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杨乐乐以前的世界很小，在幼稚园时期的记忆中，她似乎永远都在等爸爸妈妈的电话。她长得瘦瘦小小的，其他小朋友都不太爱捎带她玩。 还有一个原因是，传闻杨乐乐的爸爸妈妈去攀高枝了，家长们都说她没家教，让小孩远离她。 每一次、每一次，明明前一天还玩得好好的朋友，翌日就不再理她了。 杨乐乐不懂得处理这种胸口闷得发痛的情绪，只懂乱发脾气。 她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玩。 直到有天，奶奶住院了。 爷爷不方便带她，只能把她每天寄放在医院的托儿区几个小时。 托儿区都是学龄前的孩子，大多是医院工作人员的家属。 杨乐乐到那里时，托儿区已经形成小社群了，为首的是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孩子王，她过得挺无聊的，总是自己一个人拼乐高，时间到了，就被爷爷接走。 直到有天，她发现自己拼的乐高都在一个男孩子手里。 你这拼得挺好的嘛。男孩子看着手中的乐高火箭，问她：要跟我们一起玩吗？我叫钟明音。 …… …… 在这帐篷里，看着表情平和的钟明音，杨乐乐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发烧？杨乐乐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可能的，应该只是在太阳下晒太久而已。 远足人士确实经常出现这状况，钟明音也见怪不怪，指向椅子，示意她坐下。先降温，五分钟后再量。 哎不行，外面还有人等我呢！杨乐乐又站了起来。 乐乐。钟明音不耐烦了。坐下。 杨乐乐反射性地坐下。 先去那边喝水降温。钟明音难得解释：规矩上，我们不能把发烧病人放出去。 他穿着救伤队的服装，动作熟练地收拾护理用品，杨乐乐应了一声，好奇地问：你是在救伤队当义工吗？ 钟明音点头，这回挺有耐心。我想去A大读医，先熟悉一下。妈应该有跟你说。 她没有说做义工，只说了你想去A大。杨乐乐晃着腿。 因为我没跟她说义工的事。钟明音。 钟明音从小有主见，小时候就能清晰地对家长表达意愿，要玩什么、不要玩什么，要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也很会照顾每个小伙伴，是名符其实的领头人。 唯一没直接表态的时候，就只有那次，钟阿姨开玩笑说等他们长大了，让钟明音娶她回家，好让她多个女儿。 杨乐乐笑了。 她明明很久没跟他说话了，却完全不觉得陌生。 可杨乐乐却觉得面对钟明音的自己很陌生，她想不起以前面对钟明音时的想法了，没有患得患失、没有暴躁、没有不安，现在只有一片平静和暖意。 其实人家真的只把她当妹妹，是她自己私心作崇，还天天无理取闹。 这一堆黑历史，让杨乐乐尴尬得脸都躁热了。 那个……明音哥哥，对不起，以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杨乐乐呼口气。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我都会尽力补偿的。 钟明音倏地抬头，面色微变，只见杨乐乐站起身，揭起浏海，让他启动体温探测枪。哎，五分钟到了—— 滴，36.8度。 介面显示绿色。 ——我要赶快回去林玉风身边，不然胖子又生气了。 与此同时，帐篷被撩开，林玉风高大的身影走进来。他表情悠闲，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钟明音，看到杨乐乐。 林玉风伸直手臂，横在她跟钟明音中间，把杨乐乐拨到自己跟前。虽看似很蛮横，却是没怎么用力。 我的女朋友，你跑到哪里野了。他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体温太高不能出去，耽搁了！