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阶梯教室里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下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去大半热度，只剩下几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带，斜斜地切割着一排排空无一人的座位。
洛伊·拜伦就坐在这片安静的中央。
他占据了教室中后段最靠边的位置，身形被桌椅的阴影包裹，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侧影。
他垂着头，银灰色的发丝随着他书写的动作微微晃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下了一点，他甚至懒得去扶，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没有朋友，或者说，他不需要朋友。
整个帝国第一科学院都知道，基因研究系的洛伊·拜伦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一个除了学习和实验什么都不关心的Beta。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安全。
这份安全感，在林晚拖着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大喇喇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时，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洛伊书写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却碍眼的墨点。
他没有转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肩膀的线条也绷直了。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麻烦室友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侵入他用冷漠筑起的安全领域。
烦死了。他在心里想。
林晚当然不知道身边这位任务目标的内心戏有多丰富，她只是单纯觉得这里安静，光线又暗，是个打瞌睡的绝佳地点。
她放下背包，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
【(ゝ∀･)宿主，绝佳的观察机会哦！】
脑内的UI界面适时弹出，像素笑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根据数据显示，在专注于某件事物时，目标的心理防线会降低15.7%。此刻进行‘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比如‘假装睡着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能有效提升初始好感度哦！】
“你数据库里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林晚在心里无力吐槽，“我碰他一下，他可能会直接用手术刀把我解剖了。你安分点，别打扰我睡觉。”
【(´•̥̥̥ω•̥̥̥`)可是……】
林晚单方面屏蔽了系统委屈的哭脸，闭上眼睛，准备进入省电模式。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与周公会面，一道粗野的影子便笼罩了下来，伴随着一股浓烈而霸道的、像是松木混合着汗液的Alpha信息素味道。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啪”地一声按在了洛伊的笔记本上，压住了他刚写下的一行公式。
那只手的主人，一个身材高大的红发青年，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洛伊，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充满侵略性的笑容。
是罗亚。
【警报！警报！高危目标‘罗亚’出现！囚禁风险指数上升20%！】
系统18号的声音瞬间切换成尖锐的警报模式，【正在为宿主匹配最佳应对方案！方案使用‘一滴入魂信息素香水（阉割版公猪风味）’，对罗亚进行生化攻击！方案B：兑换‘强制臣服项圈（体验卡）’，让对方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方案C……】
林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这些不靠谱的方案置若罔闻。
她的视线越过罗亚的手臂，落在了洛伊身上。
洛伊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冷冷地看着罗亚，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拿开你的手。”
他的声音很低。
罗亚嗤笑一声，不仅没拿开，反而变本加厉，手指一勾，直接将洛伊的笔记本从他面前扯了过去。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哟，我们的大学霸，又在写什么我们这些凡人看不懂的东西呢？”
他随意翻了两页，上面的精密公式和图表让他看得眼晕，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把本子举到洛伊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正好，我这份‘基因伦理学’的作业还没写。大学霸，发扬一下同学爱，给我也写一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仗着自己是A级Alpha，而洛伊只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罗亚总是想方设法地找他麻烦，逼他代写作业，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智力上被碾压、却能在身份上找回优越感的过程。
洛伊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高比罗亚矮了小半个头，身形也清瘦许多，但在气势上，却丝毫没有落入下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罗亚，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把本子，还给我。”
只有林晚注意到，在罗亚那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笼罩下，洛伊藏在桌下的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但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
他在硬撑。
作为一个未被标记的S级Omega，直面一个充满敌意的Alpha信息素，不啻于一场无声的酷刑。
“不给又怎么样？”
罗亚被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了，他猛地向前一步，Alpha的信息素如同实质的巨浪压了过去，“你一个Beta，敢跟我叫板？信不信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个教室？”
洛伊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咬紧了牙关，后颈的皮肤下，那块伪装身份的抑制贴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那个，打扰一下。”
林晚用手肘撑着桌面，歪着头，一脸纯良地看着罗亚，“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罗亚和洛伊的视线同时转向了她。罗亚的眼神是不耐烦，而洛伊的眼神，则是警告。
系统给林晚安排的外表身份是beta，可以让她更好的融入“洛伊的室友”身份。
林晚完全无视了洛伊的眼神，她指了指罗亚，又指了指洛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求知语气问道：“你是Alpha，对吧？然后他，是Beta。没错吧？”
罗亚皱起眉头，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beta女生想干什么，但还是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那就怪了。”
林晚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显得格外真诚，“我们学院的课程设置，Alpha和Beta不是有差异的吗？我听说Alpha的课程难度要高很多，尤其是在体能和精神力相关的部分。你让一个Beta帮你写作业，他写出来的东西，能符合你们Alpha的考核标准吗？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学生听到，“你们机甲系的‘基因伦理学’，已经简单到连Beta都能轻松搞定的程度了？”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
罗亚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林晚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不响，但疼。
她没有指责他的霸凌行为，却从根本上瓦解了他行为的立足点。
让Beta代写作业，潜台词不就是承认自己连Beta都不如吗？
对于一个把Alpha的尊严看得比天还大的校霸来说，这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要难堪。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他恼羞成怒地吼道。
“我没有胡说啊。”
林晚的表情更无辜了，“我只是在进行合理的逻辑推理。如果不是因为作业太难你搞不定，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写呢？哦，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检验我们学院Beta学生的学术水平，对不对？你好伟大啊，为了学院的整体教学质量，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我差点就误会你了，真是该打。”
“噗嗤——”
后排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那笑声像火星，瞬间点燃了罗亚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抓着洛伊笔记本的手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打这个女的？显得自己更没品了。继续跟她理论？她那张嘴跟刀子一样，句句都往他最在乎的面子上戳。
洛伊也愣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趴在桌子上，一副没骨头样子的林晚，镜片后的蓝色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除了厌恶和警惕之外的、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用这种荒唐却有效的方式，化解眼前的困局。
最终，罗亚恶狠狠地瞪了林晚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洛伊，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猛地将手里的笔记本摔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算你狠！”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然后指着洛伊，又指了指林晚，“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教室。
那股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教室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洛伊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松懈了下来。
他撑在桌子上的手，指尖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危机解除。
林晚在心里舒了口气，重新趴回桌子上，准备继续她的补眠大业。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晚抬起头，对上了洛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蓝色眼睛。他没有丝毫的感激，脸上全是被人冒犯和侵犯领地后的羞恼与愤怒。
“我不需要你帮忙。”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告的意味，“我的事，与你无关。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廉价的同情心，那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本被摔得有些褶皱的笔记本，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埋下头，用疯狂的书写来掩饰自己还未平复的心绪和那份被戳破伪装的狼狈。
只是这一次，他的笔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平稳。
林晚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知道自己这顿骂是挨得不冤。
对于洛伊这种自尊心比天高的人来说，被保护，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麻烦室友”保护，比被罗亚羞辱一顿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她叹了口气，也懒得解释什么。她重新趴回桌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
“别误会，我只是嫌他太吵，影响我睡觉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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