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陈曦正式和林飞谈起了恋爱。 不过这恋爱谈得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谈得她像是戴上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一样,全身别扭无比,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以前把林飞当成哥们的时候两个人相处起来随意又自然。 但自从角色转变以后,不知为什么只要和林飞呆在一起她就浑身难受得要命。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呀! 陈曦和林飞个个都能说会道,个个都是活跃气氛的高手,偏偏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老是莫名其妙地冷场。 这1+1怎么就远远小于2了呢,陈曦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说林飞对她不好,相反林飞已经模范得不能再模范了。 估计就是陈曦和他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二话不说坐上宇宙飞船就去给她摘去。 有次和他在食堂吃早饭,陈曦随口说了句还是肯德基的早餐好吃些,尤其是皮蛋瘦肉粥。 林飞第二天就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碗肯德基的粥来,后来陈曦通过林飞的舍友知道林飞为了给她买粥,不到6点钟就爬了起来,骑车大老远地跑到肯德基给她打包回粥来,又准时到9号楼下等她下楼。 陈曦知道这件事之后感动得要命,这一感动不要紧,和他相处起来反而更别扭了。 这天晚上俩人看完电影后肩并肩走出学校的大礼堂,林飞鼓足了勇气拉起陈曦的小手。 陈曦下意识地就想挣脱,但是转念一想自己都做了他这么长时间的女朋友了,连手都不给他拉一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只好咬牙硬着头皮任他牵着自己的手,一直将自己送回了宿舍。 这一路上陈曦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身体僵硬得连步子都不会迈了。 陈曦暗暗叫苦,这是受得哪门子罪呢! 早知道这样,打死她也不会答应做林飞的女朋友。 回到宿舍,楚蓝正在看书。 陈曦无精打采地进屋,那精神恍惚的样子活像丢了魂儿。 以前每次回来她都是咋咋呼呼的,隔十米远就能知道她大驾光临了,今天这个架势倒让楚蓝好一阵不习惯。 “曦曦,你怎么了?”楚蓝问。 陈曦大字型地躺在床上,先是发出一声郁闷之极的叹息,然后说:“蓝蓝呀,怎么回事儿呢,我现在快憋屈死了!” 楚蓝问:“到底出啥事儿了?” 陈曦说:“我怎么觉得谈恋爱那么难受呢。”她忽地坐了起来,盯着楚蓝的眼睛,“刚才他拉着我的手,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哎,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时就不该答应他!” 楚蓝忽然问:“曦曦,你喜欢他吗?” “也许,大概,喜欢吧。我应该喜欢他啊。飞哥长得帅,人品也好,但是但是,哎,怎么就这么别扭呢……”陈曦越说越没底气。 楚蓝看着浑身难受的陈曦,心里轻轻叹息着,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爱上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性别的人,这到底是谁的错? 她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围绕在陈曦身边的人竟一个接一个地先后陷入情网,一个接一个地爱上了她,秀儿、林飞,甚至还有自己,这一切到底是因为她太可爱,还是这根本就是上天的作弄? 她很清楚陈曦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她也知道按照陈曦的个性,她一旦明白过来,一定会义无反顾轰轰烈烈地去争取幸福,她不会在乎世俗的看法,但是这样的偏见和压力她能顶得住吗? 先驱者无数悲惨的事例都证明了,同性恋是往往不会有好结果的!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毕竟还是要在这滚滚红尘之中讨生活的! 可是,她、陈曦,还有秀儿,难道她们就错了吗?如果真爱也是错的,那现在这个社会,这个虚假当道,物欲横流的社会还有什么是正确的? 楚蓝知道自己没有勇气接受这样一份恋情。 陈曦爱的人并不是她,这几乎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时常拿这个作为自己退缩的借口和理由。 很多时候她甚至很鄙视自己。 她想,也许凭借她和秀儿牢不可破的感情基础,凭陈曦坚强勇敢奋勇直前的性格,她们能够获得幸福也说不定呢! 再说陈曦迟早会弄明白自己的真正心意的! 