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第二天陈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露露的床上。 昨天晚上露露隔壁宿舍的一位同学刚好回家了，露露就在那人床上睡了一晚，把自己的床腾出来给陈曦睡。 陈曦揉揉干涩的眼睛，感到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她从床上爬起来，在窗前的桌子上找到一杯凉开水，一口气喝完，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儿。 露露和林晓都不在宿舍，可能是上课去了。 燕京大学本科生宿舍的格局都差不多，都是那种带卫生间的一居室。 屋子里靠墙摆着双层的床铺，下层放着电脑、书本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层则用来睡觉。 挨着窗户并排放着两张桌子。 看着露露和林晓乱糟糟的宿舍陈曦心里好一阵鄙夷。 想当年她在燕京大学的宿舍干净整洁一丝不乱，天天都得卫生小红花——陈曦毫不客气地将楚蓝的功劳据为己有。 陈曦走进卫生间。 她丝毫没有作为客人的自觉，拿起不知是露露还是林晓的牙刷就开始刷牙。 直到现在她还是头晕脑胀的，牙膏的辛辣味道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的头脑终于开始清醒起来。 她慢慢地想了起来，昨天晚上喝多了，林晓和楚蓝扶着自己回到宿舍，中间好像给什么人打了电话。 陈曦刷牙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她想起自己好像给秀儿打电话了。 她慌忙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来不及漱口，就跑回房间找出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上面果然记录着昨晚22点45分的时候她给秀儿打过一次电话，通话时间为1分12秒。 没想到她一直没有换号码。 自己和她说什么了？ 她对自己态度如何？ 她努力回想着。 她把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终于把所有的事情慢慢全想了起来。 去美术馆看画展一直是秀儿的愿望，可是她却从来没有陪着秀儿去过，因为她不喜欢画画。 想想那时候自己真够自私的。 一年前她和秀儿私奔之前的那几天，中国美术馆正在举行一次大型的书画展，据说要展出许多世界名作。 陈曦那个时候整天都在考虑应该怎样甩掉花花这个狗皮膏药，带着秀儿去看画展。 不成想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美术馆终究没能成行。 她苦笑着，昨天之所以会说出那些话来，大概正因为源于这些记忆。 自己真是醉了！ 陈曦打开露露的笔记本，登入中国美术馆的官方主页，果然不出所料，今天哪里有什么画展！陈曦好一阵失落。 难道秀儿也喝醉了，她怎么会答应自己这么不靠谱的要求？又或者真像楚蓝说的那样，她一直还在喜欢着自己？陈曦的心里升起希望。 很快她想到一个可能：秀儿不会已经在美术馆等自己呢吧？ 她立刻激动起来。 什么也顾不得了，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西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中国美术馆。 美术馆的门前并未发现秀儿的影子。陈曦心里明白，发生了那么多事儿，秀儿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原谅了自己。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是陈曦仍然抱着一线希望等在美术馆门口。 白茫茫的太阳下面，她靠在路边的护栏上，一直从上午9点等到下午5点，早饭没吃，中午饭也没吃。 中间陈曦进入美术馆里转了一圈，当然不可能找到秀儿。 她盯着手机的1号键看了无数次，不过却一直不敢按下去。 她害怕遭到拒绝。 内心的煎熬加上一整天没有吃东西，陈曦头晕目眩。 露露、林晓和楚蓝都给她打来电话，陈曦怕她们担心，谎称自己已经回到了酒店。 直到太阳西斜，陈曦才打车回到燕京大学。 到底是回酒店还是回燕京大学，她犹豫了几秒钟。 虽然没有见到秀儿在她意料之中，但是沮丧还是占据了她的心，或许燕京大学能带给她一丝安慰，因为那里是距离秀儿最近的地方。 陈曦踏着落日的余晖走进校园，她身心俱疲。 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活力充沛青春洋溢，陈曦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虽然是一样的年纪，但是自己却已老态龙钟，风烛残年——这种感觉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从与秀儿分手的那天起，她的青春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而随处可见双双对对的情侣，更是看得她心头滴血。 她沿着熟悉的道路慢慢地走着。 这里一草一木都熟悉无比，无数记忆纷至沓来，一切关于爱人的回忆都还是如此清晰鲜活，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的模糊和褪色。 她沿着校园内的主干道，从校园的西区走过，经过西区食堂、经过教11楼，教12楼，教13楼，教14楼，经过大礼堂，经过体育馆，经过大操场，经过多媒体大楼，进入东区。 她拐上一条小路，穿过一座座建筑和一块块绿地，走向她此行的终点——曾经留下无数甜蜜回忆的“老地方”。 远远地她就看见“老地方”坐着一个女孩儿，穿着白色的衬衣，粉色的短裙，酒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美丽梦幻的犹如一尊大理石雕像。 陈曦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震撼。因为这个女孩儿正是她苦苦等了一天没见人影的秀儿。 她的内心翻江倒海，激烈的情绪让她抑制不住地发抖，她放轻了脚步，一步步地走过去，仿佛害怕吓着秀儿似的。 经历了一段漫长而又短暂的时间，她终于走到秀儿的身前，她傻傻地痴痴地看着她。 