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武临风在发呆,他脑海里将昨天今天的事都给好好的理了一遍,这趟丰郡之行虽说路途不短,但倒也是平平顺顺的,现在上官长女赔礼致歉之事也已超出预料的妥当完成,接下来的打算,就是能够及早的踏上归途回到遗武郡,然后赶去柳府查看柳凝霜的情况。 武临风心里暗自打算着,却突然听到院内传来一个丫鬟恭敬的声音。 “柳公子,武公子,太夫人请两位去正厅。” 武临风疑惑,这不是才从正厅那边回来吗,怎么突然又要请他们过去,难道事情有变? 不过如今客居人家,什么都得按照别人的规矩来,那么也只好是以静制动,走一步算一步了。 很快,他们二人就又被带到了刚才的正厅内,只不过相较于刚才那种轻松和善的氛围,现在的空气里,似乎只剩下寂静和严肃了。 “柳二公子,之前觉得你这张嘴挺利索的,说的话入耳都是很中听,不想你的这双手,倒也是利索的紧啊!” 上官老太君脸色平静,但是却没有了刚才那股慈祥安然的笑容,武临风一听就知道要糟,在遗武郡一个柳家主和柳主母就已经算是老辣的姜了,可是比起这个上官老太君,那估计也就只有提鞋的份,上官老太君原本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的,可如今这样的笑容消失,那就证明老太君现在说的事起码是不得这老人家的欢心的。 而柳闻博听到老太君突然这么说,当下心又开始虚了起来,可是刚才明明不是都翻篇过去了吗,怎么现在这老太婆突然像是换来了个人一样。 “老太君过奖,小侄不敢当”柳闻博恭敬回道,虽然心里虚,但是到底还存着侥幸。 “有什么不敢当的,刚才我问了下,听说二十多日前遗武郡好些个人好好的突然就断了双手,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老太君语气仍然平淡,只不过眼睛却一直看着柳闻博,柳闻博本来俯首抱拳作揖施礼,这下给看的头压得更低了,背心也开始慢慢的冒出冷汗,之前那股要被打断双手得恐惧又涌上心来。 武临风也搞不明白就这最多半个时辰得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老太君得说话得意思来看,现在应该才算是真正得追究遗武郡桃林之事,敢情刚才自己还觉得怎么赔礼道歉那么容易,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啊! 武临风感概,但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帮柳闻博能够顺利的完成赔礼,虽然心里和柳闻博还是不对付,但如今看柳闻博这样,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去“老太君,柳家二公子当日却是孟浪,不过当时他并不知面前之人乃是上官家长女,且当时也知错能改立即停手,事后更是内心深感愧疚自责万分,即便没有这次上官家的“邀请”,他本也打算不远千里亲自登门道歉的,老太君菩萨心肠,还望能宽恕柳二公子一时糊涂之举,柳二公子定当洗心革面,将此事作为警戒藏于内心时刻警醒自己。”说完,同样俯身抱拳作揖施礼的武临风微微向柳闻博侧目,柳闻博不傻,当下领会紧顺着武临风的话说道“小侄糊涂,今专程登门向上官姑娘赔礼道歉,还望上官姑娘不计当日我那混账之举,望老太君……”柳闻博的话突然被打断。 “望老太责罚,只要柳二公子力所能及当皆不推辞,以报上官家胸怀博大之礼”武临风看柳闻博说到“不计”这两个字就皱眉头了,猜想着接下去那句估计也是请老太君也不计较他的过错,心想这柳闻博当真是不开窍,你又不是碰了磕了上官家的什么东西,一句“不计”就能应付过去的,你是当众轻薄上官家的女子,那女子还是老太君的长孙女,你也一句话就让上官家不计较了? 这是真天真呢还是真天真呢?! 没多想,武临风当下就应声打断了柳闻博的话茬,自己接了往下说去。 正座上的老太君不看柳闻博了,转而把目光盯向了武临风,这武小子很可以,一方面强调柳小子本就混账无所事事不成器——那么自己大动干戈只会拉低自己的身份。 还说当日不知情——所谓不知者不罪。 知错能改立即停手——事情虽然严重但没到不能谈的地步。 另一面又强调不远千里来赔礼——伸手不打笑脸人。 自己慈祥——如果怪罪就不慈祥了?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藏于内心”——这是在提醒自己此事涉及到女子名声,不能传出去! 明面上一堆道歉的话,底子里都是计较得失,当真小小年纪颇有些城府了啊! 最后更是直接插话,比起柳小子那些只有口头上的道歉,武小子直接把解决问题的决定权抛给了她,说是皆不推辞,但在前面那些话里已然埋下了那么多的“计较”,她还能怎么为难他们? 一般如果对峙双方到了这个地步,肯定是要斗智斗勇了,可所有人不知的是,此刻的老太君不仅不生气,反而心里乐开了花,好一个俊俏后生少年郎! 有勇有谋,以后把芸丫头托付给他,有他提携着芸丫头掌管上官家,定不会埋没了上官家的名头! 上官老太君脸上不动声色,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哦?