杨乐乐连忙哄他，像个妻管严似的。外面很热吧……车子呢？ 车子在外面。林玉风说：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把车子给忘了呢。 哎我不放心，我得出去看看车子。杨乐乐火急火燎。明音哥哥，再见！ 这二人的对话，硬是把车子说得像儿子似的。 杨乐乐走得风风火火，林玉风倒是不急了，瞧着钟明音的面色，慵懒地哼笑。钟明音，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跟乐乐…… 很意外吗？我以为你早就料到了。林玉风此刻的表情完全跟正派沾不上边，倒是像个得宠的妖妃。 钟明音凝固了几秒。 林玉风。然后，钟明音忽然嗤笑了，带着嘲弄。你怎么肯定杨乐乐是喜欢你这个人，还是只是喜欢你这个『家』、你的家人。 这嘲弄，也不知道是嘲林玉风，还是自嘲。 林玉风扬眉，有些意外钟明音说出真心话。 没关系。 他慵懒地说：我没有你这种无谓的自尊。 这种自傲的自尊心，既可悲又无谓，最后只会成为一场空。 活该钟明音抓不住杨乐乐。 一人的力量是薄弱的，她要是喜欢自己的家人，那不是正好，更离不开他了，这人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 杨乐乐就像缺水又缺光的植物，哪里有她赖以生存的力量，她就会愈发依恋那里，单纯又直率。 那个金属小火箭。林玉风掀起眼皮。就给你留念了，看我多大方。 …… …… 林玉风从小胖子时代起，就小气得很，只是他看着云淡风轻，没人发现他的小心眼，都觉得他是老好人。 最后二人还是没去十分钟路程的那家日料店，因为不到十分钟，杨乐乐扶去救护站的那个女生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想跟杨乐乐交换电话。 杨乐乐拒绝了。 林玉风当时没说什么，回头就打电话给李叔。林家的车到后，他就把单车折起，放在车尾箱，把杨乐乐塞进车，直接离开了。 最后二人还是去了中秋那天去的日料店。 那家店确实好吃，杨乐乐难以忘怀。 他们这次没预约，需要等座位。进店前，林玉风拐了个弯，去附近的花店。杨乐乐紧跟他的步伐。胖子，你想买什么？ 买花。林玉风。没有花不算约会。 ……杨乐乐知道胖子一生气就龟毛个没完，只好一个劲哄他：好主意、好主意，都听你的。 林玉风最后买了矢车菊。 杨乐乐捧着那束蓝紫色的花，乐得不得了，觉得整条路上的人都在羡慕她。花店老板还给他们塞了好多满天星。 连带着等座位时，也挺起胸膛，充满虚荣感。 结果这花没哄好林玉风，倒是把杨乐乐弄得瑟了。林玉风看着她，忍不坐弯起嘴角，在杨乐乐看过来时，又一副我可没气完的样子。 前 胖子难哄。 这次他们没坐包厢，坐在窗口位置，矢车菊相当引人注目。 杨乐乐看着窗边被晚霞浸染的林玉风，忽然理解了小说上的主角，为什么要费煞苦心搏生气的女神一笑。 我刚才是碰巧碰到明音哥哥而已。杨乐乐还是没搞清楚林玉风不爽在哪点，只好挑了个地方解释。没喜欢他了！真的！ 林玉风看似漫不经心。你跟他家很熟嘛。 小时候认识嘛。杨乐乐。 你还叫他『明音哥哥』。却叫他胖子呢。 杨乐乐马上叫：风哥哥。 她这声风哥哥清脆悦耳，不带一丝杂质，听在十六岁少年耳中，却像击在钟上似的。 杨乐乐看见红霞迅速地从脖子攀上林玉风的整张脸，偏偏他还面无表情，变换坐姿，变成正襟危坐了。 原来你喜欢这种玩法啊。杨乐乐笑得狡黠。风——哥——哥—— 林玉风拿起手机在按，不理她。 风——哥——哥——杨乐乐继续逗他：乐乐肚子饿了，风哥哥。 林玉风手抖了抖，差点拿不稳手机。 他连忙说要点餐，制止杨乐乐继续玩他。 杨乐乐果然被转移注意力了。 林玉风记得上次杨乐乐吃得最疯的刺身，先点了那几款 ，又见她在看春季料理，于是也叫上。 先上甜品！杨乐乐还记挂着上次没能吃成。 杨乐乐干什么都急，吃饭也吃得风风火火，偏偏她又能吃，一顿饭下来，每次肚子都鼓得不像话，也不知道那些食物跑到哪去了。 胖子。 干吗？ 我啊……杨乐乐表情带着怀念。