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月圆,雾浓。野道上一驾马车正在飞驰。 若要姜尹回忆白日经历了什么,她只能想起一个黑衣少年和一柄差点要了她的命的软剑。 若不是广平公主喝了一声“燕子归”,姜尹怕是早已成了剑下亡魂。 两人莫名其妙被掳上马车,马儿奔腾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不过据公主推测,应该是要往东郡而去,因为“燕子归”是齐王刘暄的人,说来也巧,她们正聊起齐王,他就派人来绑架她们二人。 南苑行宫本来就靠近东部三郡,从行宫出发,若是日夜不停骑马奔波,只需要两天一夜便可去到东郡界内,若如乘马车,三天内也可到达东郡。 行宫守卫并不知道她们去了何处,因为在场的人除了她们两个,全都死了,她们被劫的消息要等天亮后才会传送到京都,再派人来寻他们又要耗费许多气力,恐怕那时她们早就到东郡了。 广平公主虽然认出来燕子归,却不知道齐王为何突如其来要绑架她,他们二人虽有积怨,那也是公主恨齐王,倒不是说公主有多爱驸马,而是驸马竟然为自己弟弟害相思病死了,实在是难以启齿的家门不幸,怎么刘暄还有脸来绑架她? 公主很是气愤,大骂了她的皇弟一通。 姜尹却认为,如今正是战事的紧要关头,西北军即将到达战场,一旦西北军加入战争,齐王胜利的希望很渺茫,他可以通过绑架朝廷最尊贵的两个女人来做威胁。 公主表示不赞同,就算是刘暄将她们二人剥了皮挂到战场上,朝廷打仗还是要照打,哪有为两个人停战的道理,而且就算到了那个时候,她们二人还是殉国比较好。 姜尹听到这个提议后虎躯一震,讷讷点头。 正当她暗自忧伤之际,马车突然停了,帘帐被一把掀开,死人眼黑衣少年将一包不知什么东西丢到了车内,就在他要转头那一瞬间,广平公主突然幽幽开口,“燕子归,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姜尹觉得公主是想套个近乎。 “难为公主还记得我。”少年嗓音低沉,倒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声音。 就着月光,姜尹看见他唇边竟然咧出一个悚然的笑,只是眼睛仍旧是冰冷的,像是死人的眼睛。 “是齐王派你来的?” “公主明知故问。” 没有礼貌的少年让公主有些气愤,“他将我们绑来所为何事?!” 少年却一把放下帘子,不再说话。 公主和姜尹对视一眼,各自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姜尹转身去拾少年刚才丢进来的那包东西,打开一瞧,是几个面饼和馒头,早已干硬。 姜尹这才觉得饥肠辘辘,确实需要补充食物,可是怎么也不送点水来。 “公主,你要吃点东西吗?” 广平公主摇了摇头。 姜尹掰了些面饼,勉强用津液化开吃了一些,但那些干粮还是一块块堵在嗓子眼,究竟是需要水。 她撩开车帘,一把银剑立时竖在了她面前,寒光凛凛,吓得她心跳都停了一拍。 剑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姜尹这才将视线上移,与那双死人眼对视,小心翼翼地开口,“有水吗?” 燕子归将剑收了起来,冷着脸背对她,并无回应。 姜尹何曾受过这种气,她在燕子归背后张牙舞爪恨不得把他踢下车去,燕子归却猛地一回头,一张脸在冷森森的月光下愈发显得死气沉沉,姜尹的鬼脸僵在脸上,半晌,她瑟瑟退回了车厢。 姜尹不敢再吃,怕被干粮噎死,为了缓解自己的郁闷和担忧,她又撩开窗帘,又见圆月胧在浓雾后,一片阴沉,便叹了口气,视线下移,看着幽暗的树林。 已经奔波了一个下午外加上大半夜,看来他们是打算休息一场。 幽暗的树林里一片寂静,借着月光,姜尹却发觉离马车不远处有一道碑,她原以为是界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上面刻着三个字: “英雄冢?” “英雄冢就是乱葬岗。”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姜尹浑身一震,转身才看到燕子归再次掀开车帘,将一壶水放到了车厢内,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看。 姜尹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周身一片恐惧,仿若鬼魂附身。 