爱一个人就应该让她得到幸福,楚蓝终于决心点醒她。 陈曦不知道这短短的一瞬间,楚蓝的心里竟流过那么多的想法。 “曦曦,你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楚蓝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温柔。 “是什么感觉?” “爱上一个人,就是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有多累,都想看见她;就是不管有多忙,都会主动打电话问候她;就是看见一阵风,一场雨,一朵花,一棵草,无论什么都能第一个想到她;就是想把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就是整天都会担心她;就是不管自己有多么小的事情都希望她能知道;就是再热的天,都不怕热,再冷的天,都不怕冷;就是只要和她有关的东西都会搜集回来,好好珍藏;就是希望她早晨第一个听见自己的问候;就是希望通话记录里全是她的电话号码;就是……”楚蓝垂下眼睛,不让陈曦看见她眼中浓浓的情意和深深的哀伤。 “所以曦曦,你觉得你爱林飞吗?” 陈曦扳着手指头,自己不论什么时候都想见林飞吗? 显然没有。 不管多忙,都会打电话问候他? 好像从来都是他给自己打。 看见什么都第一个想到他,那怎么可能? ……没有没有全都没有。 林飞异常帅气的身影在她的心底慢慢模糊,一张明艳照人的容颜却在心湖中渐渐清晰,仿佛千百个霹雳一起在脑海中炸响,一瞬间陈曦几乎停止了呼吸。 这个人,才是自己时时刻刻想要见到的;这个人,才是自己每分每秒都会记挂的;这个人,才是无论欢欣喜悦还是颓丧懊恼都想与她一起分享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林飞,她是颜秀儿!! 仿佛醍醐灌顶,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什么看见秀儿就犯“病”了。 这哪是什么病,这明明就是自己爱上她的具体表现! 陈曦不由暗骂自己白痴。 有那么一两秒钟,她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同性恋啊,毕竟不是闹着玩儿的! 不过陈曦的字典里此时还没有“困难”这两个字。 很快她就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她觉得有一团熊熊烈焰在胸膛里燃烧开来。 她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穿鞋,撒丫子就往外蹿,以百米9秒7的速度冲向1号楼。 什么林飞,什么伦理礼教,统统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只知道要是见不到颜秀儿,她能被自己胸膛里的这把火焰活活烧成灰烬。 刚出宿舍门,她又折了回来,想起自己和秀儿的约定,学会吉他之后要第一个弹给她听,她回来取了吉他复又出门。 看着远去的陈曦,楚蓝的心中充满了忧伤:曦曦,从今以后,我只能做你的好姐妹了! 只是自己这样做,到底是明智还是怯懦? 楚蓝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她已满脸都是泪珠。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曦曦,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幸福! 陈曦气喘吁吁地跑到1号楼下面,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男生她傻眼了,心想看门的大婶莫不是失心疯了。 定睛再一看,这世界真疯狂,什么时候看门的大婶大变活人变成一老大爷了? 再看看门牌号,原来别人没疯是自己疯了,一兴奋跑过头了,居然跑到了一楼之隔的2号男生宿舍楼来了。 返回1号楼下,陈曦发现自己的心脏不争气地跳起来,都快跳到120了。 陈曦这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要是秀儿不喜欢自己怎么办? 这可是同性恋啊?! 她能接受吗? 她隐隐约约觉得秀儿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但是这个时候太在意了,她反而不敢确定了。 患得患失了半天,她一咬牙,干脆豁出去了,先和她表白再说。 换做以往,陈曦早就二话不说直接杀向秀儿的宿舍,然后不由分说把她揪出来了。 不过既然要告白,总不能再干那牛嚼牡丹大煞风景的事儿了,她先给秀儿打电话,发现她的手机依然关着,于是又给孟瑶打电话。 孟瑶问她有什么事,陈曦说我要见秀儿。 孟瑶吞吞吐吐地说:“秀儿上自习去了。” 陈曦笑着说:“小样儿,别骗我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一说谎就磕巴。你告诉秀儿我今天必须见到她,她要是不下来我就在楼底下等她一晚上。” 挂了电话,没等多久秀儿就下来了。 