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杀青宴的地点是在五星级的酒店的包间。 他们进场时，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原来林爸爸林妈妈早早就领着林家大姐先到场，经过首轮寒暄应酬后，才让小孩入席，那样林玉风他们就能只管吃自助餐，避免过多的交际。 杨乐乐左边坐的是林玉风，右边坐的是林玉风的大姐。相对林玉琪的活跃，林玉画沉默寡言，长相也偏温婉型，是个文静的美女。 坐在对面的林妈妈王梦茵也是大美女，比大银幕上更好看。 林爸爸则是身材高挑，有一米八以上了。 他长相平凡，但挺和善的，讲话慢吞吞，很儒雅。 他跟两个女儿讲话时有点唠叨，总让杨乐乐想起林玉风。 王梦茵和蔼地说：是杨乐乐同学吧……乐乐同学好，欢迎你来，有什么想吃的随便拿，随意就行。 杨乐乐深吸口气，决定勇敢地直视王梦茵。这一看，就移不开眼，那一口气泄了，红着脸蚊声说：谢谢阿姨。 林玉风：…… 杨乐乐打过招呼后，桌底下的手就不自觉地揪着林玉风的衣摆一角，揪得紧紧的，林玉风抬了抬眼，也没提醒她。 她很紧张。 林爸爸与林妈妈没坐多久，匆匆离席交际去了。 杨乐乐依依不舍地看着王梦茵的背影，像丢了魂似的，对林玉风说：胖子，阿姨好好看，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恩情的。 林玉风顿时酸溜溜的。你至于吗杨乐乐。 你个死颜狗。 从姚如真开始林玉风就发现了，杨乐乐对长得好看的人抵抗力特别低，许霜凌算是个特例——也许是跟她们糟糕的相遇有关。 当然，林玉风不知道，一开始杨乐乐也是看许霜凌看呆了的。 二姐林玉琪是全场最漂亮的少女，像仙子飘落到凡间，众星拱月，一来就被几个朋友包围，拉走去拿东西吃了。 杨乐乐早就饿了，眼巴巴地瞧，瞧着寿司队伍人少了，马上去拿了一盘刺身回来。 倒是林玉风老神在在，杨乐乐拿第三轮食物时，他还在慢慢挑第二轮的食物。 这个场地人数不多，似乎是小型聚会，都是杨乐乐不认识的人，偶尔有一两个眼熟的明星，而且不少都是穿着便服来的，盛装出席的人反而是少数。 林玉风在路上碰到不少熟人，有年纪相若的少年少女跟林玉风打招呼，也有叔叔阿姨朝林玉风问好。 俊男美女实在太多了，杨乐乐看花了眼，好奇不已。 林玉风的头又来又回、转来转去，总算打完招呼，跟杨乐乐说：这些都是妈妈的朋友、还有他们的孩子……早说了不是那种很隆重的场合，只是来吃吃喝喝的。 胖子，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杨乐乐问。 我妈妈演戏，爸爸是做生意的。 杨乐乐感觉奇妙地看着林玉风。你真的是少爷啊。 哎哟你这是什么话。林玉风嘀咕：我早说了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少爷。 看着不像嘛，你不都吃鲍鱼，只吃鱼蛋。杨乐乐拿夹子，夹起咖喱鱼蛋，准备往林玉风的盘子放。要吗？ 要。林玉风毫不犹豫。 结果林玉风的盘子堆满了鱼蛋和香肠，尽是垃圾食品。杨乐乐的盘子里全是各种刺身和长脚蟹的蟹脚，还有一小陀鹅肝酱。 杨乐乐见状笑了。 到底谁是少爷啊。 我爸妈好像是会计师。杨乐乐忽然说。 好像是……？ 林玉风看向她。 杨乐乐神情有些迷惘。 可是我也不知道会计师是做什么的，也从来没有跟爸爸妈妈在外面这样吃饭……每次他们回来，都是在家里聊一会儿天，吃一顿饭，就走了。 我不太记得他们是什么样子，连声音也不认得。 平日家里只有我跟爷爷奶奶吃饭，很安静。 