，白色相框突然跌落…… “哐……”相框砸落地面，厚重的边框瞬间碎裂，紧接着便有液体迅速流出，而且还冒着蓝色火焰。 相框迅速燃烧起来，三姐妹的笑容在火焰中变得扭曲。 围绕它扩散开来的那圈火像是活物般越扩越大，蓝火流动着朝邱洁快速逼近，木质楼梯也被迅速点燃。 邱洁完全吓傻了，直到大火烧上了楼梯间，她才发出一声惊叫，“啊！着火啦！爸！妈！着火啦！！！” 家里没有灭火器，邱洁只得用脸盆从厨房接水灭火，但易燃的东西实在太多，火势很快就失去了控制，楼梯上大火仍在，而且楼下客厅里也已是一片火海。 邱洁冲到屋外，对着二楼父母房间大叫，希望他们能从窗口逃生。撕心裂肺的叫喊打破了小村的静谧，招来了一大群狂躁的狗吠。 四周开始变得嘈杂起来，人越聚越多，邻居们拎着捅端着盆前来帮忙灭火，但失控的火舌已经从窗口窜了出来，越烧越旺，很快就将整栋小楼给吞噬了…… 邱洁瘫软在院子外面，在邻居大妈的安慰下泣不成声，口中撕心裂肺喊着爸爸妈妈。 她多希望母亲能晚一步上楼啊！或者自己能早一点睡觉，这样就没那么痛苦了。 就在她哭得天昏地暗之时，突然感觉到兜里有东西在不停地震动。 她摸出手机，扫了一眼陌生的来电号码，接听。 “请问是邱洁女士吗？”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是我。”邱洁回答得有气无力。 “苏南是你丈夫吧？” “是。”她一下精神了。 “是这样，我是公安局的，很遗憾地通知你，苏南今天出事了，请你尽快到高新区分局……” “——他怎么了？！”邱洁一个激灵，打断对方问道。 “对不起，是火灾，人没救出来。” “……”邱洁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虚空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空灵起来，整个世界仿佛正在崩塌、跌落。 …… 火灾！ 怎么都是火灾！ 她已经泪干了，哭不动了，支撑她活下去的一切，竟然在这一晚全部瓦解。 她隐约看到到火光中走出两个女孩，身体焦黑来到近前，咧着嘴冲她笑。 都走了……现在该我了…… 邱洁努力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踉跄跄趴到院外停着的一辆白色两厢轿车上。 这是好几年前她父亲拿到驾照后，她给他买的一辆二手车，希望他们老两口能经常开车进城去玩。 但邱立东平时却很少开它，除了必要的保养，这么多年就一直这么停在门口，像是在向村民炫耀自己养了个孝顺女儿。 邱洁拉开车门，从脚垫下摸出备用钥匙，点火成功。 她虽然没有驾照，但她会开车，那是她和依萍逃学时在驾校学的。 但自从娅淑她们出车祸后，邱洁就再也没动过学车的念头。时隔十五年，今晚她又一次无证驾驶，把车开上了路。 来到小镇主路上，邱洁转眼就来到苏南家，在那三层小楼前甩了个尾，调转车头停在路边。 邱洁看了看幽暗的楼门口，恍惚间，十五年前的小苏南正从楼里走出来，披麻戴孝，手里拿着纸花对着她笑。 她知道，当年娅淑和依萍就是在这里看到了小苏南，当时她们因为心虚吓坏了，以为见到了鬼。 但邱洁此刻并不害怕，有的，只剩离去的决心。 苏南，妈妈爸爸，娅淑姐，依萍……我来了……蓉蓉来了…… 她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着发出轰鸣，车身猛地窜了出去，加速，再加速…… 白车在不宽的路面上画出一道蛇形，最后以极高的速度冲下斜坡，对准那棵有些发黑的大树，一头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