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陈曦行尸走肉般走出医院。 雪已经停了，到处一片银装素裹，她在马路上慢慢地走着，阳光明亮，雪光很刺眼，路上车辆行人往来穿梭。 一阵冷风卷着雪粒打在她的脸上皮肤上，又冷又疼。 这股阴风一直吹到她的灵魂深处，幻灭感顷刻消失。 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爱的人，也许一辈子就与她这么擦肩而过了。 当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黑暗笼罩了她。 无数尖锐的刺痛遍布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她生不如死。 这家医院距离燕京大学并不远，陈曦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楚蓝去上课了，她把怀里抱着的瓶子放到抽屉里锁好。 秀儿留给她的字条看得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 曾经的秀儿是多么骄傲和冷酷啊，可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说这些柔情似水的情话，自己一点点改变了她，当她一步步完全放弃了骄傲和尊严的时候，自己却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不能再往下想了，再想下去真的要崩溃了！ 她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拼命让自己的脑子保持一片空白。 三四天没有好好睡觉了，累得要命，她终于睡了过去。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被噩梦惊醒。 她醒来之后发现刚脱离了一个噩梦，又陷入另一个噩梦中——现实对于她来说就像噩梦一样可怕。 忧伤和空虚让她歇斯底里。 一抬头就能看见秀儿的大幅照片，桌子上面相框里的照片也是她的，这房间到处都是她的气息，陈曦忧郁得快疯了。 她摘下挂在墙上的吉他——这吉他也是秀儿送给她的。穿上羽绒服，背好吉他，走出宿舍。 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就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很快她走出了燕京大学的西门。 西门外的公交车站站满了人，人们来来去去看起来都很坚强。 陈曦随便踏上一辆公共汽车，车上挤满了人，可是她依然无比孤独。 半个小时候后，汽车开到了终点站。 陈曦随着乘客下了车，走进地铁站的地下通道。 她出来就是想找个地方唱歌，这里很适合！ 她坐在地上，取出吉他，开始唱歌。 如果说这是她的爱情告别演唱会，那么《You are my everything》就是她的爱情主打歌。 她与秀儿的爱情开始于万物复苏的春天，在暖意融融、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春天里一切都那么自然地发生。 又结束于这个肃杀萧条的冬天，这草木枯萎、冰天雪地、冰冷绝望的冬天，爱情又像命中注定一样的枯萎了。 四季更替尚未完成一个轮回，她们的爱情就走向了终结。 朝夕相处十几年，真正相知相爱的时间却只有这么一点点儿，何其悲哀！ 那些年华，恍然如梦。 所有的温柔、执着、热情、甜蜜，所有的海誓山盟、天长地久，终究化作烟云随风散去！ 她是如此地接近天堂，可是随着爱情的灰飞烟灭，她也坠入了绝望的深渊，如今的她只能在地狱中仰望天堂！ 地下通道里面亮着橘黄色的灯，汹涌的人潮来了又去了。 人群中始终有一个女孩儿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一首忧伤的情歌，一遍一遍地唱着“you are my everything to me……”她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连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这里整整唱了两天，饿了她就啃个买来的馒头，渴了就喝口矿泉水，累了就靠着墙睡一会儿。 她不知道外面为了找她已经闹翻了天。 老爸和楚蓝、露露等一干人几乎把北京翻遍了。 尤其是羽儿，为了找到陈曦，她推掉了一切行程，动用了手头上能够动用的所有力量，对她而言这两天过得比两年还要漫长。 羽儿这些天被煎熬得快要崩溃了。 陈曦失踪之后她一直非常恐惧，不好的想法总是往脑子里钻，她真害怕陈曦一时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儿来。 她天天开着车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转悠，她想只要曦曦平安无事，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最后她终于在地下通道里找到了陈曦。 她把陈曦搂入怀里的时候简直恍如隔世。 看着陈曦神情委顿奄奄一息的样子，她难过得流下了眼泪：“曦曦，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你受了多少苦哇？”这地方太冷了，她觉得陈曦的身体活像一块冰。 半扶半抱着把她弄上车，羽儿决定先回家一趟，让她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再说。 她让助理阿瑟把找到陈曦的消息告诉楚蓝，让她再转告陈曦的家人，她自己开着车先回家。 羽儿惊骇地发现，这一路上无论怎么和陈曦说话，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言不动，眼神空洞，神情麻木，也许是她从心底拒绝再和这个冷酷世界产生任何联系。 陈曦痛苦的样子羽儿感同身受，她只是想不明白，既然如此痛苦，为什么还要和秀儿分手。 到家之后，羽儿把她推进浴室，对她说：“曦曦你先洗个澡，这些衣服都是我没穿过的，你先凑合着穿一下。” 羽儿走出浴室，等了一会儿，里面却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儿动静。 