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薛氏兄弟的戏码拙劣且用力过度。 首先,这个世界,是真有神迹的。过燕山往北,走落龙滩往东,翻越南岭,踏破毒漠,都能看到神迹……甚至,西南面的红山和西北面的苦海就摆在那里,汉水流域更是生存了上千万人口。 你想要多大神迹就有多大的神迹,要好的也有,要坏的也行,真的被哪位看上了,该你的少不了。 而与此同时,神迹又往往是无大用的。 这是因为从白帝爷以后,四御格局形成,在凡间相争白热化,尤其是祖帝东征功亏一篑,以及接下来四御各自下注继业者的戏码出现后,引发了凡人中的有识之士对四御的强烈抵触和厌恶。 不然哪来的尊三辉而抑四御的三一正教?哪来的皇帝自称陆上至尊? 包括敕龙、封土,还有提倡文修,种种手段,盛唐以来的种种手段,背地里似乎都包含着凡人对四御的实际抗击。 而且效果还挺显著,尤其是从三一正教传播开来以后,中土熟地(也就是河北、东境、中原、晋地、关陇、西凉、巴蜀、荆襄、江东、江西、江淮)几乎再无大规模神圣显露人世……大部分都是极少数人的遭遇性事迹。 总之,甭管背后到底是什么感人的原因,最终的结果就是这千年间些熟地渐渐很少出现神圣的干涉行为,这种情况下,借着这些玩意来做幺蛾子的人,在蛊惑部分愚夫的同时往往会被相当一部分人鄙夷。 所以,看到那条大白鱼,不光是陈斌心里觉得腻歪,原本真切认可薛常雄军威的人,此时都有些忍不住的嘲讽之态。 不过,薛常雄到底见识更多些,也晓得尴尬,当场摆手:“你们两个若是闲的没事做,便将鱼扔下,去前面布置营寨!” 老四薛万弼精明些,晓得事情过了头,立即打马而走,老三薛万年尴尬一时,半晌才扔了大白鱼,也满身腥气的逃走了。 小小插曲,俨然不值一提。 而接下来,大军隆隆,进发不停,却也轻易遮蔽了许多类似事端。 不管如何,薛常雄本人的硬实力都在那里摆着,论出身,是正统关陇军事贵种;论修为,便是没有到宗师,也肯定摸到门槛了;论才能,打小在军营中厮混,军务了然于胸;论资历,三征前便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待到三征大崩时,更是仅次于来战儿区区几人的大魏顶级帅臣,不然也不会被任命到河间大营独当一面了。 尤其是此番进军,因为需要考虑到凌汛期这个战机窗口,部队也进军妥当,沿途进行迅速,耽误开犁和春耕是必然,但却很少有专门的劫掠行动……这种姿态,再加上打着为张世遇报仇的名号,终于渐渐打消了沿途地方官的疑虑,变得配合起来。 非只如此,大军继续前行,不少州郡都象征性的派来了或多或少的援军。而又过了两日,当部队渡过清漳水的时候,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传来——从政治角度跟薛常雄并不是一路人的东都方向,对战前送达东都的求援文书做出了积极甚至堪称强烈的反馈。 得到东都明确的南衙令旨,武安、恒山、魏郡、武阳皆有反应,信使纷纷抵达薛常雄军前,表明郡守将亲率郡卒精锐来援。汲郡太守王怀度也将会调度当地仓储,以作侧翼支援,而本就在汲郡的东都直属大将屈突达也将率一万精锐东进。 到此时,粗略计算,待官军压到般县时分,怕是又能添四五万大军。 “不是这么算的。” 出乎意料,薛常雄一直到此时似乎都还保持了某种冷静,进入空空荡荡的平原郡长河县内,当晚在长河城内宴饮,闻得恭维,却当众摇头。“郡卒其实并不堪用,而若是大军汇集,人数过多,反而不利指挥,更不晓得他们率部进抵后,战事是不是已经妥当……” “这倒是实话。”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罗术放下温热酒碗,几乎是本能脱口而对。“目前看来最有效用的援兵,还是汲郡的屈突达将军,这是一股可以独立作战的战力;而所谓各地郡卒,除了新开一条从魏郡、汲郡过来的补给线外,最有用的,应该是平原、清河、渤海这三郡本地的郡卒,但也只是要借他们地理气候的通晓,分散在各军做个向导和引导……” 这是即将进入临战状态前的一场大宴,全军有头有脸之人俱在此处,灯火通明之下,闻得此言之前不好发作的许多州郡先期援兵、地方官俱皆不满,却都顺势冷冷来看罗术。 但后者丝毫不在意。 “罗将军说的好。”薛常雄也看向罗术,却满满都是欣赏。“不过有句话还是说错了,最得力的援兵难道不是八千幽州铁骑吗?此战正要仰仗罗将军。” 罗术大喜,赶紧起身敬酒,而薛常雄也堂皇受用。 但这一次,连河间大营诸将也多不满起来,包括一旁幽州总管李澄长子、幽州大营第一中郎将李立也只是睥睨冷笑,但罗术还是只当没看到。 一番热闹之后,罗术坐下,监军司马陈斌却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既然到了平原境内,却不知为何不见平原通守钱唐?