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虽然答应了孟瑶要尽快返回英国，但是陈曦却迟迟没有启程。 一向干脆利落的她却在这件事上拖拖拉拉，拖泥带水，她每天费尽心机地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推迟行程，秀儿是她一生的挚爱，她无论如何割舍不下。 不过她再也没有去见秀儿。 而是开始过起了日夜颠倒、醉生梦死的生活，天天到酒吧里买醉。 酒精使她长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随便踏上一辆公共汽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任凭司机将她拉到任何一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她会游荡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嘴里一遍遍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她就像一个神经病似的在酒精与幻觉中虚度着光阴，消耗着青春，日复一日。 她越来越瘦。 好在有露露、林晓和楚蓝三位好朋友不惜时间不计代价陪伴着她，晶儿也经常跑过来照顾她。 几个人想尽各种办法劝她振作起来，她既不答应也不反驳，最终的结果从无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也曾试图坚强起来，有好几次，她痛下决心，第二天一早就去买机票飞回英国，重新做回那个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陈曦。 她洗掉全身的酒味，干干净净地躺在床上睡过去。 可是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刺痛又会随着早晨的阳光一起，在她的心里汹涌肆虐，让她无处可逃。 昨天的豪情壮志烟消云散，她只好重新投身酒吧去买醉，借此忘掉这无穷无尽的痛苦。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深入骨髓永无天日的孤独。一切就像一个死循环，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找不到那把令她得到解脱的钥匙。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曦不知道帮她暂时脱离苦海的那把“钥匙”已经踏上北京的土地。 此时正在燕京大学里的咖啡馆里与林晓优哉游哉地喝着咖啡。 “钥匙”的名字就叫林飞。 林飞这次返回北京名义上是来谈一笔生意的，与他谈判的对象是国内一家规模中等的企业，本来这种程度的谈判是根本不需要他这种总揽一方的“大拿”亲自出马的——他在英国混得风生水起，现在也算是半个日理万机的人物了——不过出于私心，他还是临时将谈判的人选由一个部门经理换成了自己。 因为这些天他一直联系不上陈曦，打她的手机不是不接就是关机。 林飞很是担心。 下了飞机之后，林飞既没去公司也没回家，而是让司机将他送到燕京大学。进入校园之后，他先给妹妹林晓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林晓才接起来，听着她压低的蚊子似的声音，林飞就知道她肯定在上课。果然林晓说：“哥，干嘛啊？我正上课呢。” 林飞说：“你哥我正在咱们学校里面呢，出来见个面吧，哥想你了。” 林晓一愣：“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咋不告诉我一声？” 林飞哂道：“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去机场接过我还是咋地？别废话了赶快出来吧。” “我这儿上课呢，要不你等我下课吧。” “少废话！你不会逃课吗？你不要和我说你从没逃过课？” “我可是有理想有文化有知识有容貌能顶半边天的‘四有’新女性，咋能老干逃课那么没品的事儿呢！不过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逃一次吧。真是的，没见过你这么当哥的，老教我不学好。” “好，我在东门那家咖啡馆等你。快点，你哥我现在时间都按秒记的。挂了！” 林晓其实早就被这该死的“计量经济学”折磨的半死不活了，正好找个理由逃之夭夭。 她挂了电话，和露露打过招呼，趁着老师回头写板书的当口，悄悄从后门溜出教室。 兄妹俩在咖啡馆见了面。林飞端详着妹妹说：“老妹儿，几个月没见，你怎么更黑了。再这么下去小心被男朋友甩了！” 林晓说：“您老还是抽时间关心关心您自己吧，多大年纪了还单着呢，我都替您害臊！” 林飞得意洋洋地说：“你懂什么？单身是种时尚，单身是种潮流，我单身我快乐！” 兄妹两个相互调侃了半天，终于转入正题。 大家对于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 林飞是为了从妹妹这儿套取陈曦的信息，而林晓是想从哥哥那儿搜刮点零花钱花差花差。 两个人可以说是各怀鬼胎。 林飞问起陈曦的情况，林晓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就是不说陈曦的事儿。 林飞也不急，他说：“老妹儿，你这么high，看来财政危机已经圆满解决啦！上次和我说的，看中的那款LV包包，还有那款典藏版的Iphone手机，都弄到手啦？啧啧，看来老爸变大方啦。” 林晓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大方？老爸比以前更抠门了，恨不得连生活费都不给我了！哥，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你自立门户了，你脱离苦海了，你妹妹我还水深火热呢。你可不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啊！” 林飞露出玩味的笑容，林晓闻弦歌知雅意，她伸出五根手指，在哥哥面前晃了晃。 “什么？”林飞差点跳起来，“你这丫头也太狠了，真把你哥当免费提款机了啊？哥还得攒钱娶媳妇呢。太多了太多了！” 两个人如同菜市场里的菜贩子，斤斤计较讨价还价，林晓态度坚决寸步不让，林飞被她抓住了七寸，无可奈何连连败北，他不由大为后悔来北京的时候没有顺便带上公司的谈判专家。 林飞最后支付了好大一笔费用，才从妹妹口中得到想要知道的消息。他这才知道陈曦的情况竟然这么糟糕。 他说：“她天天酗酒，你们怎么不劝劝她？” “我们天天劝她，可是她根本就听不进去。哎，这丫头搞得我整天跟着她神经兮兮的，这样下去，她没疯我都要先疯了！” “颜秀儿就这么难搞定吗？