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钟明音是第三天才到左家探望杨乐乐的。 杨乐乐这两天跟着左静宜适应左家，还跟着去了一趟A大玩。看她心情不好，左静宜破例让她一天三顿都吃饭后甜点。 钟明音来时，她正靠在左静宜身上，吃着桶装雪糕，吃得肚皮鼓起。 钟明音长腿架在左家沙发上。他人长得帅，还有点霸道总裁的气质，脸上是一贯不耐烦的表情。乐乐。 是，明音哥哥！杨乐乐都不知道多久没被他用这种训导主任般的语气喊过了，一听那句乐乐，就反射性地坐直。 别吃了，再吃会拉肚子。钟明音皱眉。 杨乐乐乖乖地放下雪糕。 他学医后就愈发一板一眼了，杨乐乐跟他相处那么久，除了处理伤口时看过他柔和的表情，其余时间他都皱着眉。 左静宜则对谁都很冷淡的样子，对钟明音只是点点头，仿佛那个投喂杨乐乐的温柔妹妹是错觉。 钟明音的来意很简单，就是带杨乐乐去检查身体。 钟叔叔是私家医院的院长，他们在那里全走快速通道，从挂号到检查几乎没等过。 钟明音大步在前面走，杨乐乐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像小跟班。 不少年长的护士医生都跟他点头打招呼。 他长得帅，连挂号的职员都忍不住看他，又羡慕地瞄杨乐乐，可杨乐乐只觉得如坐针毡。 钟明音看她这么乖顺的样子，颇为意外。 检查问诊时，杨乐乐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医生。 女医生转左，她转左。 女医生转右，她转右。 杨乐乐好色，天生的。 偏偏她样子长得乖，色迷迷时也是眼睛明亮，不会让人不适。负责检查的漂亮女医生其实是钟明音的同学，笑着跟钟明音说：你女朋友好可爱。 不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 邻家哥哥！ 只是邻居。 杨乐乐和钟明音异口同声。杨乐乐一脸正直，拼命表示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检查结果是杨乐乐身体健康，没发烧没后遗症脑袋没事，就是有点消化不良。 杨乐乐捧着鼓鼓的肚子打饱嗝，看钟明音去拿胃药，然后二人去了停车场。 谢谢明音哥哥。杨乐乐小声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装乖游戏了？钟明音嗤笑。生病后倒是脾气变好了。 我以后都不会无理取闹了。杨乐乐连忙说：我想通了，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钟明音讥讽：然后又去我实习医院接我下班？ 杨乐乐尴尬地笑。那不是顺路嘛，以后不会了。 那换成去找跟我相熟的女同学问话？ 杨乐乐表情讪讪。以后不会了，真的。 自己在十六岁前缠钟明音缠得多疯，她是挺有自知之明的，照当年的势头发展下去，十年后，她变成这种恶毒女配，并不意外。 可是……凭什么她要替左乐乐擦屁股啊！ 明音哥哥，你听我说，我不会逼你订婚了。 杨乐乐拉住他，认真地说：我承诺，以后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我妹也给我们取消所有东西了。 你可以想像成现在我的内里换了芯子，那个芯子不再喜欢你了……不，不是不喜欢，就是那种，我把你当哥哥的喜欢，啊？？ 钟明音与杨乐乐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拉着杨乐乐往回走。回上面。 啊，回去再做一个电脑扫描。 什么？杨乐乐瞪大眼。 别闹了乐乐。钟明音皱眉，握她手腕，整个人把她圈在怀里。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什么换芯子，我还不至于分不出你是不是本人。 杨乐乐傻了。 不会……吧？ 该不会…… 杨乐乐艰难地吞口水。 不会的。 她不明白。 有什么东西……超出她的想像了。 她长得高，有一米七了，但钟明音也不矮，是一米八。 杨乐乐被他圈在怀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慌张地退后。 她趁他没注意，腿一迈就在停车场狂奔起来。 我我我先回去了，明音哥哥！ 我自己能回去！ 乐乐！ 她也不知道在跑什么，只觉得窒息，甚至在祈求随便来辆车，能不能把她撞回去另一个世界，让她继续找奶奶撒娇。 然后是响亮的刹车声。 杨乐乐跌坐地上，看着眼前的车牌号。 小姑娘你没事吧？李叔从驾驶座下来，吓了一跳。 杨乐乐愣愣地看着李叔，他是林家的司机，这张脸从小看到大，她非常熟悉，下意识地说：我没事，李叔……然后她想起什么。 我是说、叔叔，对不起。 