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这里是衍宗五峰中最低的一峰,却尘峰。 外门弟子及诸多有志寻仙的凡人,皆在此处聚集,而唯有踏过这座山峰,才能真正进入衍宗,了却尘缘,步入修行大道。 …… 白衣的仙君不甚熟练地抱着我走在高阶上,用他的狐裘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睛,免受山间风雪侵扰。 路上有人同他打招呼,唤他巳月真人,沧澜仙君。 他一一应了,声音清冷,却不疏离。 “醒了?” 遮住我大半视线的狐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稍稍揭开了些,我终于看清了抱着我的仙君是何模样——眉目疏朗,衣冠胜雪,风流贵气。 不似尘中人,琉璃天上仙。 对方嘴角上扬:“我听闻像你这般大的孩子,都闹腾的很,你却如此乖巧安静。” 我看看他,又扭头打量四周,只见积雪压世,天地皆白,一切都仿佛在簌簌落下的雪花中变慢了。 仙君伸手遥指最远处的一座峰:“那是翠染峰,是我……” 他顿了一下,抚上我头顶:“是你我,今后的家。” 我摇摇脑袋:“爹爹说,有他和阿娘在的地方,才是家,这里没有他们…这里不是寥寥的家。” 仙君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现在是了,师如父母,我是你的师尊,便是你的亲缘。” 我看着仙君的眼睛,疑惑问道:“那爹爹和阿娘呢?为何不来这里?” 仙君垂眸:“你的爹爹和阿娘,他们有事去了别处,那里太遥远,你年纪还小,去不了,你的爹爹便将你托付于我。” “巳月,怎得下山一趟,还捡个小东西回来?” 墨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台阶高处,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他撩起衣摆,快步下了台阶,凑近我看:“哟,这模样俊俏,眉眼间倒是和你有些相像,莫不是沧澜仙君也动了凡情,偷偷与哪位仙子珠联璧合呐?” “师兄,莫要当着孩子面胡言乱语。”仙君侧身,不准对方再打量我:“这是一对夫妻托付于我的,我想带她入道。” “豁,你竟然要收徒了?”墨衣先生讶然:“世间想拜你为师的剑修数不胜数,如今竟被个孩提抢先了。” 仙君轻笑,又用狐裘将我拢了拢,继续往前走:“山间风大寒冷,我的徒儿还是肉体凡胎,经不住师兄这么盘问,还是先回主峰大殿吧。” 入了大殿,殿内雕梁画柱,檀香缭绕,又是好多个不认识的人围着我打量,啧啧称奇。 “纯水灵根,真难得。” “水有百态,性柔,却也能做利刃,是做剑修的好苗子。” “剑骨如何?” 他们所言我全部听不懂,室内温暖如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重。 迷迷糊糊间,听到仙君与他们还在说些什么。 “哎呀,我在宗门好久没见过这般小的孩子了,有三岁吗?” “两岁过一些。” “这般小的孩子,她父母舍得?” “妖邪肆虐,血缘已逝,临终前将她托付于我。” “小可怜。” “不可怜。”有人轻拍我的后背,就像平时阿娘哄我睡觉一般温柔:“血缘疼爱牵挂她,我亦是如此,定不会让她成可怜人。”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山巅席台。 天边金光潋滟,朝日将出,云海翻腾。 “不错,筑基了。” 白衣的仙君在我身旁打坐,伸手揉揉我脑袋:“有云:听道一千年,问道一时间。” 他站起身,弹落肩上残花,弯腰将我抱起:“这世间修行者众多,但有的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入道,你天资聪颖,却不可因此傲世轻物。凡人修道修心,都是造化气运,天分占其一,勤奋占其九,若只靠讨巧,今后必要吃大亏。” 我抓着对方的衣领点头:“知道了,师尊。” 仙君唔了一声:“刚刚是不是过于严肃了?其实为师很高兴。” 他抱着我下了云中庭,往宗门儒修所在的邀星殿方向走去:“我徒儿六岁筑基,比为师当年早多了,今日是吉日,带你去薅一件钰师叔的收藏做礼。” 我细想了一下:“那师尊送徒儿什么?” 仙君笑道:“先欠着,待为师寻到好物件,便送给我们寥寥。” 我抱着小木剑蹲在院里的梅花树下,一瞬不瞬地盯着院门外的石阶。 天色渐暗,我终于坚持不住,腿脚发麻,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门扉轻扣声传来,我抬头便见师尊站在门口,雪衣束冠,疏风朗月,臂弯中搭着件外袍,直直向我看来。 