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划破了漫漫长夜的黑暗，顾小雨牵着狄米洛的手，稳稳地爬上一层又一层布满青苔的石阶，在刮过面庞的微冷晨风中，踏入了靠近边境地带山区的一座废弃修道院。 推开已经年久失修的木质大门，她一手掩在他的口鼻处替他挡去飞散的尘埃，一边领着人一路走入修道院的更深处。 失去手臂的残破女神像在昏暗微弱的光线中怜悯地垂首注视着他们，像是在哀叹两个没有归处的可怜孩子。 拉着狄米洛到一个还算干净的长椅旁坐下，顾小雨拍了拍他还带着困意的脸庞，将一块夹着厚厚培根的面包塞进他手中，接着站起身晃到彩绘玻璃窗旁，粗估了一下方向后，毫不犹豫地用手肘撞碎了其中一面窗户的底层。 本来还想打瞌睡的狄米洛瞬间被玻璃落地的破碎声惊醒，他震惊的抬头，就看到前一晚刚向他坦承身分的魔法师正面无表情地拨开窗缘的玻璃碎渣，从那里向外头张望。 明明身材那么娇小，脸蛋看起来也像贵族千金一般可爱，她的动作却老练得一点都不像印象中行事优雅的宫廷魔法师，反而像是个经常在野外废墟游走探险的蛮族战士，出手时的狠劲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模样。 ……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勇者呢。 乖坐在长椅上的小男孩默默在心中感到钦佩。 没有太在意背后的视线，顾小雨盯着远处东南方天空如群鸟过境般密密麻麻的黑点，思绪禁不住飘到另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 “呐，阿迦塔姐姐，不先跟哥哥说我们已经离开旅店了真的没关系吗？”咬了一口意外松软的面包，狄米洛不是很确定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没关系，他会知道的。”转身向他走去，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假设很有道理，只是目前还差一个实践机会来证明。 抬头看到他不解的眼神，她这才亲切的开口解释。 “现在用水镜那类魔道具在窥视着我们的两方人里，有一边是你哥哥。”而且这样的窥视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 昨晚跟小天使的兄长取得联系后，她就先一步施放了反侦查魔法，下半夜果然就有了动静。 只有施法者看得到的巨大眼球在她背后滴溜溜四处转动着，不时将目光投向已经发现有异常的魔力波动区，背后顶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顾小雨觉得自己的适应力真是越来越好了。 “咦？”狄米洛诧异地瞪着她，手中的面包啪地在掉落在地上。 “另一边的应该就是对你图谋不轨的人了吧，而且他们已经快到了。”盯着目瞪口呆的小天使，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看了看周围的废墟，她思考了片刻便弯身将狄米洛一把抱起，小孩的重量比她想像中轻，就算是抱着他一路走到礼堂中央铺着地毯的走道也不费什么力。 “姐丶姐姐，你这是做什么……！”生平第一次跟女孩子有亲密接触，就被采取公主抱这种抱法的狄米洛立刻就慌了神，刚想挣扎着下来却在无意间一手压上了她胸前的那团软绵，意识到那是什么的刹那，小脸就炸开一片绯红，手足无措地僵硬在她怀中。 “没事的，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喔。”看着小天使慌乱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顾小雨心情愉悦，忍不住在那张通红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就看到人家的脸更红了。 策马奔腾中的莱昂斯听到身侧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甫转过头，就从亲信手中的水镜看到令他平静无波的面具险些当场碎裂的一幕。 那个异常年轻的勇者在亲了他弟弟一口之后，就将人推倒在身下的红毯上了。 这是在搞什么！ 昨晚从水镜中看到勇者是个小女孩后他虽然惊讶，但也为此感到放心，可又很快为两个小孩的安危担忧起来，但在他拼了命赶路的现在，这两个未成年究竟是打算做些什么！？ 与目眦欲裂的某兄长相反，这一头的顾小雨兴奋的情绪可说是高涨到不行。 真可爱啊，好想现在就吃掉。 舔了舔略干的唇瓣，她努力抹去心中的邪念，将双臂撑在浑身紧绷的狄米洛脑袋两侧，俯身便覆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盖得严严实实。 两人的面庞是从所未有的靠近，她甚至可以看清那双顶级蓝宝石般的瞳眸里头隐隐泛出的水光，在如此贴近的距离里，他们的鼻息互相交错着，连呼吸彷佛都变成一种暧昧。 “姐丶阿迦塔姐姐……！” 被她掩在身下的狄米洛慌乱得想从旁边钻出去，但在他这么做之前，就听到四周传来如蝙蝠振翅般的凌乱拍打声，突如其来的异样让他立刻就愣住了。 “嘘，别乱动喔。”