李叔挺温和，还宽慰她说：没关系，即使在停车场里也不能乱冲乱撞，很危险的，下次要小心一点。 杨乐乐点头。嗯。 李叔很好的，他总是在车上备好瓶装水、还会播她点的歌。 她抬头看，林家的车全贴上防窥视贴纸，看不清车内。 她有些泄气，又想起林玉风成年后都是自己开车的，自己又在瞎想了。 小说里都这样嘛，男主角总会巧合地出现在各种地方。 杨乐乐垂头丧气。 钟明音也被吓到了，他第一次出现堪称慌张的表情，上下检查着杨乐乐，然后看着她有些红的手指。擦伤了？ 没有没有，这是我刚才在你车上开门夹到的。杨乐乐摆动双手。我不熟你的车嘛，那个锁好难开，就夹了一下。 钟明音缓了脸色。怎么冒冒失失的，回去吧。 ……明音哥哥。 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以前姓什么吗？杨乐乐低头看着脚尖。 钟明音回道：姓杨。然后扣住杨乐乐手腕。 杨乐乐哦了声。 这回没再挣扎。 她跟李叔再次道谢，临走时，跟李叔说：那个……我刚才看到副驾的车门柄有点松了，最好去检查一下。 她记得前阵子林玉风开林家的车，副驾的门柄松脱了，搞得二人手忙脚乱。 当时林玉风生自己的气，别扭得很，杨乐乐哄了他很久，印象深刻。 杨乐乐走后，李叔拉副驾的门，嘀咕：门柄是有点松……小姑娘眼睛挺尖的啊。 他又坐回驾驶座。那个大男孩又是的，怎么那么不小心，让自己的女朋友冲来冲去，多危险啊……抱歉，三少爷，等很久了吧。 林玉风在后座嗯了一声。 他垂着眼，弯曲食指，轻敲玻璃，表情冷淡。 刚才，她的眼睛根本没看过副驾的门。 …… …… 左静宜忙于上课，钟明音去医院值班了，左家的佣人又不管事，杨乐乐闲下来，圈起几个林玉风常去的地点，打算去蹲点。 林玉风似乎没当模特儿，毕业后去公司坐班，杨乐乐跟踪了他好几次，都是上班家里两点一线的，没别的地方。 这天她又百无聊赖地在他公司对门的咖啡店等，见差不多到下班时间，就招了车进去。 小姑娘，今天又要跟踪男朋友啊？？司机乐了。 叔叔，怎么又是你啊？？杨乐乐这也乐了。 我这不刚带完女儿下班嘛，顺路接生意。司机看林玉风的车出来，熟门熟路地跟上去。姑娘你男朋友长得可真俊……难怪不放心。 司机见过林玉风正面，这男人近看不得了，让人瞠目结舌，那睫毛浓密得像扫帚，也难怪这小姑娘看得紧。 我就是……想看看他而已。杨乐乐说。 别怪叔叔多嘴哈，你这样天天盯着人也不是办法，还得好好读书。司机看她跟人好些天了，语重心长地劝。 我已经毕业了。 那工作顺利嘛？ 还没找着呢。杨乐乐。 司机乐呵呵地说那不急，先玩一阵。 阳光普照，杨乐乐茫然地看着行人，忽然觉得，在这里每人都各有其所，就她一人无所事事，格格不入。 其实她那时也是一样的，总以为故事里、幸福快乐地结婚就是结局了，一门心思跟林玉风准备婚礼，没想过更远的事。 那时许霜凌刚拿到实习、姚如真准备去非洲做义工、林玉风还得顾上模特儿的工作。 杨乐乐工作没个着落，偶尔也会迷惘，却很快被林玉风驱散了，仿佛只要握住他的手，世间便再无烦忧事。 小姑娘……小姑娘，到了。 谢谢叔叔！杨乐乐这才抬头，发现林玉风这次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栋完全陌生的建筑物。 这儿是酒吧区。 此时已近傍晚时分，夕阳打在林玉风的侧脸，如画一般。他长得好看，走在路上也回头率极高，一下车便被附近的人紧盯。 这是一家私隐度挺高的俱乐部，杨乐乐一去就被黑西装保安拦了，要出示预订证明或是付入场费，她只得肉痛地掏出三百块。 得，这左家再多钱也禁不住她这么烧啊。 而且杨乐乐还不知道银行密码，所有现金都是问左静宜拿的——实际上，她所有网站的账密都依靠手机上的自动储存，现在就瞎子摸象地过活。 感谢指纹认证。 感谢智能手机。 俱乐部全是俊男美女，杨乐乐一进去就被迷花了眼，还没想好去哪一楼寻人，就被一个漂亮姐姐用勾魂眼夹了夹。妹妹，第一次来玩吗？ 那睫毛扑闪扑闪，像蝴蝶，扑得杨乐乐口干舌燥。是的！ 对方轻笑，走回自己那一桌，那里已经有几个小姐妹了，杨乐乐也在她附近的吧桌落座。 杨乐乐点了零食，捧着酒杯，开吃。 据说这家店常常有明星过来。她们继续话题：上次我在这里遇上星二代，就是徐导演的儿子，抱着个明星在角落玩起来，可之后就没看过了。 这里没包厢吗？ 有，可那是只招待店主朋友的，不对外开放……诶，难道那些人就在包厢里？ 哇，那还不得了，他们是不是在包厢里酒池肉林？ 杨乐乐气血上涌，喝了杯冰篮色的果酒。 唷，要是她待会儿找到胖子，他让美女坐他大腿喂他酒，酒池肉林活色生香，那杨乐乐就……先拍一张照片留念？ 她又喝了半杯鲜红色的车厘子酒。 那敢情好。 杨乐乐一向醒酒醒得快，运动神经又好，是以没有后顾之忧，喝得完全没缓冲，还能分出神来想事。她又转了几圈，终于打听到包厢在三楼。 三楼啊。 得先找电梯。 