按照罗将军言语,正该用他一下,渤海跟清河两位也没到。” “别的不说,钱唐怕是因为张世遇的事情恨上我们了。”薛常雄似乎多喝了几杯,倒是毫无顾忌。 不过想想也是,从薛常雄认知与角度来看,有兵马有修为的强人才会被他认可,而如今这宴席上人数虽多,真正被他看重的无外乎是河间军的下属们和幽州援军,而幽州援军里,李立是竞争对手李澄的儿子,既是对手也是后辈,另一个罗术则明显投契,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若是这般,咱们该怎么应对呢?”陈斌继续恳切来问。 “不用管他。”薛常雄脱口而对。“到底是一郡太守,他不来,就让他烂在安德城内……大军入境,郡卒民夫咱们直接征调,城池咱们占据,他还能拦住不成?” “这倒也是。”陈斌笑道。“那清河与渤海呢?” “渤海那个新太守是个文士,临时上任,被之前张郡守的事情吓破了胆。”薛常雄若有所思。“倒不是有意负气,等到了般县再征召便是……清河……清河可以发一道文书催一催,让曹善成早点来。” 陈斌点点头。 不过,这个世界虽然没有曹操,却不耽误仅仅是大约两刻钟后,酒意正酣时,忽然闻得通报,说是平原通守与清河通守毕至。 只是都没有带大队人马而已。 众人连连奉承,都说是薛大将军声威所致,而薛常雄喝多了酒,这次根本懒得驳斥,只是等两位通守进来。 须臾片刻,果然见得二人入得堂上,只见这二人年都比较轻,一个钱唐约莫三旬不到,一个曹善成,也不过四旬,再联想起二人出身,很多人愈发难掩心中鄙夷,只是趁着酒劲佯做不知,连行礼都不曾行,更没有人将前排座位让出。 二人也无多言,只与薛常雄行礼,便匆匆在大堂门内加了两个下座,而落座以后,钱唐兀自喝闷酒,并不说话,只曹善成多事起来。 “薛大将军。”曹善成也不喝酒,只是带着一身寒气在座中认真以对。“可曾接了东都与诸郡文书?” 薛常雄皱了皱眉头。 还是陈斌,主动接口过去:“自然接到。” 曹善成晓得对方是监军司马,却不做理会,只是继续与薛常雄来言:“既如此,下官想请一道军令独自去西面接应屈突达将军和其他几位郡守,在西侧合一军……” “你想独立成军?”薛常雄迅速警觉。 “是。”曹善成昂然来答。“下官想要便宜行事……” 薛常雄当即冷脸。 陈斌瞥了一眼,扭头看向曹善成:“曹郡守可得了东都私下嘱咐?还是说咱们接到的东都文书不一样?” 张世遇没了,河北地界上薛常雄根本不需要顾忌谁,闻言眉毛竖起来,毫不客气的盯住了这位刚刚抵达的清河通守。 曹善成无奈,只能强压不满,转而看向了陈斌,微微拱手:“陈司马,在下没有接到专门文书,只是个人建议……须知道,贼军深沟壁垒,畏缩在般县和平昌之间,营寨坚固,届时大军猬集,时间紧迫,反而不好轻易调度,平白浪费军力,与其如此,不如早早分兵,从豆子岗穿过去,自侧后方夹攻……” “曹郡守怎么自相矛盾?”陈斌闻言失笑。“你既然说了,贼军是在般县和平昌之间摆了个大营寨,那几十里宽的战线摆着,为什么又担心浪费军力?而你既知道时间紧迫,为何不以我河间军主力做突破,后续郡卒随之扫荡深入,反而要浪费时间在西面集结?至于辛苦穿越豆子岗,你不知道凌汛之下他们本就是孤军吗,何必多此一举,从后方去?” 曹善成微微一怔,尚未驳斥,那边便有许多河间军的将领们大笑起来,嘲讽之态浓厚。 笑声中,钱唐置若罔闻,依旧喝酒,曹善成却被气得够呛,干脆猛地拍案质问:“陈司马在玩什么口舌?浪费军力是担心人多不便指挥,跟战线宽窄有什么关系?西面几个郡本就出发的晚,如果无人监督催促,任由他们各行其是,怕是根本赶不上,不做集结才是浪费时间!至于自后突袭,那是为了打一个措手不及!” 陈斌眼皮一跳,心中一愣,立即去看薛常雄,却发现薛常雄早已经面色铁青,回头便欲继续言语。 曹善成也强压怒气,准备与对方辩驳。 孰料,就在此时,那一直没吭声的钱唐忽然起身,就在将一瓶酒砸碎在了地上,勃然发作:“朝廷郡守来拜会行军总管,一群中郎将怎么敢像猴子嘻嘻哈哈一样拦在中间,军中没有阶级法吗?!还是大魏朝廷已经亡了?!” 嘈杂声忽然消失不见,满堂鸦雀无声,继而许多人都面色涨红起来,羞愤交加。 薛常雄也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钱唐来看:“钱通守好大的脾气,你既知阶级法,那我问你,你来我营中,为何反而无礼?” “我来你营中是为你私人吗?”钱唐冷笑一声,丝毫不惧,反而起身迎上,却越过了阶级法的话题。“薛总管引军平乱,我们这些地方郡守如下属一般过来,一则是为大魏朝廷;二则是职责所在;三则为境内生民……关薛总管私人什么事情?如何便要恭顺如家仆?” 薛常雄此时已经后悔明知此二人心怀怨恨却还那么轻视了,以至于惹出麻烦来。 