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客厅里，陈曦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她悲怆凄凉的哭声让所有人动容不已，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孩子。
他们于心不忍地看着陈曦的时候，她的卧室里忽然也传出一阵哭声。
谁也没想到这屋子里居然还藏另着一个人！
“晶晶，你怎么在这儿？”秀儿妈一下子就听出了晶儿的声音。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推门走了出来，正是晶儿。
她的头发散开来披在肩上，稚嫩的脸上挂满泪珠。
她一边走着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走到陈曦身前，她一把抱住陈曦，和她一起哭起来。
边哭边说：“你们都欺负曦曦姐，呜呜，我不许你们欺负曦曦姐！”
原来这天晶儿又闯祸了。
她和同学讨论老师的外号被老师当场听见，而后和老师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她课也不上就跑出了学校。
她知道回家的话肯定要被爸妈训斥一顿。
于是跑到陈曦家里找她帮自己想办法。
她来的时候，陈曦的爸爸刚好带着她去买生日礼物，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嫌从妈妈那里偷钥匙麻烦，就让陈曦给了她一把。
她用钥匙打开陈曦家的房门，溜进了陈曦的卧室。
她躲在门后把整个过程听得清清楚楚。陈曦是她最崇拜最爱戴的人，听见陈曦的哭声，她忍不住也跟着哭了起来。这才被大家发现。
陈曦伏在地上，眼泪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流个不停，悲伤使她停不下来。
世界如此残忍，她不愿面对，也无法面对。
可是当眼泪流干的时候，她还是不得不作出选择。
能有什么办法呢，她不可能看着风烛残年的外公受到病痛的折磨而无动于衷，更不能看着他死在自己的面前，只有放弃这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只能这样，她别无选择！
当她颤抖着说出她的决定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崩塌了，自己的心一点儿一点儿被碾碎，碎成了一地粉末儿。
陈曦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她的精神恍恍惚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她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扶上了床。
心空空的就像个巨大的黑洞，身体飘飘荡荡像是悬浮在虚空里，没有一点儿安全感。
无数幻境涌到她的脑海中来，眼前是一片片五颜六色的光点，抓也抓不住。
她想着和秀儿所有甜蜜的事情，灿烂的微笑，定格的心情，这些日子以来的花、柳絮，月光和空气的湿度，一点儿一点儿全部想起来了。
她记忆纷乱，思维跳跃。
眼前一会儿是十多年前彼此相识的情景，时而又跳跃到最近一年恋爱以来温馨甜蜜的情境。
思绪漫无边际，但她仍反反复复地回忆着，试图记住发生在两人身上的每一件微小的事情，想把它们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因为她知道一切的幸福都将戛然而止，还能伴着她漫漫人生的就只有这些记忆。
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不得不放手了，想到这些陈曦根本没法承受，她痛苦得想要一头撞死。
长时间的哭泣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疲惫不堪，她迷迷糊糊地睡去，但是巨大的痛苦令她很快又醒了过来。
这时她终于有了一点儿精神，她开始考虑应该怎样去和秀儿说这件事儿。
她那么脆弱，如何能够承受这种程度的生离死别？
陈曦一瞬间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最大程度地减轻这件事情对于秀儿的伤害。
这是她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与其让她一直记挂自己，想念自己，被无尽的相思苦苦煎熬折磨，还不如让她厌恶自己，痛恨自己，忘掉自己，找一个男人代替自己。
也许那样，她的痛苦会来得小一些。
今时今日，她已对两个女人之间的爱恋失去了信心。
与家长的激烈对抗和外公的以死相逼，这些沉重的精神镣铐摧垮了她的信心。
不能再让秀儿受苦了！
这无奈的割舍，痛苦的别离，窒息的绝望还是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吧。
你，找一个好男人，正正常常的谈恋爱吧！
想到这儿，陈曦不再犹豫，她爬起来走进客厅，拿起电话，在键盘上输入一连串烂熟于心的数字，电话很快接通，她虚弱地叫着：“羽儿……”
秀儿的父母带着晶儿回家。
一路上他们面色沉重心事重重，陈曦凄惨的哭声还回荡在他们的耳边。
她真挚的痛苦感染了他们，让他们没有心情去庆祝这期盼已久的胜利。
他们甚至开始愧疚，不管怎么说他们拆散了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
爱，是没有错的！
他们到家的时候，秀儿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发呆。
回到北京之后，她一直被关到现在。
她看见自己的父母表情很凝重，她看见妹妹晶儿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不过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晶儿已经被父母反复告诫不许将看到的事情告诉姐姐。
过了一会儿，父亲把她的手机拿了出来，还给了她。
对她说你明天可以去上学了。
这让秀儿惊愕万分。
她努力克制着立刻给陈曦打电话的冲动，心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
第二天陈曦去上学的时候，她也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卡。
父母给了她一点儿时间让她整理好她和秀儿之间的关系。
母亲已经陪着外公先行动身去了英国，外公临走之前千叮万嘱，让她一定要尽快赶去英国。
回到阔别已久的课堂，陈曦万念俱灰。
热热闹闹的教室已经不再像往常那样充满无穷的生机与活力，心里的痛苦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觉得自己的情绪时刻处在崩溃的边缘。
下课后，陈曦走出教室，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双腿不由自主将她带到她们最常约会的地方，那片被她们称之为“老地方”的草坪。