秀儿垂着头，毫无反应，似乎不知道身前多了一个人。 她下午没去上课，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昨晚接完陈曦的电话，她一夜未眠。 生活就像噩梦一样，她是如此爱陈曦，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丝毫，可是一年前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陈曦却无情地抛弃了她，远赴英伦，现在她回来了，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此刻神游天外，心头一片空白，脑子里《You are my everything》的旋律在转来转去，一遍遍地回响，这首歌就是能让她在悲伤失落或没安全感的时候感到安全和温暖。 “秀儿……”陈曦轻轻地叫着。 秀儿茫然抬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曦。 她全身都是蓝色的，蓝色的头发，蓝色的上衣，蓝色的牛仔裤。 此刻晚霞已将天边层林尽染，绚丽的光线在蓝色的陈曦身上映出片片璀璨的光影，异常奇幻瑰丽。 一瞬间，她仿佛能从这一片忧郁的蓝色中看到她内心的悲伤。 一年来日思夜想努力憎恨的人就活生生站在自己的面前，秀儿花了几十秒钟的时间才确定这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凭空幻想。 陈曦心跳不止，喉咙好像被什么扼住了，千言万语都闷在胸膛里说不出来。 失语的状态一直维持了一分钟，她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一句话：“秀秀……你，还好吗？” 说完这句之后，她似乎重新找回了说话的能力，接下来的话就说得顺溜多了，她说：“一年多没见了，你还是那么漂亮。听说你在高校建筑设计大赛上拿了大奖，恭喜你，真是厉害呀……”这是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听露露她们说的。 秀儿看着陈曦的脸，这张脸纯真依旧，真诚依旧，上面惊喜和激动的表情依旧动人心魄。 这一刻她很慌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想着她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自己，她终于硬起心肠。 这次，再也不能丢掉尊严了！ 陈曦还想继续说下去，秀儿打断了她：“你，为什么要回来？” “呃……” “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对我做出了那样的事情，那样伤害我之后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秀儿冰冷的眼神让陈曦一阵窒息。在她的质问下陈曦羞愧难当，无言以对。好半天她才鼓起勇气说：“因为，因为我很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可是我不想你！我也不想再见你！这一年忙着治病、学习、谈恋爱，没有时间想你，真的很对不起！”秀儿语气冷得活像北极的冰川。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入陈曦的五脏六腑，她痛苦得全身战栗。 “对不起，你应该生气，都是我的错，以前那样的伤害了你，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现在才说对不起是不是已经晚了？” 陈曦低下头：“秀秀，请你原谅我！我做那些事儿都是有苦衷的，你要相信我！” 秀儿冷笑：“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相信了你。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为了你不惜和父母决裂。可是你呢，你却背叛了我，为了别的女人残忍地抛弃了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独自离开我，你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想到过往种种，她的眼睛里迅速积满了泪水。 她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别这样，我有不得已的理由！请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说过我已经不能相信你了。何况我也没有时间听你解释了，我约了孟瑶，我得去赴约了！”她站起身来，想走。 陈曦一步跨到她的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别走！” 看着陈曦哀求的眼神，有那么几秒钟，秀儿的心软了下来，不过最终，自尊心还是占据了上风，犹豫了一下，她终于用力甩开陈曦的手，一步步走远。 陈曦大叫：“那昨天晚上为什么要答应和我一起去美术馆？” 秀儿头也不回地说： “那是我睡迷糊了，我以为你是别人！何况我也根本没有去赴约！” “难道做朋友都不行了吗？” “不行！” 陈曦颓然地坐倒在草地上，整个心脏像是被掏空了，犹如一个无底洞。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眼泪一阵阵直往下掉。 再也找不回那纯真的感情了，风中只剩下她，独自流泪，默默怀念那逝去的往事。 秀儿魂不守舍地往前走。 所谓的和孟瑶约会，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儿。 甚至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利用孟瑶来打击陈曦。 一时冲动这样干了，做完了之后她非但没有得到报复的快感，反而心中剧痛难当。 走了几步，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转过一个弯儿，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头，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