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亡灵对生者抱有恶意是众所周知的事，与其说这是因为他们忌妒还拥有生命的活物，不如说这是他们成为死者后产生的本能。 苍白的手腕上有着一道自行添加的狰狞新伤，涌出来的血液持续在海水中释放着，吸引更多嗅闻到这股腥味的亡骸从更远的地方聚集而来，纳迦并没有刻意压低对战间发出的响音，为的就是把这里的动静闹得更大，避免那个被他亲自藏起的幼体有被死者找到的可能。 经过这么多次相似的死斗，他早已摸出自己所能承担的战力上限，在不超出肉体负荷强度的条件下，他得尽力将骸骨化的族人们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纵使有源源不断的亡灵从不同方向游来，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长戟一挥将眼前的同胞拦腰斩断，沃加诺伊眸光黯淡，曾经深邃的碧绿眼瞳如同化为无机质的死物。 数量错了。 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斩杀自己族人的动作，他面上表情没有变化，心却早已沉了下去。 一直以来他都在以幸存者的身份一次又一次葬送他们，哪怕没有刻意去记录，也大概能判断出此刻该引来自己身边的亡者约略会是多少人，这次他有心引诱，来者的数量却只比过去多了两到三成，与一路上预估的结果严重不符。 他的族人显然是发现了他以外的活物。 那么小的孩子，连游泳都不太擅长，纵使有几分自保能力，在独自一人面对大量不死不灭的亡灵尸骸时，又如何能撑到水晶恢复原样？ 晶体里散出的黑雾已经十分浓重，骸骨的移动速度和攻击强度也被大幅增加，经历过无数次同样的过程，沃加诺伊并没有为此感到讶异，而是更加谨慎地面对袭来的强攻，如同过去面对的每一场战斗那样。 只是涌上心头的无力感却让手中的兵器沉重了起来，面前身前成片空荡荡的眼窝，他好似听到这些死去同胞对自己发出了为何要一个人苟活至今的疑问。 连一个幼体都护不住，与其在遥久的未来因身体机能衰退而葬身在围攻之下，为什么不现在就选择前往另一个世界，还能少受些折磨？ 伸长的利爪猛地扯断眼前同伴的颈骨，也中止了脑海中无谓的杂念，他放空紊乱的思绪，不去想这种只有弱者才会产生的妄念。 由于是最后退守的领地，在这片广袤的海底遗迹里长眠的纳迦也绝不在少数，缠上来的亡骸多到只要他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稍久些就能在身周积累出数量惊人的破碎骨架，他且战且退，引领着看不见尽头的亡者队伍前往幽海的深处，就像吹笛人带着没有神识的孩子们一步步远离家园，投身在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这是再次掌握不住命运的他，以自身为饵所做出的消极抵抗。 有微弱的光芒从海沟上方一闪而逝，出现得悄声无息，消失时也无人在意。 在无月之夜的汪洋之中，飘散着落入黑暗的细碎光屑渺小到就像淹溺水下的萤火虫，即便濒临消逝的命运，仍努力闪现最后的身姿，直到身周的热度被冰冷的海水冻结，内部的核心也被汹涌的浪潮打散。 越来越多的光点从天而降，坠落的速度也逐渐提升，它们带着不至使人灼伤的温暖来到这片笼罩在沉重死气中的不祥海域，晃荡的海面上星光生灭，如点缀人间的灯火，虽每一刻都有光芒被凶猛的巨浪吞噬，但这些光源的本体却只是平静无声地顺应海潮的力道，安稳地落入更深的海中。 在远离大陆航道，已经被所有初具智慧的海兽归为禁入地区的荒海之上，成千上忆的星火化作流星，义无反顾地追逐着彼此坠入海平面下，远远望去，这画面瑰丽得宛如将倒错的夜空与海洋合而为一，共同相连成生生不息的无尽宇宙。 模糊的大片阴影从海下浮现，随着一声嘹亮的鲸鸣，体型巨大的年迈座头鲸以期跃之姿破出海面，庞大的后背重重砸落时惊起千层巨浪，翻卷着将更多星光带入海中，这头巨兽沐浴在光辉之中，舒展着大翅缓慢畅游着，身躯上已被海水泡烂的多道深刻伤口以肉眼可见之速飞快地结痂丶脱落，并愈合成新生的粉肉。 一望无际的幽暗海洋，当空坠入的璀璨殒星，海面上发生的一切宛如亘古时期生命起源的重新演绎，磅礴的生命力拼尽所有地倾注而下，目标是海沟底下更深更远的失落古国。 沃加诺伊觉得自己听到了歌声。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像极了记忆中那些懵懂单纯的幼体，刚接触到音律的美妙多变，听到了族人们所唱的歌曲，只要觉得喜欢或好听，也不管背后含意是什么，就犹自在旁哼唱得心满意足，毫不在意会不会因此闹出笑话。 眼前扑来的骸骨矮小而纤细，面对这个还来不及长大的年幼纳迦，他的心神有瞬间的恍惚，彷佛又一次看到这些连成年都没有的孩子在海中大笑着追赶玩闹的往昔时光，以及最后用颤抖的手握紧兵刃，咬紧牙关死守家园的身影。 手中的战戟在回忆与现实交错的缝隙间停顿了一下，仅此片刻的疏忽，让他没有注意到从斜后方窜出来的锋利短刃，等察觉到时早就为时已晚，面对下一秒就要造成威胁的寒光，在避无可避的状况下，他只能选择在有限空间内尽量扭身换取最小伤害。 刀刃贴上肌肤，在穿透背后皮肤表层的同时也带来一股冰冷的刺痛，可在进一步割开底下的血肉之前，对方就突兀地停止了继续深入的动作。 还保有几分稚嫩的嗓音在魔力的辅助下，带着惊人穿透力于昏暗的深海中远远地传递开来，在以完美歌喉见长的海妖面前，她的歌声或许还不足够婉转优美，却让在场的所有亡者停止了前进的步伐。 比七弦琴的音色还更纯净的神秘乐器弹奏着，带着抚慰心灵的力量，将深海之下没有尽头的搏杀消弭在流动的乐音之间，浅金色的波纹一圈圈地荡开，穿过身体时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仅是带来如久违的海面阳光般令人舒适的暖意。 在银发纳迦尚未反应过来前，新的异变再次到来，无数星光从头顶的黑暗中纷纷散落，温和的金色光痕垂坠在它们后头，将失去光亮的深海照耀得宛若白昼。 他清楚地看到，离自己数百尺之外，有个扎着浅色发辫的雌性幼体在骸骨的包围下弹奏着某种从未见过的弦乐器，吟唱着连死者都会为其伫足的安魂曲调。 她的脚下是花纹繁复的巨型金色法阵，飘坠而来的殒落星子带着丰沛的生命力，呼应她的召唤坠入如此幽深的海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