我本想跑去迎接他,却见他脸色似忧似苦,不由得踌躇了,抱着剑在原地站立不安。 他叹了一口气,向我走来,揉揉我发顶:“寥寥。” 这一揉,我瞬间觉得委屈:“……我,我今日和别的弟子打架,是我的错。” 我低下头盯着脚尖:“宗门有训,弟子之间要相亲和睦,不论如何,都不可对同门拔剑相向,是我坏了宗门规矩。” 我哽咽起来:“可打架是错了,但徒儿不觉得自己打错了。” 木剑是我十岁时的生辰礼,钰师叔特意为我做的,剑柄上雕刻了梅花纹,我很是喜欢。 自从六岁筑基后,我便开始与其他门内弟子们一起上大课,学习除了亲传剑法以外的,修士必备的知识和技能。 今日的大课是丹修执事林辛前辈为我们讲解丹药性质,本来一切顺利,直到林辛前辈分发给我们几枚常用丹药,离开了课堂,让我们自行研究时——角落里传来了不怀好意的声音。 “厝奚,你还需要研究丹药吗?” “蛮人应该不需要丹药吧?毕竟皮糙肉厚,用了也是浪费。” “汪前辈带你回来后便闭关修行,你既未筑基,又无名无分的,天天跟着我们习大课,名不正言不顺。” “衍宗的门内弟子可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做的,我们辛苦修炼筑基才得以入门,你怎么配与我们坐在一起?” 我顺着声音往去,只见角落里坐了位穿着蓝色衣袍的男孩,年纪像比我大些,发色棕红微卷,皮肤偏蜜色,眼睛也是奇特的藻绿。 对于这些嘲讽的话,男孩无动于衷,只是认真研究着他那一份丹药。 “那是汪前辈月初带回来的小孩。” 身旁的师姐察觉到我的目光,凑近我小声说道:“估计是想收做亲传弟子,但前辈近期进阶将至,还未来得及安排好他便闭关,这才使得那孩子的处境有些尴尬。” “他在被欺负。” 我又看看在嘲笑他的弟子,皆是双十左右的剑修,几个人将丹药丢来丢去,惹得男孩团团转,却始终抢夺不回:“为何没人帮帮他?” 师姐摇摇头:“帮一时不能帮一世,若他因为被我们所助,而更受欺负怎么办?” 我从未想过这种事情,只觉得无法接受:“可大家同为宗门弟子,怎能以大欺小?” 师姐露出头痛的表情:“他现在还不算宗门弟子,再加上……诶!小师妹!?” 我没有再听师姐说什么,从课桌中抽出我的宝贝木剑,冲进角落里,挥剑狠拍其中一人的手背! “嘶——!谁?!” 被我打到的剑修抱着手背吸气,看到我惊道:“小师妹?” 我忙将洒落在地的丹药收起来,塞进这个叫厝奚的男孩怀中,又举起木剑划了个半圆,将对方护在身后:“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不知羞耻!” 我们的动静太大,引得整个课堂里其他弟子都朝这边探头探脑,那几个剑修被我下了面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赵寥寥,你不要以为我们叫你一声小师妹,你就真觉得大家与你有宗门情谊了。” “不过是命好,做了沧澜剑仙的亲传弟子,好吃好喝伺候着,才能小小年纪筑基。” 另一个弟子啐了一口:“我们教育不懂事的外门弟子,你插什么手?是巳月真人的弟子便了不得了?可以对着师兄们吆五喝六?你师尊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我听得火冒三丈,不懂为何明明是他们在做错事,反而讲得像我做错事。 一来二去的便动起手来,等到众人拦住我们,林辛前辈回来时,课堂已乱成一团。 我倒没受什么伤,钰师叔的木剑带着灵气,再加之对方有所顾虑,反而是他们挨揍比较多。 最后我们都被带去慎查司受罚,连带师尊也被叫去训话,这会才回来。 师尊蹲下身,将外袍披在我身上,与我视线平行:“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寥寥,道中有一词,叫知白守黑。” 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可是,可是剑修,剑修便是要刚正不阿啊!” 没想到连师尊也不认同我今日之事,我只觉伤心万分。 看我哭到打嗝,师尊拍拍我的后背,安抚道:“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世间诸多不便言说的道理,但是不论何时,都不要再像今日这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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