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密林深处的不祥之地，深绿的沼泽如煮沸的热水般不时咕噜咕噜地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这是连蚊虫蛇蝎等毒物都不愿接近的生灵禁区，在毒瘴之气垄罩的沼地中央，漆黑的洋馆就这么突兀地矗立在湿地之上，彷佛丁点不受四周严苛的地理环境所影响。 感觉到自己召唤出来派去追捕狮鹫幼子的骷髅士兵在短时间内忽然大量中断联系，葛尔德拉眉头一皱，停下阅读的动作，将手中刻着五芒星符文的黑色硬皮书暂时搁置在一旁。 打了个响指，原本静伫在房间一角的骷髅奴仆动了起来，白骨森然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浑圆的水晶球，弯着背脊将之恭敬地送到主人面前。 修长的手指触上了球体，本还光滑的表面随着他将魔力注入的动作，画面渐渐清晰了起来。 始终盘旋在狮鹫兽头顶的死尸乌鸦怪叫着，忠实地将视野所见的一切透过水晶球传达过来，透过隐匿在夜色中的乌鸦之曈，呈现在葛尔德拉眼前的可谓是一场双方实力悬殊的较量。 由上空俯瞰而下，深夜中的峡谷已经被火光照耀地宛如白昼，在成群的骷髅士兵前仆后继的强攻之下，冷月般的晶蓝防御结界始终固守在原地，作为武器的骨矛和骨箭几乎无法撼动其分毫；然而相对的，结界内的女孩高举着手，外层燃烧着烈焰的巨岩就如同坠落的星陨般接连不断地自天空落下，骷髅群密密麻麻地几乎占满整个山谷，是故根本不需要刻意瞄准，每一道火陨落地的冲击都会造成难以衡量的大面积伤害。 尽管不死族的骷髅一类本身便具有抗击耐性和魔法耐性，但在如此暴力的毁灭魔法面前，就算是身着铠甲还配备着盾牌的骷髅战士都脆弱得不堪一击，片刻间就在火岩坠地带起的焚风中灰飞烟灭，只留下焦黑的大地和支离破碎的骨骸残渣。 与爬虫类相同的细长瞳孔微动，看着一边倒的战局，葛尔德拉挑起一边眉，对忽然出现在自己领地的火焰法师涌起极大的兴趣。 先是一队莫名其妙的家伙再扔了个声势浩大却没什么杀伤力的光明魔法吸引不死族的注意后，就将幼小到连飞都不会的狮鹫崽兽抛在原地飞快撤离，接下来又不知从哪冒出一个看似娇小丶却掌握与自身外貌相悖之强大魔力的女魔法师，想他终日隐居在死寂的幽林中与亡灵为伍，竟是许久没遇过如此不安稳的夜晚。 而且如果他没看错，方才钻进这女孩背后那扇银色门扉中的，莫不就是他本来势在必得的小狮鹫？ 身为一个长期钻研各式魔术与魔导奥义的巫师，葛尔德拉一眼就看出那是仅让与人类签订契约的魔物才能进入的幻兽之门。 使役契约兽是召唤魔法的一种，一般召唤师在平时会将契约魔物收入幻兽门，必要时再将其召唤出来，但他并没想到居然会有人逆向操作，直接把这种魔法当成临时的魔物收容所来用。 也不知对方是如何办到的，竟然一个照面就将以高傲出名的狮鹫用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给收服了，如果骷髅的泪腺功能健在，不知此刻是否已泪流满面。 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轻敲着，葛尔德拉思索着下一步的动作。 看来光派遣部署在谷地的不死族是不够的，在他沉浸于黑魔法知识的期间内，有人早一步将他的属意的稀有物种纳入囊中。 但也无妨，只要自己能捕获到那女孩，狮鹫也能重新回到自己掌中。 眼看谷地中骷髅战士的阵亡数即将高达引发骨龙苏醒的第二层禁制，葛尔德拉收起水晶球，从繁多却不凌乱的书堆中离开座位。 壁炉里的深绿火焰还在霹啪跳动着，映着幽幽火光，长达六呎的巨大蛇尾悄然无声地缓缓滑过地毯，黝黑的鳞片上，赭红色的蛇纹在优雅摆动之间隐隐流露出令人窒息的低调华贵，却又带着一丝致命的美感。 一道如墨般的龙形图腾从半蛇巫师的左臂顺着阳刚的躯体蔓延而上，圈绕过健壮的胳膊和臂膀，最终停留在俊毅的左半边面颊，让本该冷峻的面庞透露出几分异样的妖艳。 “我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好好活动筋骨了？” …………………… “炎劫──焚天！”漫天的巨大火陨随着右手的挥落坠向战势节节败退的不死者军团，在骨崩骸碎的巨响中，顾小雨感受着身周空气里高浓度的火元素，说没有一点特别的感触是骗人的。 毕竟是大型魔法，明显感觉得到每次施法体内都有魔力在流失的感觉，但比起被恶魔之身的尤里乌斯大量夺取魔力，目前这种可以自行掌握节奏的流逝感不知温和了多少倍。 