在严冬的笼罩之下，草坪早已黄绿斑驳，枯萎得一片凄楚。在那里她又看见了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此刻却已无颜面对的刻骨铭心的身影。
“曦曦你来了？我找你一早上了，你的手机还关着，我以为你还被关在家里呢。”秀儿看见陈曦，露出惊心动魄的笑容。
她不知道陈曦已经拿回了手机，只是因为不知道怎样面对她，所以一直没有开机。
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抱陈曦说：“很不对劲儿，我爸把手机还给了我，而且还让我们来上学，花花今天也不跟着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曦身体一僵，回抱着她，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
“哎呀，疼！使那么大劲儿干什么，别叫人看见。”秀儿推开她。
你还不知道吧，以后我再也不能抱你了！
想到这些，陈曦的心都碎了。
秀儿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奇奇怪怪的，脸色也这么憔悴，又和你爸吵架啦？”
陈曦拼了老命才挤出一丝笑容来：“我没事儿！啊，我要上课去了，这堂课老师要点名的。我去上课了，你也快去上课吧。”
陈曦害怕再呆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呵，我的爱人！
我是多么渴望和你渡过最后一天，多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可是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你！
秀儿奇怪地看着陈曦匆匆而去的身影，一丝不安迅速占据了她的心。
秀儿觉得这一天所有人都奇奇怪怪的，尤其是陈曦。
一整天都看不见她的影子。
一种不祥的预感压得她心慌意乱，她开始到处寻找陈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必须得找到她。
晚上她来到陈曦的宿舍，楚蓝告诉她陈曦一个人出去了。
她能去哪呢？
秀儿从最常去的地方找起，“老地方”，花园，情人路，牡丹园……最后她在小雁湖边找到了陈曦。
她坐在一块褐色的大石头上面，呆呆地看着已经结了冰的湖面，寒冷的西北风一阵阵吹来，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见陈曦的一瞬间，秀儿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大冷天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想。
她悄悄地走过去，用双手蒙住她的眼睛，变换着声音说：“猜猜我是谁。”
这个游戏对于她们两个来说没有一点意义，不要说通过声音，单单靠脚步声或者身体的气味她们就能立刻猜到对方。
换作往常，陈曦一定会故意猜错很多次，那样的话会让这个游戏充满乐趣。
可是现在，她却完全失去了玩乐的心情。
此时此刻，思考对于她来说都是再恐怖不过的一件事。
她用双手覆盖着秀儿那双冰凉滑腻的小手，轻轻地摩挲着。
秀儿松开手，在她旁边坐下，不安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不管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她从来没有见过陈曦这个样子。
陈曦勉强地笑着，她的内心充满矛盾，既害怕呆在一起会忍不住泄露事情的真相——她时时刻刻都想和她抱头大哭一场，又异常渴望和最心爱的人渡过最后一个晚上。
陈曦觉得自己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和她诉说，还有许许多多相思需要倾诉，还有许许多多的叮咛需要嘱托，但是一种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控制着她，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甚至无法正常思考。
她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些话让秀儿越发地不安。
后来她说：“我们唱歌，我们唱歌吧。”
那天是2月17日，天很冷，风很大，人很少。
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有点儿像电影里末世来临的感觉。
第二天就是陈曦二十岁的生日，但是这一切对她已经没有了意义。
一切仿佛都变成了反讽。
是啊二十了，长大了，可是长大了有什么用呢？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永远活在那个青涩懵懂的年纪，虽然不懂相爱，但是却能天天相守，那也好过现在一千倍一万倍。
陈曦终于明白了：人活着就是承受痛苦的过程。
她们像两个傻子似的坐在寒风里唱歌。
唱了一首又一首，没有吉他，就这么清唱。
时间一秒一秒地度过，陈曦的心里越来越痛苦，有好几次，她的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都用尽全力忍住了。
最后她们一块儿唱《You are my everything》，陈曦终于忍不住了。
翻滚的悲伤情绪涌上心头，眼泪已模糊了双眼。
眼泪掉下来之前，她推着秀儿把她的身体旋转了九十度，说：“我们背靠背坐着。”坐好之后她的眼泪开始疯狂地往下掉，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在秀儿美妙的歌声中无声地哭泣。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呆到很晚。
两个人的心境天差地别。
秀儿尽管心存疑惑但仍充满期待，可陈曦却已知道了一切的结局，独自伤感落泪。
这幅画面凄美诡异，令人心碎疼痛。
熄灯前陈曦把她一直送到宿舍门口。
秀儿说：“明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陈曦点点头：“我正要和你说呢，明天中午第四节课下课，我在排练室等你。和我一起庆祝生日。”似乎应该还有很多比这更温暖更贴心的话要说，但是陈曦一时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结局却已注定无法挽回。
秀儿点点头，温柔地一笑，说：“你今天神情恍惚的，回去好好休息吧！”
秀儿转身往里走，陈曦拉着她的手却紧紧的攥着，并不放开。
秀儿不知道这是陈曦内心最挣扎的时刻，也不知道紧握的两只手一旦放开，也许以后永远也无法再次牵到一起。
她只是奇怪地看了陈曦一眼，连挣几次才挣脱了她的手，然后一步步走进楼道里，直至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