她重新回到浴室，看见陈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羽儿抓着她的肩膀摇了摇，“曦曦，你得洗个热水澡，不然你会生病的。”她帮陈曦打开热水器，然后走出了浴室。 羽儿呆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只有哗哗地喷水声，却没有别的声音。 她不放心，再次推门进入浴室。 她看见陈曦仍然穿着衣服，一脸茫然地站在喷头下面，头发衣服都已经被水打湿了。 羽儿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关上阀门。 她紧紧皱着眉，这可怎么办？ 看来只好自己帮她洗了。 她不再犹豫，伸手将陈曦的衣服一件一件脱掉。 她完美而的身体终于完全呈现在羽儿的面前。 羽儿的心脏“怦怦”乱跳，她痴迷地看着眼前这具身体，陈曦奶白色的皮肤闪着象牙般润泽的光芒，耀得她头晕目眩。 她是大自然最巧夺天工的杰作，是上帝的恩赐，但是却并不属于她。 想到这儿羽儿心里一阵锥心刺骨的痛。 羽儿收摄心神，细致地帮陈曦洗了澡，这个过程很辛苦，她一直苦苦压抑着想要抱她吻她的冲动。 好不容易一切就绪，她给陈曦穿上睡衣，吹干头发，然后打开阿瑟送来的一个保温杯（羽儿自己不会做饭，只好让助理做好了送过来），里面是热乎乎的皮蛋瘦肉粥。 她到厨房拿来碗和勺子，把粥倒出来一碗，她小心地一勺一勺喂给陈曦吃。 吃完东西，羽儿把她抱上床，盖好被子，对她说：“曦曦，你睡一会儿吧，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好的。”在羽儿的安抚下，陈曦终于睡着了。 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这么踏实地睡去。 陈曦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从第一天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 羽儿一直守着她，趴在她的床边睡了醒醒了睡。 陈曦一睁开眼睛，刚好迎上羽儿情意缠绵的目光。 她的精神好了很多，醒来后她反应了5秒钟，看见羽儿有点发愣。她说：“羽儿，我怎么睡这儿了？” 羽儿惊喜地说：“曦曦，你醒了，太好了，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陈曦被她说楞了：“我什么时候不和你说话了？我记得我在地下通道唱歌呀，怎么跑到你家了？” “曦曦你都记不起了吗？你失踪了两天，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你，把你接到我家，不过昨天你的精神状态特别不好，和你说话你都不理我。”说到这儿她委屈地扁扁嘴，她本想说连洗澡都是我帮你的，不过话到嘴边她又不好意思了。 陈曦说：“我只记得我在地下通道里唱歌，后面的事儿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你说我在那儿呆了两天？” “嗯，到处找不到你我都快急死了！” 陈曦叹了一口气，“我只记得那儿很冷，我老是饿，当时我难过的快要死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这是怎么了？”想起发生的一切，她心中剧痛，脸色又黯淡了下来。 羽儿怜惜地看着她：“曦曦，以后别这样了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好吗，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的。” 陈曦勉强振奋精神说：“以后不会了，谢谢你，羽儿。我会整理好情绪的。”话虽这样说，但是和秀儿分手的这件事仍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让她透不过气来。 羽儿张了张嘴，她很想问她为什么和颜秀儿分手，不过她知道这样做不啻于揭她的疮疤，所以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陈曦想自己失踪了这么长时间老爸一定急死了。拿回手机卡之后，她就没有开过机。她向羽儿借来手机，给老爸打了个过去。 “喂，老爸，是我……我在羽儿家里……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等我回去和你详细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知道，我会尽快回去的……”两个人平淡无波地说着，陈曦的老爸不知说了什么，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她的脸上一下子血色褪尽，声音颤抖着问：“她现在在哪？有没有生命危险？”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已经脱离危险了，还没醒过来……转到积水潭医院去了，我知道了……”陈曦茫然地扣上手机，羽儿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明亮的眼睛里疯狂滚出来。 她吃惊地问：“怎么了曦曦？” 陈曦痛苦地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痛苦和悔恨撕裂了她的心，在这场亲情与爱情的角逐中，她既是受害者又是凶手。 她没有回答羽儿的问题，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秀……秀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她的声音悲伤凄凉，羽儿听得一阵心酸。 她忽然拉住羽儿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急迫：“羽儿，送我去积水潭医院，快送我去积水潭医院，快！” 她松开羽儿的胳膊，翻身下床，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羽儿一把拉住她：“曦曦，你想冻死自己吗？再怎么也得穿上衣服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