旁边陈斌看到,无奈叹气:“诸位,诸位,我说几句……我是监军司马,这是正经的犒军宴,如此嘈杂无序,自然是我不对,未能给两位郡守相衬的位子,让大家打扰到了两位与总管的言语也是我的不对……但两位郡守也要讲些道理,你们来的那么晚,大家都已经三五分酒意,而且桌案那么密,要给两位腾位子,便是要大家一起往后挪?这算什么呢?还请两位多多谅解。” 软话一出来,气氛到底稍缓,曹善成也似乎不准备计较,只是去看为自己出头的钱唐。 而钱唐冷笑一声,却做出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只见他毫不犹豫,大袖一挥,直接将自己面前那临时加的几案上方酒肉一扫而空,然后当场扛起来,走到了正中间薛常雄的几案正对面,再放了下去。 然后复又折回,将曹善成的几案如法炮制,摆到了陈斌这个监军司马的对面,然后兀自坐到了陈斌对面,并回身做请,让曹善成去跟薛常雄面对面。 众人目瞪口呆。 但曹善成顿了顿,还真就走过去,坐了下来,然后就在薛常雄当面继续来言:“薛总管,恕在下直言,我久在地方,晓得贼军的章法和习性,这些人,哪怕是兵强马壮做了整编,也都有些特性是改不了的……一则,军营生活少,害怕突袭;二则,头领各怀心思,只要一个动摇,往往便会引发全线动摇;三则,训练日短,物资人员调配总讲人情,不讲法度……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必从一面全线来攻,只薛总管跟我兵分两路,然后各自集中精锐,轮番猛攻,昼夜不停,待其疲惫,必然突破,一旦突破,便深入其中,追着一处不放,则贼人全军必溃!如此,便能对得起国家和朝廷了。” 说完这话,曹善成就在几案之后,大礼相拜,以作恳请。 而一旁钱唐一声不吭,只是去看身前陈斌。 陈斌瞅了瞅钱唐,又去看地上的曹善成,心思微妙,却也不言语。 过了好一会,薛常雄忽然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被盯住的心腹陈斌,越过了自己几个茫茫然的儿子,最终看向了座中的罗术:“罗将军,你素来知兵,你觉得如何?” 罗术自然晓得对方心意,当即叹了口气,然后正色拱手回复:“回禀大将军,我觉得曹郡守说的是有道理的……但他的方案却未必妥当……不说别的,若说分兵它面,再集中精锐做突破,天下还有比我们幽州突骑更好的选择吗?便是要下马作战,我们也比他们更快一些!所以,我委实不晓得,为什么一定要此时便分兵?不能等到大军压上,让大将军根据战况再行调整部属呢?” 薛常雄满意颔首,便居高临下去看身前曹善成:“曹郡守,你听到了吗?我不是不能分兵侧击或者绕后……但是现在有幽州突骑在此,便是绕后也用不到你来组织几郡郡卒行事。” 曹善成抬起头,终于言语艰难起来:“但正面猬集大军,行动不便,从后勤到指挥再到出兵调度,都容易出岔子。” “无妨。”薛常雄昂然以对。“那是你没打过大仗,我却是见惯场面的,于我而言,手下兵马多多益善。” 曹善成终于不能再说下去。 他没有心服,只是意识到,再说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而已……那黜龙贼在传单上说的一些话根本就是真的,没有张世遇,地方上跟薛常雄根本无法有效合作。 甚至,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东都曹皇叔提拔的人,因为自己出生低微,人家就天然不愿意听信自己。 另一边,薛常雄见状,只以为对方服软,便重新展颜,要人给曹善成摆好几案,上酒上菜,同时强调,西路诸军一定要来到他麾下汇合听令才行。 陈斌站起身来,也准备让人给钱唐重新布置。 然而,钱唐冷笑一声,站起身后,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在薛常雄再度发青的面色前转身离开了。 走出宴席所在民宅大堂,身后复又热闹起来,钱唐望着头顶双月,心中茫然。 他之所以过来,本质上是因为接到了老上司曹中丞的亲笔书信,信中要他相忍为国,尽量协助,结果来到之后,眼见着因为曹善成进言引发了一场闹剧,而闹剧中从主帅到援军,人人都有自己算盘,不由再度心生鄙夷。 唯独走了出来,却又恍然大悟,自己今日行至,也就是所谓相忍为国与勃然发作,不也是单纯私心所致吗?可曾有半分从根本上,出于某种原则来做考量呢? 天下事,最难的便是公私了吧?尤其是眼下这个时候,大厦已倾,人人皆有考量,连公是什么都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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