自打那天和陈曦吵完了,秀儿就下定决心慧剑斩情丝,给她来个一刀两断,朋友也不要做了,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这剑也拔了刀也出鞘了,斩了几下却发现这根情丝儿太韧,怎么斩也斩不断。 也的确难为了她,这么多年刻骨铭心的爱恋又岂是说断就断的。 陈曦和林飞的恋爱谈得高调,这几天她简直生不如死。 陈曦打电话说要见她,理智上她根本不该再见她,但是她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将她带下楼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陈曦了,她太想她了。 陈曦是看着秀儿从小长大的,她的样子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来,但是今天当秀儿穿着白色衬衫,淡粉色裙子,披散着酒红色的长发,婀娜多姿走出来的时候,陈曦的感觉特不一样。 陈曦觉得她的五官咋就那么精致完美呢,她的线条咋就那么鬼斧神工呢? 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不知道情人眼睛里是不是老母猪都能变成白天鹅,反正她觉得今天晚上的颜秀儿比天上的仙女儿还漂亮。 秀儿走到她的身边,耀眼的美丽令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忽然紧张起来,手心儿里全是汗,张了几次嘴,终于蹦出几个字来,“秀……秀秀,咱们走走吧。”早没有了往日的潇洒佻脱。 秀儿点点头,习惯性地拉起她的手,忽然想起两个人正水深火热呢,想挣脱时,却被陈曦死死攥住,秀儿只好由着她去了。 校园里的甬路蜿蜒迤逦,星光和路灯照亮曲折绵延的小径,陈曦和秀儿并肩漫步在路上,一时谁都不愿说话以免破坏如此静谧的环境。 走了一会儿,还是秀儿打破了僵局:“你怎么把吉他带出来了?” “你不是说学会了要第一个弹给你听的吗?” “你已经学会了?” “恩,已经出师了。飞哥说我已经青出于蓝了!” “飞哥”两个字一下子把美好温馨的气氛彻底破坏殆尽,秀儿用力甩开她的手臂,一脸愤怒。“你这是跟我秀恩爱呢吗?”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牡丹园附近。 陈曦拉着秀儿在一块草地上坐下,说:“今天晚上先别着急生气好吗,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话要和你说。在那之前我先给你弹吉他吧,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你想听什么歌?” 秀儿压下心中的哀怨问:“你会唱英文歌吗?” “当然会!我先给你弹个难度大的。我最近一直在练Metallica(金属乐队)的Fade to black!” 秀儿微微皱眉,“你怎么学这支曲子?” 陈曦笑着说:“谁叫你最近对我不好,老是和我发脾气,我都快活不下去了,刚好唱着这支歌去自杀。”Fade to black被人们称作绝望致死的圣歌,其歌词就是一份自杀者的遗书。 据说曾有乐迷一边哼着这支歌一边自杀。 秀儿伸手掩住她的嘴:“别胡说!” 陈曦百无禁忌地笑着,“放心吧!我现在还舍不得死!其实我特别喜欢这支曲子的前奏,这段吉他弹奏简直像教科书一样经典!当然最后的solo也是超级华丽!” 陈曦认真地调了调音,开始弹奏这支Fade to black。 拿起吉他之后,她一扫往日的嬉皮笑脸,变得庄重而虔诚。 她的技术令秀儿无法不惊叹,她当然知道这支曲子有多难,但是陈曦却弹得游刃有余。 一段优美而又忧伤的前奏后,陈曦的歌声加入进来,这是一段充斥着极度悲观厌世情绪的歌词,紧接着是一段强劲密集的旋律,然后狂乱的快节奏的歌声再度响起,所有歌词唱完之后,陈曦弹奏出一阵撕心裂肺的铿锵激烈的节奏,密集的弦音宛如疾风暴雨。 拨完最后一下琴弦,长达数分钟的音乐终于停止。 陈曦无疑极具表现力和感染力,虽是初次演奏,但是这支曲子的意境却深深刻入秀儿的脑海里。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没来由地一阵害怕。 “以后不要再弹这支曲子了,好吗?” 陈曦见她软语相求,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她接着又唱了一支披头士的Yesterday,然后是邦乔维的I will be there for you、克莱普顿的Tears in heaven、蝎子乐队的Send me an angel,秀儿闭上眼睛认真地倾听着。 乐由心生,秀儿能从她优美的吉他声中听出真诚的意味。 正听得入神,陈曦忽然停了下来。 她张开眼睛,看见陈曦望过来的眼神中有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这火热异常的眼神让她一阵悸动,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看到秀儿羞羞答答的样子,陈曦觉得一股强烈的渴望猛然自心底升起,她本来就是个不管不顾的人物,此刻头脑一热,放下吉他就扑了上去。 她两只细细的胳膊绕上秀儿的脖子,闭着眼睛就吻了下去。 秀儿脑袋嗡了一声,心想怎么又来了? 