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棚子是原木搭的,里面堆放伐木工具: 一把沉重的、沾着油污和木屑的油锯,几把长柄伐木斧,锋利的双人锯,砍刀,扒雪用的铁扒子,粗壮的撬棍,几副防止木屑飞溅的简陋护目镜,旁边还有成捆的麻绳和一把磨损严重的木制标尺…… 赵延锋拍了拍油锯冰冷的机身,“家伙事儿都在这儿了。伐木不是抡斧子就完事儿,讲究着呢。先从东区开始砍,老陈他们指不定已经开干了,废话不多说,干活去儿!” 说着,他提起一麻袋工具和油锯,目光扫过三个女知青,“待会儿进林子,都给我把护目镜戴上,谁要是被飞溅的木屑崩了眼,别怪我没提醒。” 踩进伐木区时,李良宵的棉胶鞋已被雪水浸透,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赵延锋在前方用脚趟出条雪道,忽然停在一棵被红漆标记的红松前,“第一步,先清场。王桂兰,张小兰,用扒子把这树根周围的雪扒开,清出至少两步远的空地,别让雪绊了脚。”然后指着树旁那堆残留的树枝,“李明月,你去把那堆枝拖远点,别碍事。” 张小兰和王桂兰立刻拿起铁扒子,开始奋力清理树根周围的积雪。李良宵则走向那堆冻得梆硬的枝桠,费力地拖拽。 赵延锋拣起一把伐木斧,掂量了一下,斧刃在雪光下闪过一道冷芒,“磨刀不误砍柴工。王许,磨斧头。” 王许应了一声,接过斧头,从麻袋里找出磨刀石,舀了点雪水淋上,开始“嚓嚓嚓”地打磨斧刃。 赵延锋自己也蹲下身,熟练地摆弄起油锯,检查链条松紧,拧开油箱盖,将混合油“咕嘟咕嘟”灌进去。 王许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双手在厚棉衣襟上随意蹭了蹭,冲三个姑娘咧嘴一笑,露出点幸灾乐祸: “去年有个知青没磨斧头,一斧子砍进树缝里,拽的时候把自己胳膊扯脱臼了。” “对。”赵延锋从工具包里掏出三副护目镜,随手扔给她们。 “所以,下斧的时候,刀刃得快,不然砍树里拔不出来。还得盯着树倒的方向,不然被砸着连个全尸都找不着。树快倒时,须得拿出你们方才唱歌的嗓子喊——”他猛地吸足一口气,胸腔鼓起,一声惊雷般的吼声冲破林间寂静: “顺——山——倒——喽——!” 声浪滚滚,几只寒鸦惊叫着扑棱棱飞远。 “这叫‘喊山’。”王许把护目镜扣在自己厚厚的眼镜上,眼睛显得更小了,“为了给周围的人预警。这树砸下来,跟拍死个蚊子似的轻巧,要命的。” 赵延锋利落地脱下臃肿的棉衣,上身只剩一件洗得发白、浆得硬挺的旧衬衣。 紧绷的布料下,鼓胀的胸肌轮廓清晰可见。他利落地将衬衣袖子高高撸起,露出修长健美、青筋虬结的小臂。 冰冷的空气里,他挺拔的身姿、冷峻的侧脸、沉稳的气质,散发着迷人的雄性张力。 王桂兰看得眼睛发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脸颊腾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至于另外两位?心思都在别处——李良宵专注地紧盯油锯,张小兰则掂量着手里的长斧,眼角的余光却悄悄落在李良宵身上。 准备工作就绪。赵延锋和王许一左一右站到巨大红松前。 “看好了。”赵延锋沉腰坐马,双手紧握斧柄,深吸一口气,猛地抡圆了臂膀。 沉重的斧头带着破风声,“噗”一声闷响,深深楔入坚韧的松木,木屑应声飞溅。 他动作连贯,拔斧、抡起、再劈。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预定的位置,力道沉猛,节奏稳定。 粗粝树皮在他斧下被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 王许则用手锯配合,在更高处锯着上锯口,锯齿与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就在粗壮的树干上开出了一个明显的楔形缺口。汗水从他们额角渗出,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换大家伙!”赵延锋放下斧头,示意王许。 王许立刻启动油锯。 一阵艰难的“突突”闷响后,“嗡——!!!”轰鸣猛然炸响,惊得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油锯前端飞速旋转的链条化作一片模糊的银光,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赵延锋稳稳地扶住油锯把手,将咆哮的锯链稳稳压进刚才斧劈出的下锯口深处。 坚硬的松木在高速链条面前如同纸张般被轻易切开,大块的木屑和油脂混合物被狂暴地抛甩出来。 他神情专注,手臂上的肌肉贲张,身体微微前倾,对抗着油锯巨大的后坐力。 王许则在他身后,用撬棍插入上锯口,随着锯口加深,有节奏地用力撬动,调整着树倒的方向。 整个伐木过程持续了漫长的二十多分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松脂香。 巨大的红松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嘎吱……”呻吟,树冠开始微微倾斜。 “顺——山——倒——喽——”赵延锋和王许同时扯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吼声在林海雪原间回荡。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和漫天飞溅的雪雾冰晶,那棵擎天巨柱般的红松,带着千钧之势,朝着预定的方向轰然倒下。 沉重的树身砸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尘土雪沫弥漫中,李良宵看着那倒下的巨树留下的巨大树桩和狼藉的现场,心脏狂跳。这就是她的任务目标?一百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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