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里她回到了初中，家长会结束，皱巴巴的两张成绩条躺在茶几上。
父母坐客厅高堂，她坐板凳上，鸟缩着脖子，发黄发软的细马尾从一侧的肩膀上垂下来，单薄的身体像一张对折的纸片。
那时候她贪玩，一放学就喜欢跟朋友窜进地下步行街的精品店，每次都战果丰硕：坠着漂流瓶的自动铅笔，编手链的塑料绳，镶嵌塑料皇冠的圆珠笔，她半个月轻松填满一个笔筒。
不上不下的成绩，拿不上台面，更够不上重点高中。
在这种三十六线小城市，上不了重点高中，基本就意味着与大学无缘。
“惯你吃，惯你喝，不是惯你不学习！”
训斥她的唾沫星在西斜的阳光里变成七彩琉璃珠，原来好吃好喝都是要用好成绩来换的。
她悄没声抬眼，心想去他妈的吧，反正自己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比得过李浔。
爸妈有李浔就够了。
那时候李浔还没生病，也没做手术，他们在同一个年级，隔壁班，家长会都是两个班合在一起开。
相比于查无此人的“李想”，“李浔”这个名字简直是年级里的大红人，老师夸得多，在家长那边也传开了，都说轮胎厂老李家的儿子可真有出息。
李想认为，自己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恨上李浔的。
她发烧的时候，当着李浔的面肆无忌惮地耍泼：我烦死你了李浔！我讨厌弟弟！我想要哥哥！！
后来李浔病了，声门区肿瘤，父母掏出所有积蓄，带着他四处求医一整年。
她会经常打电话给父母关心李浔的病情，等电话挂断，也意识到这或许是唯一一个超过李浔的机会。
家里没人，她放了学反而哪儿都不去了，只想着回家学习。等父母带着李浔回来，她成功地以入学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了伊城最好的高中。
这股子意气风发从梦境延续到了现实，她睁眼，接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其实具体梦到了什么，这几秒钟的功夫里已经全忘光了，只感觉到头脑清明，神清气爽。
客厅茶几上的摆着盘热乎的小笼包和两碗白粥，白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光亮平整的油膜。
李浔正在厨房洗碗。
“你坐下一趟车。” 她选择叼起一片陈年干巴吐司，朝厨房喊了一声，左脚的鞋后跟都没提上，拧开门锁就往外跑。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她最怕和李浔坐同一趟车被熟人碰见，偏偏今天公交车晚点，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眼睁睁地目睹了沈小榕遇见李浔的全过程。
沈小榕说话的时候，上下翻飞的手像在结印，一会儿忽然捂住嘴。
嗯，应该是惊讶李浔是个哑巴。
一会儿又拍拍李浔的肩膀，大概是在安慰吧。
李想也不知道。全是她瞎猜的。
倒是李浔，少见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主动放慢了步伐。最后一百米，已经变成两个人结伴往她这边走。
从上车开始，李想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李浔了，不是刻意不去看他，而是在眼神扫过他时自动虚焦，变成两个李浔。
生怕沈小榕提起李浔，她必须一刻不停地说话，真快给她累死了。
等后面有人下车，她火速拉着沈小榕坐过去。
能看到公交站只有零星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等着，这一站是云锦国际，伊城数一数二的高端小区，做生意发财的基本都在这买了房子。
就连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都修得和别的地方不同，专门分割出的吸烟室，大尺寸LED显示屏，干净的木头长椅，能遮风挡雨的玻璃顶棚。
“诶，程霖也住这儿啊。” 沈小榕用手肘怼了一下正在神游发呆的李想，朝车窗外抬抬下巴。
刚说完，公交车后门开了。
早高峰车里太挤，司机开了后门，允许乘客从后门上车。
“程班长！老程！” 沈小榕隔着人墙跟程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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