她对陈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我哪知道？谁知道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反正据我所知，到现在陈曦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什么？陈曦怎么变得这么逊了，她的执行力呢？”林飞以一个准成功企业家的眼光看，陈曦本来是一个能力极强的行动家，她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任何困难都经不起这把刀的切割解构，但是秀儿这件事她处理的糟糕之极，简直是惨不忍睹。 他无奈地摇摇头，被爱情冲昏头脑的陈曦可水准大失，居然连前因后果都没有来得及解释清楚就败下阵来。 不过想想她在英国的表现，他也就释然了。 他明白，对一件事情过分在意，往往会影响人的判断力，这很好理解。 林飞苦笑着喃喃自语：“还真是让人不能省心啊！”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咖啡，看着妹妹说道：“帮我约颜秀儿吧，我要和她好好谈谈！” 当天晚上，林飞在同一家咖啡馆内见到了秀儿。 她穿着素色的连衣裙，妆容很淡，典雅妩媚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憔悴。 对于彼此，两人都不算陌生，但是却从未正式见过面说过话。 林飞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这样唐突地约你见面，真是冒昧。” 秀儿冰冷的脸蛋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和陈曦之间的关系，她对林飞总有那么一丝戒备和防卫。 林飞早就听说过她的冷漠高傲，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领略到。 他笑笑：“你我两家虽非世交，但是我父亲和你父亲却是生意场上合作愉快的伙伴，而你和我妹妹林晓又是好朋友……” 秀儿眉头微皱，“有什么事儿您请直说吧。”她最烦绕来绕去。 林飞有点尴尬：“好吧，那我就直接说好了。这次我来见你是为了你和陈曦的事儿。” 听见陈曦的名字，秀儿虽然强作镇定，握着咖啡杯子的手却忍不住抖了一下。 林飞在商界摸爬滚打了这么长时间，察言观色的本领何等强悍，他立刻将这个细节收入眼底。 秀儿吸了一口气说：“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看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我现在连这个混蛋的名字都不想听到，即使听到她的名字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亵渎。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说完起身欲走。 “请等一等！”林飞语气诚恳地说：“请给我几分钟时间，让我把我所知道的故事说完。也许听完我的话，会浪费你十分钟的时间，但如果你不听，也许会错过一辈子的风景。人生不过匆匆数十年，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也许被他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秀儿坐回到位子上说：“好吧，我就听听那个骗子都教了你些什么话用来骗我。” “骗子？”林飞苦笑，“你竟然把她这样的‘perfect lover’(完美情人)说成骗子？” “perfect lover？”秀儿冷笑。 林飞肯定地点点头：“陈曦真诚、简单、纯粹，充满激情又不乏细心体贴，更懂得浪漫，最关键的是，她要是想对一个人好，就会全无保留，恨不得将整颗心掏出来给你。这样的人不论和谁谈恋爱，一定都会是最完美的情人。” 秀儿楞了，他说得一针见血。 她想起与陈曦热恋的那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像林飞所说的那样，她热情如火，温柔似水，花样百出，浪漫蚀骨，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下一刻会变出什么东西来打动你做出什么事情来感动你，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精彩无比的，你只能沉浸在她的情网之中，如疯如魔，听凭摆布。 这个家伙，如果不是背叛了自己，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完美情人”。 林飞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误会，不过你这么评价陈曦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你知道她在英国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吗？” “哼，还能怎么样，一定是很潇洒很快乐吧。” 林飞摇摇头，“她天天酗酒，不吃安眠药就睡不着觉；独居简出，连个朋友都没有；几乎很少笑，每次看见她，都是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整夜整夜写歌，歌词里的女主角全都是你……” 秀儿听得动容不已，她声音颤抖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林飞反问：“你说呢？” 难道之前她和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她一直爱着自己，根本没有忘了自己？那她为什么还要去招惹羽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林飞今天来就是要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她的，于是他将一年前陈曦受到胁迫弃她而去以及这一年来她在英国的经历，所经受的苦难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这些都是以前陈曦在“STAR”酒吧喝醉了之后告诉他的。 没想到会有一天通过这种方式转述给秀儿听。 秀儿听到一半便红了眼眶，她竭力忍着泪水，不想在林飞面前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听完他的这番话，她全身颤抖，内心激烈无比。 明明已经山穷水复，却忽然柳暗花明。