杨乐乐左看右看，可这里太暗了，她卯足了劲地看，也没能找到上楼的路。 小姐，在找人吗？有人见她不自在，给她递了一杯东西，是一杯橙黄渐变色的酒。 这又蓝又红又橙，她今晚有喝了整个元素表进肚子了吧？ 我在找男朋友。杨乐乐笑着接了。谢谢。 找新的还是旧的？对方挺幽默。 不好说。杨乐乐是真觉得不好说。 她晃动杯子，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打算放在桌子上。 可下一刻，有谁拿走她手中的杯子。 她不喝。 杨乐乐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 林玉风用看失足少女的眼神看杨乐乐，又看回那人，再强调一次：她刚成年，不喝。 杨乐乐像被施定身咒似的。 那人耸肩走了，林玉风放下杯：跟踪狂小姐，没人跟你说过，不能喝陌生人给的东西吗？ 俱乐部那五颜六色的灯打在林玉风的脸上，明明灭灭。杨乐乐看着他白玉一般的脖子，吞了吞口水。可我口渴嘛。 林玉风看着她陀红的脸。…… 杨乐乐双眼亮晶晶。好巧啊，胖……林玉风。 林玉风颔首，像矜贵的天鹅，好看得要命。是挺巧，天天被你跟踪能不巧吗？你到底有何贵干？ 我另一边的未婚夫长得跟你很像……我就睹物思人。杨乐乐嘟嚷：我又没做什么，你怎么那么小气，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抬了抬眼皮。这次不编我是你未婚夫了？ 我未婚夫才跟你不一样，他……杨乐乐瞄了眼他的松肚子——明显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他有六块腹肌。 林玉风福至心灵地从她那一眼看出了嫌弃。 ……林玉风。 谁会没事练六块腹肌啊！ 他又不是模特儿！ 林玉风怒急攻心。 尤其是他还看到杨乐乐伸手去够那杯橙色的酒时，就更气了。 杨乐乐腿长，她今天穿着短裤，坐在吧椅上。那大白腿本来就显眼，她伸手去够杯子时还直起一条腿，旁边的男人眼也不眨地看。 林玉风又用看失足少女的眼神看她。 怎么啦？杨乐乐。 今天我做善事，送你回去。林玉风的目光扫过她附近的人。走吧，跟踪狂小姐。 不要。杨乐乐目不转睛地看漂亮姐姐。 ……林玉风。 他突然有种感觉，这人是他的克星。 跟踪狂小姐…… 我是杨乐乐。 杨乐乐，我们走吧。林玉风咬牙切齿。 杨乐乐这才满意了，乖乖跟他下楼。她走在林玉风身后，贪婪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林玉风的脖子不易察觉地红了。 杨乐乐以为林玉风是替她叫车，怎料他却是直接把她带到银色丰田前面，还打开门。 杨乐乐上了车倒是很乖，不像酒鬼，自发扣上安全带，还掏出根电线利落地连插口，替手机充电，陀红着脸问：抱枕呢？ 没抱枕。林玉风眉头跳。 杨乐乐神情有些失落，像被没收玩具的猫。 林玉风正想说什么，又见她自然地往暗格摸出瓶装水，再伸手调整座椅斜度，然后疑问地看向林玉风。 林玉风眉头再跳，这才回过神来。地址。 杨乐用力想了几秒，说出一个地址。 林玉风踏油门。 杨乐乐半途就有些醒酒了，只是她一时分不清现实，这感觉就像以前的某一个平常日子，林玉风来接她，然后二人一起回家，连坐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不对，胖子没那么安静。 胖子会唠叨她喝酒，若是方才她多看了几眼别人，还会阴阳怪气地挤兑她。 然后她得哄他。 杨乐乐想着就笑出小虎牙。 忽然，林玉风开口了。 你之前说过，方美婷谢朗豪中学时谈恋爱。林玉风。 这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嘛，他们是你同桌后桌，天天发狗粮。杨乐乐有些困了，打个呵欠。我同桌是霜凌，又不是方美婷。 林玉风没再说话。 杨乐乐倏地瞪大眼。难道他们……没在一起？ 林玉风说：到了。 确实到左家了。 杨乐乐看到左静宜在窗户看她，吓得酒全醒了，赶紧下车进门。 林玉风降了车窗，与左静宜对视，待杨乐乐进门了，才开车离去。 还真是左家。他嘀咕。 跟许霜凌是同桌，那就是隔壁班；可她又跟姚如真熟悉，那只能是篮球队的人。 她不熟悉钟明音的车，估计没坐过他家的车——那就是，在她上大学前，她都是坐别的车出入的。 林家的车。 林玉风弯曲食指，轻敲方向盘，一下接一下。 她很熟这辆车。 他的车。 林玉风气笑了。 这算什么事，他旧同学的女朋友跑来跟他说，她是他上辈子的老婆。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最疯狂的是，他居然有几分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