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平心而论,华淑妃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 她本是一个普通的士大夫家出身,父亲品阶有限,全然帮不上她什么忙。 从入宫到现在位居淑妃,都是她一个人苦心经营上来的。 除她而外,当初贵妃娘娘的哥哥是大将军,现今皇后娘娘的父亲是翰林学士,这身份地位一下子就上去了,说话做事都比她多了不少份量,不似她刚入宫时多被人看不起,吃了不少暗亏。 但是华淑妃身后却也不是没有人在支持。 五公主一直在潜心寻找华淑妃身后的势力,但却因为找不到线索而没了下文。 支持华淑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年事已高,在家颐养天年的太师朱书洪。 朱太师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均已出嫁,直到四十岁时才喜添麟儿,当下欢喜异常。 他虽然身为太师,位高却非权重。 早在前朝,太师一职便已架空,只是太子的老师,名声好听罢了。 如今莫说徽宗,满朝上下哪里还有谁会尊他听他一言半语?! 老太师想起当日为徽宗授课时,那般意气风发,只以为将来必受太子重用,可以大有一番作为。 可后来左盼右盼,终于盼到太子登了极,做了皇帝,打赏是逢年过节都有,可等来等去,却总也等不见诏书的影子。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朱太师满心含酸,举杯临窗,忍不住老泪纵横。 可怜他满腹经伦,却不能为国家社稷献力。 再加上他当时膝下无儿,脾气越来越暴戾,动不动便拍桌子摔碗,责骂下人。 除了小妾,旁人都不敢靠近。 待到朱太师不惑之年时,菩萨终于显了身,灵了验,让他的小妾诞下了一个儿子。 朱太师喜得大宴三日,感叹终于后继有人。 他人虽老,也不曾涉入官场的浑水之中,但毕竟潜心在宫里为官近二十年。 跟徽宗讨个情面,安排一个位子给自己的小儿子,却也不难。 他看尽了官场中的风生水起、尔虞我诈,每天夜里费心替自己的幼子安排未来,翻来覆去总觉得宫里面不能没有人。 想要儿子官位稳当,倘若没有一个红香软玉在徽宗耳旁吹吹耳旁风那可不行。 当时他儿子不过才百日,朱太师便已经将他百年的人生都规划好了,便开始悉心地从那些新入宫的才人们中甄选,最后相中了华淑妃,将她收为己用,言自己为官多年,宫中自然有熟络之人,将来必定会在后宫之争中助她一臂之力。 后来华淑妃生下了小皇子,一下子从昭仪升为淑妃,这后面自然也有朱太师的功劳。 有了皇子,华淑妃的位子自然稳了,接下来又将贵妃娘娘拖了下去,方才在后宫中扬眉吐气,傲视群妃。 但华淑妃的好日子,却也没有过多久。 先是小皇子染病夭折,不久之后,五公主便请了一位新后,一个闷棍将她刚刚挺出来的头脸又打了回去。 接下来就更加可笑了,老太师家里爆出乱子来,说太师夫人握有那小妾生的孩子并非老太师的血脉的证物。 当时那小儿子都已经十多岁了,老夫人说怎么看怎么不像老太师,反而像老太师家里不久前撵出去的厨子阿旺。 这一下可不得了。 老太师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他年岁已高,被气出旧疾,在家里卧病不起。 他本来早向徽宗请愿,言在家中颐养天年,可也时不时地入宫露露脸,听听新闻。 徽宗因为他曾是自己的老师,故另眼看待,不加约束。 可自那之后,据说老太师再没出过太师府,更不要说来上宫中来了。 太师府中人只说老太师身体不佳,不宜出门吹风,可朝中人都笑道,朱太师只是不愿到宫中任人笑话他做了王八。 总而言之,老太师被这番丑事纠缠得没有心力理睬华淑妃。 顿时华淑妃当真成了孤家寡人。 如此一来,五公主想要查华淑妃身后的势力,自然也查不到了。 当时宫中的妃嫔宫女私下纷纷嘲笑华淑妃,只说因果报应。 她费心费力捅倒了贵妃娘娘,可眨眼之间,自己也祸不单行,岌岌可危。 几个信佛信道的娘娘们更是笃定这是报应轮回,当下多去了几趟寺庙,多念了几遍经。 可好在刘若冷做了皇后,却也没有怎么难为华淑妃,而徽宗对这位新后也是敬大于爱,对于淑妃仍是念念不忘。 这才让华淑妃惊魂甫定,安下心来捉摸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和五公主自然是联不了盟了。 她曾经想一心为了扳倒五公主,好借此除去后宫一方势力,自己出头,却不想弄巧成拙,鸡蛋碰石头,全然不曾讨到一丝好处。 如今两边已经势同水火,互相看不顺眼,更不要提结盟了。 刘皇后一向明哲保身,平日里几乎不同其他殿阁中的人来往,和她也是若即若离、不好不坏。 华淑妃筹谋了几个晚上,都不得要领,却忽然否极泰来、喜从天降,她肚子里居然又有了龙种。 华淑妃心花怒放,顿时身量和脾气都高了几分。 