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那房里动静渐止,冯氏已朦胧睡去,孩子般咂嘴唇。 帐子上绣的一双双交颈鸳鸯,盯得久了,成了一滩滩红色血团,桂喜扭头看向烛火如豆,像极珍兰房里那一盏烟灯,赢弱却充满诱惑,渐渐拉长成了条弯曲妖娆的大蛇,钻进她的胸怀,融进骨血,把千疮百孔的心吮咬地酥痛难忍,只想吸一口那水烟筒,任焦香迷乱神智,青烟模糊面容,就这样软烂成泥,头脑空空,不想不念,不喜不悲,如具行尸走肉不知人间何世,恍惚似见许二爷乔玉林摇着头离她而走。 走罢走罢,她现在谁都不需要了。 她不晓自己何时睡着的,忽被胡琴嘶哑声惊醒,拉来扯去倒把苍凉泯灭,听得李妈笑嘻嘻在恭贺大老爷。 一准是来收沾血的帕子。 满脸爬着冬晨清冷的空气,桂喜看向床里,冯氏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开,帐外赵妈和蕙霞在鸡1鸡1狗狗,为那盆洗脸水的事儿。 “赵妈!”她坐起低唤,蕙霞“啪”地摔帘子出去了。 稍顷赵妈过来撩起锦帐挂上鎏金大银钩子,边伺候她穿衣,边火冒三丈地吐怨气:“方才老太太房里婆子送来一壶热水,指明是给蕙霞洗漱用的,以后日日都会送,我骂她一句,她回我三句,还摔帘子,这房里到底谁是奶奶,谁是丫头!” “不是奶奶,是姨奶奶。”桂喜坐到铜花镜前,淡淡矫正:“蕙霞在京城府里时,是老太爷身边的大丫头。”也不多说,点到为止。 “那又如何?”赵妈替她梳头,郁郁不乐道:“既然老太爷把她拨来伺候你,就该认天命,尽人事,哪能这样身在曹营心在汉,骄恣狂大的。” 说着声到底小了,后终闭紧了嘴,宅子里的姨奶奶,见着那些抻直腰、胸脯挺挺走路的丫头和婆子,多是要将脊骨弯一弯。 更况蕙霞,明眼人都晓得老太太存的那点心思,不由叹口气,透过镜子看着姨奶奶的脸色。 桂喜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转眼已至大雪节气,江南比不得北边,北边若是玉碾乾坤,江南至多阴雨缠绵不停。 今年却生意外,一晚儿万里彤云密布,早起给老太太请安时,窗外竟飞盐撒糖起来。 都兴奋跟孩子似的,站在廊前赏雪,有人打趣里带些讨好:“是托蕙霞的福,把京城的雪一道带来。” 桂喜手拢在袖里,斜眼看蕙霞同李妈并肩而站,外披老太太赏的艾叶绿镶银鼠毛斗篷,倒似一棵神气活现的松树,不晓听了甚至玩笑话,银鼠毛如覆于枝上薄雪,颤抖抖将落未落的。 蕙霞表面还是她房里的丫头,却每日傍在老太太身边,只晚间回来睡一宿。 赵妈赶早往水房拎热水,都晓她和蕙霞之前罅隙,有些个墙头草便使暗绊子,令其很受了番苦楚。 桂喜有几趟没热水用,也未曾怪她,小婵悄送过一两次,或咬牙凉水将就着用了。 她辄身走回外间,姨奶奶们围在桌前剥黄豆皮,地央大铜火盆里红炭燃得正旺,四围温暖如春。 桂喜房里好些日没炭可烧,耳上生了冻疮,遇到热就泛起嫣红,一小朵像绽开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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