这里虽然说是杀青宴，可是每个演员、导演、编剧、剧组成员都是一家人到来的。杨乐乐能看出来，因为那些大人和小孩都长得很像。 杨乐乐跟爷爷长得挺像的，可她也不太知道自己像不像爸妈。 杨乐乐。林玉风开口：后面有人在等着。 杨乐乐回过神来，连忙往旁边让。她退得有点急，身子有点歪了，旁边的林玉风伸手托了托她，叮嘱道：你小心一点。 林玉风托她的动作很轻，一触即收，没有用力。 林玉风顺便替杨乐乐挡了一下人群，待她站好后，跟她说：你要是喜欢，可以常常来我家吃饭……爸妈工作很忙，平日都是我跟两个姐姐在，很吵的。 好啊！杨乐乐笑意洋溢。胖子，你家人都很好。 胖子家人这么好，所以胖子人才会这么好。 二人见食物拿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去。 嗨！这小美女哪里来的？突然出现了一名高大的少年，似乎比他们年长一点。 少年微微弯腰，凑近杨乐乐。小风，她是你们的亲戚吗？ 杨乐乐退后了一步。 显哥好。林玉风伸手挡在杨乐乐与少年中间，懒洋洋地抬头。这是我同学。 嘿嘿，两小无猜啊，早恋啊。名叫显哥的少年滑头滑脑的，明明没有比他们大多少岁，身上却有着女人的香水气味。 杨乐乐真的是我同学。 胖子见怪不怪，瞄到显哥身上的唇印也目不斜视，十分淡定，朝杨乐乐介绍。 这是显哥，他的爸爸就是那边的导演徐先生，他是二姐的好朋友……他说到一半，才感觉到身边人的迟钝。 得，杨乐乐又僵住了，被吓的。 她抓林玉风的手抓得死紧。 哦，原来是普通同学啊，差点以为我妹没戏了。徐显摸着下巴。枫枫，别偷看了，小风没有在恋爱。 一名可爱的女孩子从餐桌的另一端绕过来，十分生气。哥！你又在乱说什么！ 别害羞了，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小风好帅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他长得像肥猪那样！女孩子涨红了脸。你看他的盘里全是香肠和鱼蛋，都肥成那样了还不节制一下，只顾着吃！ 林玉风懒洋洋地说：哦，我喜欢嘛，这很好吃的。 你真的不知羞耻！女孩子更气了。垃圾！肥猪！ 林玉风抬眼。哎，走了走了。 喂，你们别太过分了。杨乐乐听不下去了，像炸起了毛的狮子那样。你们怎么能那么说他？ 你又是谁？丑女人！ 总比矮冬瓜好！ 林玉风连忙拦住杨乐乐。别别别别别，姑奶奶你冷静一点。 徐显吹了一下口哨。长得挺乖，看不出来，是小辣椒啊。 还有你。杨乐乐真的生气了。胖子人很好的，你这种身上都是女人香水的坏男人别带坏他。这人简直是电视剧里的渣男标配。 林玉风在内心捂住脸。 徐枫还是个小学生，小孩子口不择言笑笑就完了，这姑奶奶怎么就跟她较真了，还跟人家哥哥杠上了。 徐显看着杨乐乐惊奇，想伸手去碰她，怎料杨乐乐像是预判到似的，他往哪伸就往哪够不到的地方移，徐显也没注意到其实是林玉风那拦在她前面的手、在不动声色地变换着角度。 最后徐显想拉她的衣角，这回林玉风直接让杨乐乐退后一步，语速缓慢地说：显哥，你手上有蕃茄酱……而且，我要提醒你，我同学的裙子是二姐选的。 徐显风翻了下手掌。有蕃茄酱吗？在哪里？ 哦，可能是我看错了。林玉风。 徐显风最终还是没找到蕃茄酱，不过在听到林玉琪的名字后，总算规规矩矩，不再动手动脚了。 你凭什么说我哥哥？徐枫却不折不挠。跟垃圾肥猪混在一起，你也不是好东西！ 你这小孩真没有礼貌！杨乐乐。 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徐枫大叫：你爸爸妈妈又是谁？ 