倘若这次再诞下小皇子,她指天发誓要悉心照料,说不准这便是她唯一的命根了。 华淑妃怀孕之后,总以为刘皇后和五公主会冷不丁地来刺激她,祸害腹中孩儿。 但防了大半年,都不见那两边有什么动静。 一个是长年深居殿中难见身影,另一个则是忙着出宫寻女侍卫又急着上朝捅乱子。 其他的妃嫔平日都知道华淑妃的手段,没有能耐与之相抗所以都纷纷投诚以求将来谋些好处的。 所以自从华淑妃怀孕之后,宫中竟没有一个人主动为难她。 她哪里知道五公主在朝廷上寻了乱子,所有朝臣都憋着一口气,只等着她诞下一个皇子好打击五公主的锐气。 虽说华淑妃入宫之后,除了朱太师,再没有哪个朝廷大臣管过她的死活,可这时拜五公主所赐,朝廷中位重的、权轻的、有头的、没脸的、权倾朝野的、不足挂齿的、死的活的,几乎没有一个不知道华淑妃,没有一个不关心她腹中孩儿的。 时常便会有些臣子的夫人托人送些贵重的补品和礼物给华淑妃。 尤其是太医院那一群新老太医们,早就因为无音之事跟五公主之间有了过节。 此时,一想到这个小皇子指不定是他们最后一根不受五公主气的救命稻草,每次为华淑妃问诊时,没有一个不是小心谨慎、倾力而为的。 基于此,华淑妃这段日子可谓是事事顺心、步步如意。 她不知道五公主朝廷上闹事的一节,因此只当这些人都顾忌她肚中的孩子,所以颇为自得。 也有些宫女尚宫为了讨她喜欢,故意说那些太医必定是把出了皇子的脉象。 更有些宫女说有大臣夜观星相,看到有龙气在西北方向若隐若现,言下之意便是指这龙气是华淑妃肚中孩子的写照。 华淑妃春风得意,满心想着自己将来便是皇后无疑了,顿时将作派发挥到了极致,若有一丝不如意便摔桌子骂人。 处处同与己不合的妃嫔为难,早不将刘若兰放在眼中。 想她一个不受宠的皇后算得了什么? 膝下无儿,待徽宗有朝一日不在了,哪里还有她容身之所?! 华淑妃越想越得意,每日便抚着肚子跟那孩子说话:“将来你当了皇上,千万不能忘了娘……” 正是在华淑妃卯足了劲,一厢情愿地打算借肚子里的孩子和五公主一较高下的时候。 忠亲王却拿着机会,看准形势,不动声色地将媚色无疆的文洛惜送到了徽宗面前。 就在华淑妃看到文洛惜出现在筵席上的那一刻,便有了如临大敌之感,浑身都发起凉来。 天要崩了,地要裂了! 华淑妃被这一击气得急火攻心,怒气冲天。 就差一点点啊,她离皇后的宝座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老天爷还要怎么捉弄自己才肯罢休? 才肯放手啊?! 她气得浑身疲软,气血逆行,动了胎气。 当下所有的太医都赶到了淑妃殿,乱作一团。 一边执意要帮华淑妃保胎,只说未足月不可产子,不然胎儿极其危险;另一边却又争执此时保胎也无用,若不早些让胎儿产下,则大人也性命难保。 一帮太医在华淑妃殿内急得团团转,却因为没有分主次,反而浪费了不少时间。 当夜,华淑妃殿灯火通明,无人敢睡。 非但华淑妃殿,徽宗、五公主、甚至刘皇后都不曾睡,灯火通明地等着消息。 无音和小哑巴便在五公主的殿中。 小哑巴许久不见五公主,这次得以靠近看她,心顿时突突地跳了起来。 许是灯火太亮了,衬得五公主更加的唇红齿白,肌如凝脂,光洁如玉。 她凝眸沉思,右手撑着头,身上穿了一件绯红的棉袄,又罩了一件鹅黄金丝棉袍,手中捧着一个暖手炉,靠椅而坐。 她手指修长如葱,轻轻地抚着脸颊,虽然在自己的殿阁里,眉间的英武之气却不曾减少,让人望而生畏。 可这个哼哼一声能让这个皇宫都为之动摇地人,此时的小哑巴却喜欢得很,这觉得五公主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厌。 虽然她现在天天可以看到无音医官,但却觉得五公主的样貌是同无音医官不同的另一副美景。 “无音,依你看,华淑妃可否渡过今日这一劫呢?”五公主沉默许久,终于低垂着眼眸,问出心事来。 她这话问得厉害,分明是说华淑妃受难乃是有人刻意为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王叔——忠亲王。 无音略蹙了蹙眉,才禀气轻声道:“无音不曾为华淑妃把脉,所以却也不敢乱说。” 五公主闻言嗤嗤一笑,道:“你们出家人果然是慈悲心肠,不忍心肆意揣度他人生死么?” 无音看了一旁低头不语的沈芳文一眼,才道:“比起华淑妃,无音更担心公主的安危,方才公主的这番话还是不要随便说得好。”她之所以说之前看沈芳文,是因为这个道理本该由沈芳文来劝说公主,而非她份内之事。 此时夜已深,五公主房中只有无音、小哑巴、沈芳文、颜舞、宫女姐姐和瑞香,加上她自己刚好七个人。 这六个人都是她平日引为心腹之人。 所以此时她言行举止舵心而为,不以为意。 五公主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无音身后的小哑巴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仿佛痴了,顿时嗔怒道:“玉婢,你在做什么?!” 