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秦月镜的双目先是透露出一丝不解,而后她猛地睁大了双眼,乌黑的眼珠微微震颤起来。 话出口的一瞬间,祁元啸有些后悔自己过于冲动,他不知该怪今夜月色撩人,还是应该怪自己酒意上头。 他看着震惊的秦月镜,想说些什么安抚她受惊的情绪:“娘娘…” 可他一开口,秦月镜便慌乱地退远了两步。 祁元啸的神情一瞬间变得黯淡,原本挺直的肩背,似乎也垮了下来。 看着他泄了气的模样,秦月镜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丝不忍。但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反复回响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她嫁给了我的皇弟,祁元景。” 她最初时并未理解他意指何人,她甚至将淑妃和德妃都想了一遍,直到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惊雷般炸开: 他指的人,是她自己。 看着秦月镜脸上惊慌失措的神色,祁元啸慢慢地合抱双手,拱至胸前,深深地朝她躬下身去:“臣酒后失言,惊吓了娘娘,罪该万死,请娘娘治罪。” 他这般举动让秦月镜更是慌了神,她想叫他不必如此,嗓子却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离开,知礼不知发生何事,急匆匆向祁元啸行了个礼后,便慌慌忙忙地追了上去:“娘娘、娘娘!” 秦月镜听得知礼在唤她,但她脚下一步也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仿佛她停下脚步,祁元啸就会追上来似的。 知礼小跑了一段才追上她,赶忙扶着她的手臂:“娘娘!您怎么走得这么快,奴婢差点赶不上您了。”她说着,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祁元啸:“骁王爷怎么还在那站着,娘娘方才跟王爷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突然便像是生气了似的?” 秦月镜听她说祁元啸居然还在原地不动,脚步顿了一霎,但却没停留,又再匆匆迈步,不发一言。 知礼见她不应,也不敢再问,只提醒她小心脚下,便陪着她回了宫。 直到回到宫中正殿坐下,秦月镜才像微微松了口气似的,可脸上神色仍是不安,知礼见状,小心问道:“娘娘若是觉得不适,要不奴婢给您准备热水,娘娘沐浴静静心神可好?” “…好,你去吧。” 热水备好,知礼替秦月镜解下衣裳,扶她进入浴池中。吩咐知礼退到外面侍候后,秦月镜才在浴池中长舒一口气。 温热的水令她慢慢地放松下来,她不似方才那般心慌了。平静下来后,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祁元啸给她留下的印象。 她对他的记忆是从嫁入祁元景的庆王府后才开始的,大婚后第三还是第四天,祁元景说他三哥来了,让她来见见。 她走到厅中,迎入眼中的便是一道壮实如山一般的背影。 也许是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与祁元景俊美的长相不同,祁元啸的脸更有棱角,五官也更加坚毅,也许是沙场多年的缘故,秦月镜觉得他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凌人之气。 他个头很高,隔着几步远,秦月镜都能感受到他带来的压迫感,总让她忍不住想要后退。 可是一见到她,祁元啸就好像收起了那股凌人盛气一般,朝她柔声说道:“这位想必便是弟妹了。” “见过骁王爷。”秦月镜屈膝行了个万福,他却笑着摆手:“弟妹不必生分,你随元景一样,叫我三哥就行。” 这便是秦月镜印象中与祁元啸的第一次见面。 可他却说,在她定亲那日他便见过她? 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日她随母亲进宫,去见先帝的皇贵妃。 她知道那是为庆王选妃,她也早知她作为御史之女,嫁入皇家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皇贵妃见到她后,很是喜爱,说她温和谦逊,又知书达礼,是庆王妃的不二人选。在母亲与皇贵妃的谈笑中,她的亲事就这么被定了。 婚后,虽然也与其他皇子偶尔来往,但来庆王府最勤的,还属祁元啸。 有时他主动来,有时祁元景请他来,有时也会带着她去骁王府。 如此算来,她与祁元啸竟也算相识十年了。 