什么事都行?” 武临风又侧过头去看着旁边的柳闻博,柳闻博领会,立即庄重施礼“只要老太君能绕过小……晚辈糊涂之举,无论何事晚辈定当竭尽全力。”老太君来回扫视了两人一遍,许久才淡淡开口“好,那你们先在府上住下,事情晚几日再告诉你们”说完,看了眼躬腰保持行礼姿势的两人,但却没了下文,她侧目然后对着身边的人道“今日乏了,回屋”,也不理柳闻博和武临风,起身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离开了正厅。 两人听完老太君这只说了半吊子的话半天没弄懂怎么回事呆滞了好久,直到正厅里老太君一行人都走远了,才回过神来站直了身体,武临风转过头,看着柳闻博:“接下来不知道老太君会有什么条件,希望不会是很难处理的事情,我知道你现在怕我,但是我还是有必要告诫你一声,这里是丰郡,你如果像在遗武郡那样胡作非为,我保不住你,你爹也保不住你。”。 “我……我知道!” 柳闻博后退了几步逞强着回道,说完像是躲仇人般转身跑了出去。武临风摇头…… 接下来的几日很平淡,武临风每日不是上街乱转就是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虽然心里着急,可上官家不放人,要不是回去不好和柳伯父交代,他真想找个机会溜出去买匹马就回遗武郡。 而与他同住一个院的柳闻博,这几天倒是挺忙的样子,早出午夜归的,甚至有一日是彻夜未归,武临风问过他,见他保证不做为非作歹的事情,也就懒得管了。 一个诺达的院子只有武临风一个人住,他倒觉得有些冷清了,不过好在那上官家的长女每天都来,除了第一天的时候两人你没一句我没一句经常冷场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后面几天倒也是话语投机,聊的甚欢。 武临风也算是正式知道她叫什么了,上官芸棠,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武临风用过午饭,回了院子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不想晒着晒着竟睡了过去,等他觉得浑身被晒的热醒的时候,发现那芸姑娘已然坐在院中凉亭那看书了。 武临风赶紧起身,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芸姑娘见谅,这日头暖人,不想就睡了过去,哈哈”武临风嘴角微咧,装傻似的自嘲。 “我也才到,武公子不用介意。”上官芸棠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了武临风“武公子,你……这几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着急啊?”上官芸棠终于问出了憋了几天想问的话。 武临风迎上了上官芸棠好奇的目光奇怪道“不瞒姑娘,确实有点事,不过姑娘是怎么看出的。”武临风说完摊开双手,目光在自己全身游走以检查是否哪里与往常不同。 看着武临风一脸疑惑的在“自我检查”,上官芸棠扑哧笑了“没有,不过我看你这几日除了睡着的时候挺安静的,其他时候就像是腿不能闲着,在院子里了也喜欢走个不停。”。 “啊?哈哈哈哈”这话武临风没法接,只好继续装愣看向上官芸棠大笑,只不过他好像发现,这芸姑娘的脸颊似乎有那么一丢丢的浮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而且本来明亮好看的双眼也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淡淡的黑眼圈。 “芸姑娘,你昨夜没睡好吗,我瞧你眼睛……”。 上官芸棠听武临风这么说,右手食指微屈,以屈结缓缓刮着下眼圈,微笑道:“没事,可能是这几日与公子聊的开心,晚上总是梦到那些趣事轶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也正常,不过姑娘可以让府中丫鬟熬些安神的食材,这样定能改善姑娘梦魇的烦恼。”。 上官芸棠心里嗔恼,哪怪奇闻异事,要怪都怪你! 不做梦吧梦里有你舍不得,做梦吧早上困得起不了床。 武临风哪里知道女孩子心里所想,还在支支呼呼的扯着话题。 不过这次他扯得话题应该是得到了列祖列宗的保佑“芸姑娘,如果下次你还去遗武郡,一定要来我家作客,我娘做的藕香糯米团,可是一绝呢!之前谈论武朝美食,居然忘了这个!”上官芸棠也喜欢美食,不然上次也不会在桃林里赏花还临时起意摘捡些桃花瓣,那是她打算用以入料做成桃花酥的 ,“嗯!我一定去,伯母的手艺定是要尝尝的,不过我可是很能吃的,到时候可不能嫌弃我吃的多”上官芸棠故作玩笑般轻松的笑答。 “那是一定!我娘可是最疼我的,我一句话,要吃多少都有!” 武临风这时也自豪了,其他的他们武家可能比不了,但是武母的那一道藕香糯米团,可是连国主都夸不绝口! “那一言为定。”上官芸棠看着自豪溢于言表的武临风。“一言为定!” 武临风回过神来,也回上官芸棠。 