我很喜欢钟阿姨，小时候常常在想，要是她是我妈妈就好了，还试过在梦里成真。 林玉风静静地看着她。 我家也有。 杨乐乐看向林玉风。 林玉风沉稳地说：我家有两个姐姐，有爸爸，有妈妈，只会比他家热闹。 杨乐乐眼睛满是笑意。我知道。 她在林玉风家住的那阵子完全感受到了，那是非常幸福的家庭，即使大姐二姐出国了，她们的用品都没有缺少，是非常有生活气息的家。 他们家所有的合照，都是又好看又完满的。 林玉风也低下头拆蟹，嘴角微弯。 太阳完全落下了，街灯亮起。店内的灯是暖黄色的，映在脸上，杨乐乐又欣赏了一会儿美男拆蟹图——那堆蟹肉全进自己碗里。 然后忽然想起些什么。 说起来，胖子你还敢说我……明明你也有事没说！ 林玉风吓了一跳。 我…… 就是你小时候发生的……你变胖前后的事。杨乐乐嘟嚷：人人都在打哑谜，都不肯直接说，就我一个什么都不清楚。 ……那时的事啊。林玉风似乎极轻地呼口气。是绑架。 杨乐乐停下进食。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小时候被绑架过。 林玉风慢慢说：策划者是妈妈的狂热粉丝，因为不是求财，有点棘手，拖了一段时间才解决。 从那之后，家里就让我学点自卫术。 一段……时间？ 几天吧，忘了几天了。林玉风说：我没受苦，就是有一段时间不再想做爸爸妈妈的孩子，也不太想照镜子。 选中他的原因是，他在三姐弟中长得最好看，也最像妈妈。 仅此而已。 被救回来后，林玉风少不更事，说了很多伤人的话。那段日子，家人都小心翼翼的，他要做什么都随他去，也不再要求他减肥。 小胖子着实过了一段快活日子——直到遇上杨乐乐。 胖子，你当时吓坏了吧？杨乐乐看他。 林玉风看着眼前的少女。 嗯。林玉风回答：我确实是个胆小鬼。 她把他吓得鸡飞狗跳，在他的生活胡作非为，连做梦也不放过他。 在他整个青春期，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孩，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想得魂牵梦萦。 没关系。杨乐乐摸他的脸，温柔地说：乐乐不介意啊，风哥哥。 杨、乐、乐！林玉风拨开她的手，以免沾上蟹味。在公众场所不要这么喊我。 这人还真是完全没有浪漫细胞！ 为什么？难不成你在想什么不健全的东西？杨乐乐凑过去，故意用娇俏的嗓音说：风哥哥你真坏。 我告诉你杨乐乐，钟明音就算了，你可别在外面喊别人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林玉风摸着小心脏。你这样很渣你知道吗！ 杨乐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很渣，不过也只能顺着林大爷的话哄：放心吧，我哪有那么多兄弟姊妹…… 她的目光随意地看向窗外，凝在一角，忽然倏地站起来。 怎么了？ 我……杨乐乐表情古怪。我忽然拉肚子了，要去洗手间。 林玉风瞇起眼。拉肚子？ 拉肚子。 何时回来？ 很快回来。 林玉风拖长语调。你可——别对我始乱终弃啊。 ……杨乐乐。 林玉风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因为那声风哥哥吗。 杨乐乐拼命点头。 见林玉风颔首，杨乐乐像风一般跑出去了。 杨乐乐飞速赶去的地方，不是洗手间。 而是店外。 那里有一个穿著白色校裙的小学生在坐着，她的前面有一名陌生男人，拿着酒瓶。杨乐乐一到场，就高声说：我找你好久了，臭小鬼！ 女孩和男人一起抬头。 杨乐乐和女孩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如墨的眼睛和黑长直头发。男人神色尴尬，连连说认错人了，没再纠缠。 剩下的女孩和杨乐乐对视，均表情古怪，面带菜色，异口同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孩先说了。我父亲偷情偷到家里来了，我不想看。 ……杨乐乐。 