杨乐乐闻言一僵。 林玉风眉头一抬。 下一秒，徐枫用力地冲过来，撞在杨乐乐身上。杨乐乐也不甘示弱，在发现拿不稳盘子后，直接倒在徐枫身上，刺身和酱油浇了两个少女一身。 杨乐乐！ 枫枫！ 杨乐乐和徐枫都满身狼狈，徐显马上把妹妹拉走了，林玉风看杨乐乐裙子上沾满食物和酱油渍，跟来收拾残局的服务员说我这个盘子也不要了，然后带杨乐乐到卫生间。 林玉风目送杨乐乐入了卫生间，眼神冷淡地盯着徐枫远去的身影，然后抬腿，去找大姐。 …… …… 杨乐乐在卫生间待了很久，费了好一番功夫也没能将酱油渍清理好。 看着裙子的那一小片被染成了深色，还有附近溅成的小斑点，她哎了一声，有些沮丧。 镜中人的头发也乱了，林玉风二姐替她卷的头发，在刚才那场拉扯中，也走形了。 她搞砸了。 就在十六岁的最后一天，胖子邀请她过来吃饭，就像南瓜车那样出现、变出漂亮衣服，最后她还是浪费了林玉风的好意。 杨乐乐一出卫生间，就看见小胖子在门口。 林玉风似乎在思考，神情悠闲，眼睛看着某一处。林玉风体型庞大，就伫在那里，让杨乐乐心里踏实了许多。胖子。 小胖子回神，看杨乐乐，确定她没大碍。搞定啦？那我们回去吃东西了。 这就完了？ 没有唠叨她？ 没有发火？ 杨乐乐跟林玉风回座位，这次连林玉风的大姐都不知道去哪了，大半桌座位空荡荡的，桌上放着盘子，上面跟杨乐乐之前拿的食物一模一样，都是刺身和蟹脚。 杨乐乐拿起蟹脚，却没敢开吃，眨眨眼。 心里七上八下的。 胖子？她惴惴不安。 干吗？林玉风似乎仍在思考，正在吃鱼蛋，闻言抬头。 你没有生气吗？ 杨乐乐这回没听到胖子唠叨她，反而非常不安，她本来预想着林玉风要数落她，她又要哄胖子，现在却风平浪静，心里七上八下的。 对不起，我搞砸了。 林玉风嚼几口鱼蛋，吞下去。 使绊子不能在这么多人前使，徐枫只是个小孩，众目睽睽下跟小孩计较就输了。 要是真的生气，之后治她的方法也多了去了……林玉风开始说教，看着杨乐乐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不过嘛…… 杨乐乐。林玉风偏头看她。我没有生气，刚才你很帅。 杨乐乐傻了。 她仔细地看林玉风，确定他脸上的每个细节，确定他真的没有生气。杨乐乐鼻头有些发酸，又很快把涩意掩饰。 太可恶了。 林玉风像是拥有无边的温柔，永远都在包容她。 他似乎从不会说重话，或是动作粗暴，总是轻轻柔柔的，像个柔软的面团，生气也气得不久。 她从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杨乐乐像是刚被点燃的小烛火，愈烧愈亮，表情慢慢变得光彩夺目，上前扑向林玉风。胖子！ 只要我在，万大事有我兜着……林玉风还在那里说着话呢，被杨乐乐扑得一晃，叫了起来：等一等！杨乐乐住手——我的鱼蛋！鱼蛋要掉了！ 好不容易，胖子终于摆脱杨乐乐的魔爪，颤颤地捧着他的小心肝鱼蛋放入口中。 旁边的杨乐乐支着腮看他笑，然后也开始拆蟹脚了。 刚才那个小女孩，她是讨厌你吗？ 不是。林玉风咕哝。刚好相反。 她真的喜欢你？杨乐乐以为徐显是开玩笑的，撇着嘴。可是她对你好凶。 也有那种愈喜欢愈想引起他注意的类型。林玉风不多作解释。 胖子啊，你要是有喜欢的女孩子，该不会也去欺负人家吧？杨乐乐想了想。不过你太善良了，一定是被欺负那个，真替你担心。 林玉风气乐了。杨乐乐，你说这话心虚不心虚啊？？也不想想平日是谁最爱使唤他！ 杨乐乐毫不心虚地暗示林玉风。哎呀，我手太短，够不到酱油。 林玉风站起来把酱油碟拉到杨乐乐跟前，又把餐巾递给杨乐乐。懒死你了……拿去垫着。 