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顾小雨的目光很是温柔。 轰然爆炸的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头顶的天花板在爆破中直接被掀翻，两侧的双排彩绘玻璃也应声破碎，狂乱的气流将她的浅色长发带的四散飞舞，在反射着光耀的发丝缝隙间，狄米洛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在视线一角看到漆黑的箭雨正从上方疾速落下。 只是视野里逼近的黑箭很快就被一个娇小的肩膀给完全遮去。 “所以说，要躲好啊。” 骤降的长箭暴雨般深深钉入身周的地面，在电光火石间击碎了古老修道院铺设多年的陈旧地砖，溅开的砖石碎屑从脸颊边飞过，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闭紧双眼，只听到密密麻麻不绝于耳的刺耳铿锵声。 彷佛是一世纪般漫长，又好像只过数秒那样短暂，直到一滴带着铁锈味的水珠啪答一声滴在唇边，他才茫然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覆在他身上的魔法师姿势没有变过，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温和，但无数锋利的箭矢穿透了这具柔软的身躯，涌出的鲜血正从她身上的血窟窿中泊泊淌下。 她以肉身当成了盾，没有让半支箭矢得以碰触到他分毫。 “殿下……”震惊地看着水镜内的画面，莱昂斯身边的亲信惶然地睁大了眼，转过头便看到自己主人的也皱紧了眉头，露出难看到极点的神色。 “……把水镜收了，全军提速，争取在最快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黑袍底下的右手紧握成拳，他压低了嗓音，不再看向镜中的两人一眼。 殷红的血液滑落白皙的肌肤，留下痕迹无比鲜明的对比，视网膜中倒映出的影像让狄米洛心中一片冰凉，连思绪都无法集中。 “姐丶姐姐……为什么……”他听到有个声音在颤抖，半晌后才明白那是自己发出来的。 “没伤到哪里吧？”伸出带着凉意的手指想抹去他唇边滴落的血珠，却意外将他柔软的唇瓣给染上了更鲜明的深红，顾小雨看着身下快哭出来的小天使，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嗯，测试结果，跟她料想的差不多。 流了这么多血也不会死，在这个世界里，她才是个当之无愧的怪物。 “别怕喔，再把眼睛闭上一次吧。”安抚着年幼的小天使把双眼阖上，她缓慢地撑着手臂站起来，不顾在这过程中滴落满地的鲜红血液。 看着天上黑压压聚集过来的数支小恶魔兵团，她打从心底衷心感谢，对方派来的是这种长得跟会飞的哥布林一样丑，让她对起来一点都没有心理压力的小生物。 是说帝国来的一个个都这样，这国家里人类的人口比例究竟是有多低啊？ 想着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呢喃着，伸手将掌管火焰的精灵们托上了天空。 小小的火光像刚学会飞翔的雀鸟般飘起，纷飞着落入魔物最密集的几处，难听的尖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有不怕死的家伙试图抓住这些光点，却仅有少数机警些的小恶魔发现这些光点直接熔穿了作死同伴的皮肤，在他们的痛叫声中继续升高。 没有意识到团队中的异状，看到以为必死的猎物竟然爬起来了，还在做最后的拼死抵抗，这群以残虐出了名的魔物立刻在为首的几名恶魔带领下兴奋地俯冲过来，欢欣的想抓住这个大难不死，却注定要遭受更惨烈对待的无知人类。 面对迎面而来，几乎将阳光都遮去的整群恶魔，顾小雨眯起了眼，觉得同样都是出自深渊的产物，但果然还是自己曾经找上的两只小羊要比他们可爱得多了。 “爆炎。” 轻吐指令的那一刻，凶猛的巨大火球接二连三地在上空爆裂，狂袭而来的热浪掀飞了空中的一群魔物，没给他们稳住身形的机会，几乎点燃了整片天空的滔天巨焰就将之吞噬在腹中，难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燃烧着坠落的恶魔在碰到地面之前，就在空中化作飞散的粉尘。 百里高空上的灼热气流连地表上的一切都差点引燃，惊骇的军马在山道上嘶鸣着扬起前蹄人立而起，赶在队伍最前方的莱昂斯拉紧手中的缰绳，在燃烧起来的整片晨霞之下，透过修道院的断垣残壁看到那浑身浴血的年幼女孩身影。 插在她身上的箭矢被另一种白色火焰点燃，只是转瞬间就烧得连丁点灰烬都没有剩下，她却好像感觉不到那恐怖的热度般，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着，彷佛知道这样的火焰不会伤害她。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看到这一幕的他，心脏彷佛被什么紧紧抓住般险些停止跳动。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冰冷的语气穿透了水镜，毫无减弱地将她的威胁送到远在千百里之外的帝国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