此时却见一个小丫鬟从 院门口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小姐不好啦!太夫人的病又犯了!刚才好好的说着话突然又晕了过去!” 小丫鬟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武临风一看,这小丫鬟他记得,是上官芸棠的贴身丫鬟杏儿,当日在桃林可是受了不小的欺辱。 “什么?!祖母晕过去了!?” 上官芸棠听了杏儿的话眉目顿时拧在了一起,起身就要走,可是没迈开几步又转回了身对着武临风轻揖行礼:“武公子,祖母身体有恙,今日我就先走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哎!等等!” 看着上官芸棠就要离开的武临风急道。 “芸姑娘,不如我也一同去看下,虽说我不是大夫,但自小母亲也教了我不少医理,说不定也还可帮得上什么忙!”上官芸棠本想拒绝,毕竟武临风从远而来是客,可想到祖母这一月来身子像是突然得了怪病一般,精神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好,但就是会突然晕倒,让武公子瞧瞧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又蹲身作了一礼“劳烦武公子了。”。 其实她不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她心里早就不把武临风当作外人,这才是她愿意带武临风去看望祖母的根本原因。 静慈轩内,已经站了好多丫鬟婆子,门外更是还有好多小厮等候差遣,跪坐在床边的少女双眼哭的通红,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漱漱往下掉,她紧紧的抓着躺在床上老者被子里的手,哽咽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少顷,从门外跑进来另一个少女,也跑到床前跪坐在了先前少女的旁边,看着床上的老者她喘着粗气匆忙问身旁少女道“祖母怎么样了?大夫来了吗?快请大夫!” 她旁边的少女抽泣着,“来…来过了,大夫说,祖母年事已高,气血劳竭,这次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数,哇!……”少女说着说着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请了几个大夫?” 另一个少女听了心惊,但还是沉着的继续问道。 “府……上的五位大夫……都这么说。”哭着的少女快要泣不成声。 听到这,上官芸棠双目中的神采似是被一下子抽走了般,跪坐的身体朝床边软了下去。 “姐姐!” 上官卿瑶急忙拉住歪倒一边的上官芸棠。 上官芸棠已经开始害怕了,那个从小就陪伴她们成长的老祖母,那个不管她们姐妹哭还是笑都会慈祥的笑着陪伴她们的老人,今天就这样安静的躺在床上,躺在她们面前,或许祖母还会醒,或许,就没有或许了。 上官卿瑶的眼眶已然湿润,眸中翻动的水光预示着抵御这洪流的堤坝稍纵即溃。 没了祖母,她们姐妹两,已然没了主心骨。 “芸姑娘莫急,不如让我也给老太君把把脉看。”武临风在后面看着她们姐妹二人不忍,想着不管如何,先稳住她们的情绪再说。 上官芸棠红着眼也不管泪珠兀自滑了下去划过脸庞画出浅浅泪痕,立即起身拉过上官卿瑶走到一边让武临风上前“武公子你快看看,祖母会醒过来的对吗?” 她抓着武临风的右手衣角,似是请求,又似是将话语说给自己听一般,她强迫自己笑了出来,纵然她已泪流满面。 这大概就是她此刻最想听到的话了吧,武临风心里想着,至亲之人又是唯一依靠之人倒下,谁也会无法接受。 看着上官芸棠希冀的眼神,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武临风觉得很美! 武临风第一次见一个人哭能哭的这么美的,梨花带雨桃花面,盈眶泪湿却笑颜。 “我就不劝芸姑娘冷静了,但是芸姑娘,如今老太君卧床,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并不见得就不会醒过来,可与此相比的是,上官家只有你们两位能做主心骨的人,如果你们两个阵脚也乱了,那上官家也必定会乱,如果哪里老太君醒来,看到的是一个乱了的上官家,不知会作何感想呢”武临风知道此时此刻直接安慰的话语肯定没多大作用,而那次在桃林的事情武临风就看出上官芸棠是个心思沉着缜密的女子,与其直言劝解,不如旁敲侧击。 “可是祖母要是万一……万一……”看着上官芸棠眼神开始有些飘乎,他知道这小妮子肯定开始乱想了。 “如果真有那日,不如那日再说,但我想提醒你的是,老太君会有醒的那一日,可上官家如果乱了,可不是哪一日就能恢复如常的!” 武临风目光炯炯,语气坚定。 上官芸棠不在对视武临风了,她低下了头,武临风知道,她已经在自己思考了,那么情绪这个问题上,基本也就是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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