这十年里,她也见过祁元景无数次问及他不愿成婚的原因,他都含糊其辞,她从未料到,竟是因为她自己… 已经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再度翻涌,秦月镜不敢再想,可她越是要停下脑中的想法,祁元啸的脸就变得越发清晰;她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不得不从浴池中站起来,从池边盛放凉水的桶中用手捧了些凉水,捂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慢慢地才冷静了下来。 在浴池中浸泡许久后,秦月镜唤来知礼替她穿衣。时辰已晚,她也就到床上睡下了。 这一晚,秦月镜睡得实在不算是好,她断断续续地做梦,梦中总是祁元啸的脸,好似站在她近旁,当她努力去看时,他又身在远处。 梦中还有祁元景,他在龙椅之上,左边是坐在他大腿上的淑妃,右边是坐在地上靠着他双腿的德妃,他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不时与她二人耳语,目光似是朝她投来。 她半睡半醒,分辨不清梦境。 天才蒙蒙亮,秦月镜便辗转着醒来,再无半点睡意,只好从床上坐起。 今夜在她门内守值的是明书,这会儿明书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垂着头打瞌睡。 秦月镜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衣,便坐到靠窗的软榻上,轻轻地将窗推开了一条缝。 不消片刻,一条小小的黑影嗖一下便从外面窜了进来,正是祁元啸送来的那只小松鼠。 在宫里养了这几日,也不知它是如何养成的习惯,自从太监们将祁元啸送来的小木屋放到树上后,每日天黑它便爬回树上,钻到木屋里;天亮之后只要秦月镜的寝殿一开窗,它便像听到似的,几下就能从树上冲下来。 它跳进屋里后,在软榻中的矮几上窜了几圈,在挨近秦月镜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从鼓鼓的颊囊中掏出来几颗松子,安心地咔咔啃着。 秦月镜伸出手指,温柔地抚着它的背和毛茸茸的大尾巴,轻叹一声:“真想如你一般,当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松鼠,一天只要吃和睡便开心了…” 松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勤勤恳恳吃食。 秦月镜想起祁元啸将它捕来的那日,前一天才与他说过觉得松鼠活泼,第二日他便想办法给自己捕来;她说觉得将它关着可怜,他二话不说,便要将松鼠放走;还有两人在亭中对坐叙话那日,他说“娘娘若是听得开心,尽可召我入宫”… 原来,这些都是他特意为她做的。 秦月镜的心里没来由地热了一下。 虽然成亲以来,祁元景从未少她吃穿用度,她想要的只要开口也自然有人呈来,但祁元景好像从未为了讨她欢心高兴,特意为她做过何事。 她知道她身为皇后、身为皇帝的嫡妻,绝不应该再接受其他男人的半分殷勤;可是,除了家人外,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令她高兴,愿意为她做些甚么,哪怕只是小事。 她发现她的心绪比昨夜更乱了。 往后的几日,秦月镜都不敢随意离开福阳宫,她生怕又再碰见祁元啸,若再碰见,她也只会像上次那般落荒而逃。 她打算就这么躲着,待回到京中,也许便再没多少机会碰见他了。 可上天偏生不愿让她如意。 几日后,祁元景到她宫中用过午膳后,说今日天气还算凉爽,德妃宫中的侧院,宽阔好纳凉,德妃想让大家聚着用些瓜果,纳凉赏月,让她晚膳后到德妃宫里去。 秦月镜问:“只有陛下与臣妾、德妃吗?” “自然还有许昭仪、林昭容,三哥也来。” 秦月镜的手绞住了衣袖:“陛下还邀请了王爷?” “嗯?都是自家人,总不能扔着三哥一个人在宫中罢。”祁元景笑着拍拍她的手,道:“今日朕接到京中递来的折子,此时还要去书房处理些政事,你若困倦,便好好休憩,晚上记得到德妃那去,朕先走了。” “恭送陛下。”秦月镜低着头,送走了祁元景,便坐在榻上发怔。 “娘娘,娘娘?”知礼见她双眼发直,轻轻唤她:“娘娘为何看着心神不定似的,可是有何心事么?” 明书也接话道:“娘娘这几日一直这样,娘娘,您若是有不适,可一定要跟奴婢们说啊,要不…奴婢去请个御医来给娘娘瞧瞧?” “不,不必了。”秦月镜回过神来,摇头拒绝,“我没事…也许只是这两日有些炎热罢了。” 知礼和明书同时转头向窗外望去。虽然今日仍有日头,但不时有厚实云层飘过,也有凉风阵阵,实在算不得炎热。 两人对视一眼,知礼又道:“那奴婢去端一碗冰镇绿豆莲子汤,给娘娘降降暑。” 冰镇绿豆莲子汤端来,秦月镜吃了几口,冰冰凉凉的汤水顺着咽喉落进腹中,消解了不少她心中的焦虑。 罢了,只要到时她离得远些,少些去看祁元啸,应该便无事了罢。 晚膳后约摸大半个时辰后,秦月镜传了轿辇,领着知礼和明书往德妃的宫中去。