这么劲爆的吗。 诶那你怎么来的？有带八达通吗？杨乐乐这才看到女孩几近两袖清风，只提着个小纸袋。 我让同桌骑车载我过来——男生。女孩看她盯着自己手中的曲奇袋子，冷淡地说：另一个男生为了争宠，硬送给我。 ……杨乐乐。 这孩子长大可真不得了。 其实你再晚五分钟，他就该回来了。女孩说：我假装扭到脚，让他去买药贴。 女孩说完，还人小鬼大地嘲讽，语气凉薄：呵，男人，就是得吊着。 杨乐乐目瞪口呆，这手段过于高超。 杨乐乐哽了一下。我要是没来，这五分钟内你就会被拉走了。 不至于，手机在口袋里。她说完，神情不太高兴，冷冷地说：你还没说。 没说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跟男朋友约会呢！杨乐乐叉腰。我好不容易才哄好他，现在就这么遛出来，回去也不知道又要哄多久。 真没用，男人有什么好怕？女孩说：我随便一个同父的私生女姐姐妹妹都比你手段强。 你电视剧看多了？还手段？杨乐乐怀疑这小孩是不是叛逆期了。我都忘记爸爸妈妈什么样子了，婚生私生有那么重要吗，还不是没分别。 女孩僵硬了。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给杨乐乐的感觉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似乎更厌世了，也更具攻击力。 杨乐乐唉了一声。 没有在说你的意思。杨乐乐说：我不太懂大人的想法，没能力照顾学什么人生孩子，以为有钱就行了吗。 ……我同意。她也说。 这两名少女，难得地同一战线。 杨乐乐左右看了看，见远远有一名男孩子奔跑过来，也是小学生，便对女孩说：我回去了。 女孩没说话。 杨乐乐之前还觉得这便宜妹妹过得不好她就好了。 可现在真的感受到后，她却没想像中开心，低声说：我爸爸妈妈不是很好，你爸爸妈妈也不是很好，可是，不是所有爸爸妈妈都那么差的，你不要学他们。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杨乐乐小跑回到饭店前，才发现林玉风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俊秀的少年十分高大，伫立在这里，让杨乐乐心里踏实了许多。 不，即使是以前那身形庞大的小胖墩林玉风，也让她很踏实。 因为是林玉风。 她的步伐慢了下来，轻轻叫唤：胖子。 林玉风看杨乐乐，确定她没大碍。搞定啦？我打包了，今晚你当宵夜吧。 杨乐乐冲过去抱住他。 杨乐乐。他轻轻搂住女朋友的腰，完全没用力，只是虚虚扶着。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放过你了，我可没气完。 那声音，温柔得像耳语。 林玉风。杨乐乐呢喃。你怎么那么好。 像是拥有无边的温柔。 她好喜欢他。 林玉风，我想生个像你一样的孩子。杨乐乐依恋地抱住他。 ——像你一样幸福的孩子。 林玉风终于清楚她这句话的真正含意了。 他低头，以极轻的力道亲吻她的发顶，又轻又柔，低声说：杨乐乐，你可说话算话。 杨乐乐抱得更紧了。 刚才那个是你妹妹吗？ 是。杨乐乐说：胖子，要是没有你，可能我早就变坏了。 不会变坏的。林玉风弯了嘴角。杨乐乐，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了，对比起你，我就像胆小鬼。 你明明打人的时候勇敢得很。杨乐乐说。 只会一点皮毛。林玉风说。 杨乐乐想起女孩刚才说自己故意装扭伤吊男人，忍不住戳林玉风。 叫你装！ 她明白了！ 她已经知道了！ 林妖精非常擅长装模作样！ 林玉风胸口被戳，就知道杨乐乐满血复活了。走吧，我想去买东西。 杨乐乐心情好起来后，走得飞快。林玉风在她后头慢悠悠走，抬眼看向刚才白校裙的女孩坐的位置。 杨乐乐。林玉风的声音闷在嘴里，低不可闻。你可真是这种人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