至今为止的她鲜少有使用魔法来战斗的经验，这股能量于她而言大部分时候都是作为达成另一种不可言说目的的辅助工具而已，更遑论是像现在这样施展场面如此壮观的高级魔法，说得直白些，直到今夜她才稍稍有成为一名大魔法师的自觉。 “不过这威力还真是丶比想像中得还要厉害呢……”看着眼前几乎被自己打扫一空的峡谷，顾小雨眨了眨眼，有种自己忽然变成移动型军火库的错觉。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方武力值上的差距，在火陨停息的空档，原本还如潮水般围上的骷髅们简略地组织起来，如海浪退潮般地向着峡谷深处的密林退去，顾小雨没有刻意去追，一想到幽暗的森林里藏匿着这么多令人头皮发麻的骷髅，她还是有些望之却步的，毕竟她可没有自负到真的相信自己会魔法就变得无所不能了。 在游戏里死亡还能够读档重来，但既然现在换作是自己真实地站在这里，那她就绝对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 施展出来的冰结之盾没有被她散去，就这么坚实地停留在原地，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些骷髅不会趁人不备来个回马枪，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回头看了眼已经有一半以上化作银色光点消散在半空中的幻兽之门，想着方才那个只来得及草草与她签订平等契约就被催促着进入幻兽空间治疗丶连名字和种族都一概不知的金发男孩，顾小雨就暗搓搓地对未来的逆童养媳计画感到期待。 静静等候着，直至门扉顶端的兽首雕饰也随着最后一缕清风逸散在空气之中，她才重新将双手平举在面前，准备再次进行空间跳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原本还觉得拗口又难记的咒文被她顺畅地倾吐而出，然而与在法莫施放的时候不同，这次她的面前什么异像也没出现。 等了两丶三秒都不见空气变成波纹状，顾小雨困惑地偏过头，不信邪地又连续尝试了几次，然而每次却皆是以失败告终。 “难道是刚才发动大型魔法太多次魔力不足？不对啊，明明应该就还没有到耗尽魔力的地步……” 还在疑惑着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一阵响彻整座峡谷，连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吟啸划破夜空，顾小雨愣愣地抬起头，就看到整座谷地的右半边山壁竟浮动了起来，飞砂走石间，一颗远比自己施放的火陨还要大上数倍的巨岩无故地燃烧了起来，但不同于炽热火焰的橘红色，点亮巨岩的是让顾小雨更加眼熟的幽蓝色泽。 ……与方才那些失去了眼球，眼眶中跳动的只馀冥离之火的骷髅全然相同。 『骸骨之龙』。 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跳进顾小雨几近空白的脑海中。 如果这整片山壁都是一具亡骸，那么她想不到有比以山峰之躯傲视于这天地间的龙族更为适合的答案。 手头上有数十种能够造成有效攻击的咒文，再不济也有除空见跳跃外的其他逃脱选项，但在这即将苏醒的庞然大物面前，顾小雨不知怎的愣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除了站在原地看其抖动身躯，山崩般地晃落漫天巨岩树木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或许这就是初次见识到上位种族的人类，血液里本能感受到的威压吧。 也幸亏冰结之盾并没被她撤散，不然光是这些自高处落下的『碎屑』，怕也是会将她砸得头破血流。 “空间跳跃施法条件第一条，当施术者周遭有敌意气息时，施放无效。”一只冰凉的手臂从她背后探出，轻轻压低她平举的手，看着那赤裸臂膀上血墨色的龙形刺青图腾，像是看到什么再明显不过的线索，顾小雨瞠大双眼，有一瞬间甚至连该怎么呼吸都忘了。 没有多馀空闲去思考背后那人是怎么穿过防御结界靠近自己的，也无法搞懂明明是作为游戏中后期才出现的角色为什么会这个时间点就出现，紧盯着擦过自己腿边的粗长蛇尾，她僵硬地咽了口唾沫。 葛尔德拉轻笑出声，顾小雨甚至可以从对方紧贴在自己背后的胸膛感受到传来的沉闷振动。 “再怎么挣扎都是无用的，给我你的灵……” 在中后期被所有玩家视为一方魔王存在的伪龙巫师，在既定的开场白还没说完前，就被某个迫不及待的女性勇者给先一步出声打断。 “如果我把灵魂给你的话，你能够给我你的肉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