在宫门下轿时,她竟然见到了步行而来的祁元啸。 秦月镜有些惊慌,但身为皇后,在一众宫人面前,她必不能显露出丝毫的慌乱。于是她强迫自己站直身子,等着祁元啸过来行礼。 祁元啸自从那日将爱意冲口而出后,回宫也是彻夜未眠,他不知自己的冲动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是这几日他来回走遍他曾偶遇秦月镜的几处地方,都未曾见得她的身影,他便越发后悔起来。 今日祁元景派袁简来传话,请他到德妃宫中一同纳凉赏月,他拐着弯问了秦月镜是否也去,袁简答道:“皇后娘娘自然去的,陛下说了,就是一家人一起纳凉,话些趣事,请王爷毋须过于拘谨。”他思忖片刻便应允了,就算她恼他唐突,决定再不见他,让他今夜能再看她一眼,他也全认了。 当他在宫门外见到秦月镜时,他胸中心意翻涌,不得不数次呼气才平复下来。他照以往那般,稳步走到她面前,抱手躬身:“见过皇后娘娘。” 秦月镜紧张得心怦怦直跳,她尽力忍着,但指尖还是有些微微颤抖,所幸双手都在衣袖之中,也不会被旁人觉察。 她也回以一礼:“王爷不必多礼。”说完,她甚至不敢再多看祁元啸一眼,便赶忙往宫里走去。 进到宫中,德妃的宫人便引着她和身后的祁元啸,往已布置好的院中走去。 宫人们已将几张六方椅和方桌搬了出来放着,每张方桌上都摆着新鲜切好的瓜果。 德妃和许昭仪、林昭容已在院里候着,不多时祁元景也从书房中来了,各人便坐下闲话。 祁元景与秦月镜自是坐在主位,可他偏要德妃坐在他下座,祁元啸便只能坐在秦月镜的下座。 秦月镜有些局促,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好低着头,不时地用象牙签子戳一块瓜果小口地吃着。 几人闲话了一会,德妃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道:“果然是十五快要到了,这月亮真圆呢。” 其余几人不由得也抬头望去,天上月虽未满圆,但已是盈凸了,又大又亮。 祁元景叹道:“今日果然是个赏月的好日子,虽未及满月,但胜在夜风凉爽,朕有兄弟作伴,又有妻妾在旁,当真是夫复何求了。” 德妃娇笑道:“臣妾能陪在陛下身边,也觉得这月儿更加好看了呢。” 祁元啸抬头不语,秦月镜安静地又戳了一块甜瓜。 片刻后,祁元啸开口:“我在边境时,夜里陪将士们放哨守营,也时常会盯着天上的月亮看。许是因边境荒凉广阔,总觉得边境的月亮,比京中的月亮要更大一些。” 祁元景打趣笑道:“没想到三哥也有赏识风花雪月的时候。” 祁元啸也笑了一声:“但我心中还是更爱在京中的那一轮明月。” 秦月镜的手一抖,象牙签子碰在瓷碗边上,叮的一声轻响。 奇异的气氛在祁元啸和秦月镜之间不住地弥漫,秦月镜的心又开始怦怦地跳。他那句话…应不是她自作多情罢? 祁元景此时终于发现了她的沉默,转头问道:“皇后今夜怎不爱说话?” 秦月镜放下签子,浅笑应道:“臣妾只是觉得德妃宫中这瓜果冰得恰到好处,甜瓜脆甜可口,便忍不住只顾着吃了,陛下莫怪。” “娘娘爱吃,那便是对臣妾最大的夸赞了,臣妾午后就命下人们取来井水,将瓜果都浸泡着,每半个时辰便换一次水,这才能一直冰着呢。”德妃邀功般说道,挣来了祁元景宠溺的夸奖。 祁元啸将目光投向了秦月镜,而她却神色平静,甚至又戳了一块瓜吃起来,完全不在意祁元景在她面前表露出对德妃的宠爱。 几人闲坐笑谈聊至夜深,祁元啸余光扫到秦月镜抬手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地上下抚了几抚,他轻咳一声,向谈兴正浓的祁元景说道:“陛下,夜已深了,露气加重,寒凉之气怕是对各位娘娘的身子不好,不如…” 秦月镜逃避了他的目光一整晚,此时听他这话,忍不住转脸望他,但只一瞬便移开了眼。 她自小畏寒,但凡天气有细微变化,她都能感觉到;她确实是觉得露气开始变得重了,身上有了些凉意,可她只是轻轻抚了下手臂,就被祁元啸发现了…? 祁元景闻言抬头看了看月亮,确实已开始往下沉了。“三哥所言有理,如此,那你们便都回宫歇着吧,朕今夜留宿此处。” 秦月镜第一个站了起来屈膝:“陛下好生歇息,臣妾告退。” 几人便也都离开了德妃宫中,各自回去寝殿。 当祁元啸走到宫外时,秦月镜已上了轿辇,打下了纱帘,但知礼却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迎上来行了个万福:“王爷,奴婢替娘娘传话,多谢王爷。” 祁元啸望了轿辇一眼,隔着几层轻纱,轿中芳影绰约看不真切。 “谢本王作甚?” 知礼轻轻一笑:“娘娘说,王爷聪明,心里自然知道的。奴婢先陪娘娘回宫了,奴婢告退。”说完,她便回到了轿辇旁,吩咐太监们起轿。 祁元啸目送着轿子远去,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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