小哑巴本来是因为两个月没有见到五公主,此时难得有机会在五公主身侧,便想将她的眉眼鼻子都细细地刻入脑海之中,待不能见面之日,也可在脑中好好回想一番。 她看得入了神,早忘了警惕。 这时忽然听到五公主叫她,顿时僵立在原地,愣了愣才俯身拜道:“启禀公主,奴婢什么也没做……” 五公主见她伏在地上,吓得不敢抬头,不禁好笑,顿时心情舒缓了不少,调侃道:“那你一直看着我,莫非是在想什么心事么?” 小哑巴哪里敢说自己的心事,当即闷声不语,只管低着头。 五公主本来是靠在座椅上不曾动的,此时见了小哑巴的反应颇感有趣,忽然侧过身来,道:“玉婢,你站起来。” 小哑巴当即站了起来。 她感到五公主在看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连站也似乎都站不好了。 瑞香在一旁垂手而立。 方才她看到五公主责问小哑巴,欢喜得心都快跳出来,一激动忍不住两眼噙泪。 终于老天爷可怜她,让她等到这一天了么?! 五公主当着自己的面责罚小哑巴?! 只可惜她尚未激动完,那边情势早已逆转。 她看着小哑巴哆哆嗦嗦地又站了起来,五公主脸上言笑之意大过责怪,顿时再也撑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玉婢,你抬起头来给我看看。”于平日相比,五公主言语温柔和缓了不少。 小哑巴微微宽了宽心,抬头对上五公主的凤眼,顿时心中又快跳了不少。 她见五公主不说话,也不敢同她对视,忙又垂下眸子不说话。 五公主忽然笑着向无音道:“果然玉婢到了你那里养好了不少,我觉得脸色也比以前好看许多了……” 她话没有说完,那边瑞香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小哑巴的脸,心中越发怨愤起来,这小丫头面目普通,平平淡淡,哪里好看了?! 她一想到自己不在五公主身边这些日子,五公主赏物看人竟差到了如此地步,顿时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这里五公主正和几个人说笑解闷,忽然听见外面一个尚宫娘娘毕恭毕敬地道:“启禀公主,已是子时三刻。还请公主殿下小心身体,早些休息罢……” 沈芳文也请道:“无音医官住处在朱雀宫外,倘若太晚回去不方便。不如请公主让无音医官早些回去休息……” 五公主看了无音一眼,默然地挥了挥手,以示同意。 但倘若不是沈芳文在宫里,她必定会依照性子命人安排无音在自己的殿阁的厢房内休息一夜。 小哑巴闻得自己要同无音医官离开,当即心中又痛了起来。 她今夜一直如置梦中,只觉得五公主的眉眼是那么的好看,声音是那么的好听,就连任性时的举动也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虽然五公主今夜眼中,仍是只有无音医官一个人。 她心中恋恋不舍,悻悻地跟在无音医官身后离开。 五公主待得她二人离开,才敛去笑容,向沈芳文道:“方才你是顾忌无音才沉默不语么?” 沈芳文微微躬了躬身,道:“这位无音医官的身世尚不清楚,芳文不敢不防。” 五公主用手撑着头,冷冷一笑,忽然冷声道:“你对旁人怎么样,我都不过问。但惟独无音,我不许你碰她,明白么?!”说完之后,五公主脸上笑容全无,眼中透出一股凌厉之色,直逼沈芳文。 沈芳文仍低着头,似心中有所想,片刻之后,才道:“启禀公主,芳文明白了。”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只听见五公主身旁的心腹太监在殿前尖声道:“启禀公主殿下,淑妃娘娘方才诞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话音落下,五公主忽然抬眸对上了沈芳文的眼眸,淡淡一笑。 “居然会是这样……”五公主拢了拢衣袖,忽然淡若清风地笑了起来。原来那个不可一世,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华淑妃,要到此为止了么? 沈芳文转了转眼眸,低声道:“现今后宫中最需要提防的人是文姑娘……可最要防范的人却是……”她说到这里看了五公主一眼,“忠亲王爷”这四个字没有说出口。 五公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手中捧着暖手炉,在房内踱步。此时已是丑时初刻,但她非但不疲累,反而越发地精神起来。 “沈姑娘,你莫不是怕了么?”凤眼微转,五公主冲着沈芳文微微一笑,道,“你好好看着,接下来,一场好戏可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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