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本已认定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再也不可能快乐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该多么幸运啊。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哪怕即刻死了，她也愿意啊。 她紧紧地盯着林飞的眼睛：“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林飞点点头：“我向来不喜欢骗人。这件事情你的父母和妹妹都知道，你可以向他们求证。” 秀儿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劈头盖脸地问：“妈，一年前你们为什么要以陈曦外公的病情做要挟，逼着她离开我？”她耍了一个小花招。 电话那头传来秀儿的母亲的焦急声音：“秀秀，你都知道啦。你的心脏不好，你不要太激动，当时是我们做得不对……”秀儿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怒火，她愤怒地挂上电话。 她终于开始相信林飞的话了。 可是她仍有一个问题：“就在几天前我还亲眼看见她抱着别的女人。这又作何解释？” “这个就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了！不过我想对你说的是，这个世界纷繁复杂，很多事情即使你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也未必见得就是真的。我们没有一双看穿表象直达本质的慧眼，我们无法知道有些判断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是有时候，也许我们不应该仅仅依靠眼睛，而应该更多地问一问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问问我们这颗滚烫的心，是不是被一些不应该有的情绪所蒙蔽。起码对我而言，我是绝对不会相信陈曦这样的人会背叛她的恋人的。其实我是不赞成蕾丝恋的，但是陈曦的表现真的感动了我，她让我见识到在这个物欲横流人情冷漠推崇快餐式爱情的时代里，居然真的还存在着这么一种超越物质超越性别的恋情！而作为主人公的你，能拥有这样一个人的全部爱恋，该是多么幸运，多么让人嫉妒。” 秀儿走出咖啡馆，夜晚的风温柔地吹拂着她，一如母亲，一如情人。 夜风中夹杂着桃花和梨花的香味，秀儿恍然间意识到原来春天早已来到了。 在这充满爱情的季节里，呼吸着这沁人心脾的爱情的味道，她身心俱醉。 林飞和她说的那段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 他说得对，有时候的确不应该只相信眼睛，而应该更多地问一问自己的内心。 至于自己的那颗随时随地被她所吸引所迷恋，时时刻刻等待着被她俘获的心还需要再问吗？ 她真想长出一对翅膀，立刻飞到陈曦的身边去，可是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她摸了摸自己日益憔悴的脸，心想，还是明天吧，至少要漂漂亮亮容光焕发地去见陈曦。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花两小时的时间梳妆打扮后终于出了门。 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陈曦住的酒店。 又一次来这里了，两次的目的完全相同，但是这两次的心情却是天渊之别。 秀儿心想，即使这次再看见什么无法接受的画面，自己也不会掉头就走了。 无论如何她都会给陈曦留下解释的机会。 来到陈曦的房门外边，她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啜泣声，门没有关，虚掩着，她伸手推开门，看见房间里一个少女靠在墙边，席地而坐，膝盖弯曲支撑着胳膊，头埋在臂弯里，正在无助地低声饮泣。 看见这个女孩儿，秀儿楞了。“晶儿？你怎么在这儿？陈曦呢？” 晶儿抬起头来，一张脸上梨花带雨，“曦曦姐她走了，她不要我了！呜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晶儿哭着断断续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晚上陈曦又去酒吧喝酒，晶儿陪着她一起，直到酒吧打烊，她才扶着醉醺醺的陈曦回到酒店。 回到酒店陈曦还不罢休又拉着晶儿在房间里喝了一轮，她酒量本来就不如陈曦，喝到后来两个人全都烂醉如泥了。 晶儿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睡在陈曦的床上。 陈曦已经不见了，房间里空空如也，衣服行李全都被带走了。 桌子上只留下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晶儿，我走了，不要再去找我了。 我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好好照顾你姐姐！ 晶儿清醒了好半天，才依稀记得自己昨天晚上不知怎么的睡到了陈曦的床上，陈曦抱着她，嘴里却一直“秀秀”、“秀秀”地叫个不停。 一觉醒来，她不知道陈曦为什么忽然不告而别，只给自己留下一张字条。 她看着这张字条，从不服输的她终于明白到也许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取代姐姐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得到她的爱。 悲伤、无助、委屈、彷徨，这些情绪轮番袭来，从来不知痛苦为何物的晶儿伤心欲绝，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 她不知道的是，当早上陈曦醒来发现在自己怀里熟睡着的晶儿的时候，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儿，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她还是对自己失望透顶。 从秀儿到羽儿再到晶儿，这一个又一个美丽的优秀的女孩儿，她能给予的从来都是伤害。 而昨天晚上的事儿，不管是否出于自己的主观意愿，仍然算是对秀儿的一次彻头彻尾地背叛。 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是非之地，动身返回英国。于是收拾了行李，给晶儿留下了字条，孑然一身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