待燕子归再次放下车帘,姜尹才回过神来,心想,好端端一张俊脸上,怎么偏生出这么一双鬼眼。 他们如此行了三日果真到达了东郡界内,马车进入东郡后又行了大半日,不知进入了什么城,而后拐入一方僻静的小院落,姜尹同公主一同被拘禁在正房卧室里。 齐王是晚间来的,他一进门,姜尹就确信这肯定是齐王刘暄,若不是齐王,还有谁能有如此美姿容能够迷惑人心到害相思病而死,真是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公主说不定就是因为齐王而对美男子深恶痛绝,以至于身边的男宠一个赛一个糙汉。 他懒懒散散地倚在门口,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一双眼睛朦朦胧胧,半开半合,好像是没有睡醒的样子,但是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立刻会觉得他仿佛在同你低诉着一种缠绵入骨的情意。 姜尹怀疑,齐王打仗靠的就是一双眼,看一眼敌人, 敌人就为他自杀了。 公主显然对这个男人很有抵抗力,她一见到他就拍了桌子,全然不似平日里对晚辈和善的样子,“刘暄!你绑我二人作甚?!“ 齐王笑了,他一笑起来就更加美了,仿若漫天星光都坠落到他眼睛里去了,他悠悠开口,嗓音低沉而魅惑,“皇姐,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一见我便要骂我不成?” “怎么,你绑我来还是为了叙旧不成!” 齐王走了过来,这几步的身姿终于让姜尹看出这人确实是统帅军队的大将,是个气势磅礴的男人,只不过恰好生了一张美人脸。 “皇姐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啊。“ 这话听在公主耳朵里是不太舒服的,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十几年后老了不少,于是她嘴角露出一个冷笑,“那是自然,你倒是变了很多,是个老头子了。“ 齐王还是柔和地笑着,“皇姐是嫌弃我生了白发么?” 姜尹这才发现,齐王虽然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的样子,头上竟已然生了华发,不过美人长了白发也是白发美人。 公主仍旧嘲讽道,“知道自己早衰,就早点给自己打棺材修陵墓,还想篡权夺位当皇帝不成?“ 齐王似乎脾气挺好的,笑容依旧,“我确实想过死之前要做做皇帝。” “想做皇帝那便去前方打仗,前方战事吃紧,你竟然还敢从前线到后方来,你是胜券在握,还是知道造反无望了?”公主瞪着他怒道,“还将我绑来东郡,你是何用心?难不成想让我看着你死吗?” 齐王笑意更深,他居然点了点头,“我是想死之前再见皇姐一面。”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我死也要拉你陪葬”的意思,姜尹吓得手颤颤,她可是被无辜牵连的啊! 公主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又怒而拍桌,“刘暄!我与你无冤无仇,不对,就是我们有仇,那也是你害的我,你这个小崽子难道想死还要拉我做垫背不成?!” 齐王脸上却显出困惑,“我怎么害你了?若是驸马没死,皇姐你如今还能养那么多男宠么?” 公主神色僵硬,“那我倒还要谢谢你了?” 齐王又笑,“皇姐,我们这么些年没见,应该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叙叙旧才是。” “我与你没什么旧好叙的!你要杀便杀,还想抓到猎物玩两天再弄死吗?” “我在皇姐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么?”齐王的眼睛里忽地流露出寂寞与凄苦,如此美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很难让人不同情他,只是公主心冷,只翻了个白眼, “那你还能是什么样的人?” 公主话音刚落,便发生了令姜尹瞠目结舌的一幕:齐王竟然走上前一步,将公主揽进了怀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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