接下来一顿饭吃得非常平和，杨乐乐的胃简直像个无底洞，最后是林玉风打着饱嗝，看她连吃两轮甜点。 林玉风的家人似乎也不知道刚才那段插曲，神色如常。 结果杨乐乐整整吃了两小时。 在饭局的最后，大姐林玉画捧着肚子，看杨乐乐大吃特吃，忽然说：好想养猫。 林玉风疑惑地看她，林玉画没再说下去了。 林玉画沉默寡言，除了一开始的那句打招呼后，这顿饭只说了唯二的这句话。 嗨！姐，弟。二姐林玉琪总算回来了。爸妈说要续摊，让我们先回家……乐乐同学，东西好吃吗？ 杨乐乐不住点头，嘴里还在吃最后一口雪糕。 林玉风真怕她回家后拉肚子。 杨乐乐吃饱了后，像警戒的小动物一样四处张望，提防着徐家兄妹，可是再也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也不知道去哪了，悄声问林玉风：那对兄妹去哪了？ 林玉风微妙地笑了笑。可能是哭着回家了吧。 林家三姐弟带着杨乐乐打道回府，这次副驾多了林玉风的大姐。 二姐林玉琪一上车就睡着了，杨乐乐也累极了，她精神紧绷了一整晚，一上车，头就一点一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林玉风也想打盹，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打开李叔刚放在车上的毛毯，盖在后座三人身上。 他瞥一眼手机，才发现快十二点了，难怪大家都撑不住。 杨乐乐似乎感觉到毛毯，稍微清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道：胖子……？ 林玉风应了一声。 杨乐乐似乎安心了，缩在毛毯里，声音蒙蒙胧胧的。谢谢你……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杨乐乐睡着时，会微微蜷缩，就像没有上发条的玩具，突然变得安静，十分乖巧，完全没有半点平日咋咋乎乎的样子。 十二点了。 杨乐乐，十七岁生日快乐。林玉风在闭上眼睛前，轻声说。 杨乐乐今天真的很好看。 也不枉他花了那么多零花钱。 …… …… 林玉琪在杀青宴过后，就一副好奇的样子看着林玉风。弟，给我老实地说，你跟乐乐同学是在谈恋爱吗？ 不是。 不是啊？？林玉琪失望地靠在贵妃椅，手支在椅背上。明明你以前带别的女同学来玩时，也没见你这么上心的。 别胡说。林玉风抬眼。她有喜欢的人了。 林玉琪一听，这可够狗血啊，马上想起了小说情节，连忙捧着小弟的脸：可是我们林玉风弟弟也不差，小时候人人都说是美少年金童，能跟皇太子争一争。 林玉风一听就知道她代入某本小说了，没反驳，任由二姐揉自己的脸。 二姐婉惜地看着这粉团，正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怎料这次反而是林玉风开口了。姐，我想要减肥了。 林玉琪吓得缩手，连放在膝盖上的小说掉落地上也不管了，颤颤地说：弟，怎么了，你这是烧得不轻啊，多少度？ 林玉风揉脸颊，慢吞吞地说：我很清醒。 那是什么原因？ 难道你年纪轻轻就有三高了？ 三高指的是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 林玉琪声音都高了起来，这惊恐时的表现跟林玉风如出一辙。 林玉风守口如瓶。 此时，听到动静的二人转头，原来是在隔壁房间温习的大姐林玉画突然走过来，倚在门边说：我想养猫了。 林玉风与林玉琪满头问号地看她。 靠你了，胖胖。林玉画对小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