她想马上推开她,但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她美丽的眼睛一瞬间睁到最大,然后又慌乱地合上。 陈曦身上熟悉的气味让她心醉神迷情不自禁。 她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回应着,与陈曦唇舌交缠,迷失在致命的温柔中久久不愿清醒。 好半晌,她才生气地推开陈曦,怒道:“你疯了!” 陈曦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跟我好吧,做我的女朋友吧!或者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吧。” 秀儿真生气了,“你太过分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老是这样?” “我是认真的,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秀儿怒不可遏,她质问道:“你已经有了林飞,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陈曦开了窍,立刻从她酸溜溜的语气里理解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她兴奋如狂。这分明就是说她也喜欢自己嘛,只是中间多了个林飞罢了。 陈曦以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说:“之前是我自己笨,我根本不知道我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我现在才知道,我心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飞哥,而是你颜秀儿!我会和飞哥说清楚的,我马上就和他分手。现在我就想和你好,别的人,就算是总书记的公子我也不要!”陈曦将之前莫名其妙成为林飞的女朋友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别扭的感觉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这忽然之间的峰回路转令秀儿难以置信,日思夜想殷殷期盼的时刻,无数次出现在最甜最美的梦境中的场景,就这么活生生地摆在她的眼前,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瑟缩成一团儿,错愕地看着陈曦,她声音中透着微微的颤抖:“这都是真的?你真的要和林飞分手?” “比人民币都真,我对天发誓!” 秀儿看着指天誓日的陈曦,她明亮的眼睛里透出孩子般的纯真,这样的眼神让秀儿没法不相信她。 “你要是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她心里已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塞得满满的,此刻威胁的话说出来竟然又柔又媚,几乎能滴出水来,简直变成了撒娇一般。 四目交投,本就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再也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几经周折,终于了解了彼此的心意。 一股兴奋激动之情在陈曦的心里翻滚激荡,她高兴得几乎要爆炸了,她不放心地再次问道,“你答应了?” 秀儿早已千肯万肯。陈曦这么一问,她却说不出口了。她心里这个气呀,你就不会察言观色吗?她怒哼一声,“答应什么?你想得美!” 陈曦微微一愕,随即反应了过来,不由暗笑自己多此一问。 她不由分说将秀儿揽入怀里。 秀儿顺势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天上是一弯虚虚淡淡的新月,几颗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 周围静悄悄地,四下无人,只有点点星光洒在身上。 秀儿蜷缩在陈曦的怀里,呼吸越来越急促,一阵温柔的风吹来,她开始轻轻颤抖。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头,样子婉约到了极点。 陈曦要是再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那她就真成猪了。 她捧起秀儿的俏脸,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摩擦着,然后屏住呼吸,嘴唇向着秀儿微微张开的双唇慢慢靠近,四片嘴唇相互吸引着,终于触碰在一起。 先是浅浅地相互试探,然后紧紧地胶贴在一起。 这一次,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这一刻,时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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