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杀!杀!杀!杀司马正啊!” 高大的城墙下,震耳的喊杀声中,司马正强撑着手中长槊站了起来,却发觉身体沉重,视野模糊,他努力向前方看去,只能勉强见到烟尘中有数不尽的人影,混合着真气、钢铁、旗鼓,正往自己这边扑来。 司马二龙不是畏怯之人,而且眼下明显到了一定困境,所以其人一声大吼,注入辉光真气,舞动钢槊,不退反进,乃是径直向前方烟尘中冲杀而去。 彼辈俗流,如何是司马二龙的对手?刀兵相见,那些人影只是宛如真正的烟尘一般卷落在地,唯独司马正一路冲杀,所向披靡之余却也觉得身体愈发沉重起来。 而终于,随着其人沿着城墙杀出一片重围,杀散无数围攻,竟只觉得身体渐渐麻木、四肢渐渐无力,再难支撑,然后终于坐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一阵风卷过,吹散了周边无数烟尘,满身酸痛的司马正四下张望,却又觉得心下一沉,因为烟尘之后,一彪兵马阵型严密,徐行如林,正往自己这边而来。 俨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很快,司马正也看清楚了来人——队伍中间赫然是一面红底的“黜”字旗,为首一人形象也渐渐清晰,正是那在都中有过一番交情的黜龙贼北地张三。 周遭更有雄伯南、李枢等人簇拥。 “张三郎!连你也要来取我性命吗?”司马正挣扎起身,脱口而对,却又觉得有一丝怪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自己落入到了何等境况? “天下人皆能取,为什么我不能取?”张三催动胯下黄骠马,昂然向前。“再说了,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晓得,你的气运根基天赋本就是从三娘那里偷来的!自家本就是一个空壳!” 司马正闻得此言,如遭雷击,却不知为何,根本没有反驳之意。 “本就是个空壳,你还观想了甲胄,岂不是空壳对空壳?”张三见状继续笑道。“还真以为自己能把甲胄修炼成人?人家冲和观想人偶,本就是一心一意要为他人苦修的,而你观想甲胄,也只能是为他人做嫁衣……嫁衣,嫁衣!司马二郎,你的甲胄迟早是要被别人穿上的!大家今日便是来抢你这副甲胄的!” 司马正听到这里,仿佛又不受控制一般喝问回去:“我只是一副甲胄,你又算什么?你就有资格替三娘讨债?你不也是一个窃取了三娘气运的小人?不也是黑帝爷和白帝爷的木偶?!” 张行仰天大笑:“那又如何?祂们视我为木偶,我也视祂们为泥塑,今日夺了你根基,我便也能超凡化圣,日后再行向祂们算账便是……换言之,我前面是有路的,是能行下去的,将来的事情,谁也不能轻视我,你却只能止于此……你这辈子,只是个被那些玩意摆弄出来的笑话罢了!” 司马正愣了片刻,本欲再脱口说什么,却忽然气血上涌,当场大怒:“张三!生死胜负自有分校,盗人家的气运天赋我也自可还回去,但我这半生,难道只是一个修为吗?为人臣、为人子孙、为一地军政长官,我全都无愧于心,便是这些修为我也未曾拿来作恶,我这几十年有没有什么意思,自是我身边的人一起说了算,是你一个人说的算吗?!” 张行闻得此言,陡然安静下来,然后死死盯了过来。 而司马正也渐渐闻得周围安静下来,非只如此,周围景象兵马全都渐渐虚幻,唯独身体沉重呼吸急促不停,最终演化为难以忍受的压迫感。 下一刻,司马二郎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并大汗淋漓,翻身坐起。 此时,窗外已经微微发亮,而司马正从吹拂着强劲南风的窗口收回目光后,当场愣住——在他休息的阁楼内里,床榻的对面,有一个还算是熟悉的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却面色苍白,身形萎顿,然后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 此人居然是当朝皇叔、大宗师曹林。 “我做了个梦。”司马正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对方情况,反而说起了刚刚的奇怪梦魇。“是皇叔作为吗?” “我没那个本事。”曹林缓缓解开了外袍,露出了胸口,上面殊无血迹脏污,但半面肋骨却都已经深深凹陷了进去,似乎是被什么柱体给狠狠砸过一般。“之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你是梦魇了吗?” “是。”司马正盯着对方胸口,半日方才回过神来。“梦中自己行为言语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处来……好像是有人替我、替张三说的一般。” “你梦到张行了?”曹林松开外袍,认真来问。 “是。” “他在梦中说什么了?” “说到白三娘,说到冲和道长,说黑帝、白帝……” 曹林微微诧异,然后缓缓摇头:“你已经是稳稳的宗师了,你这个修为,还做这种梦,而且我这般伤势严重,直接过来,你也都没发现……怕是真有蹊跷。” “好像有人刻意想把一些话说给我听一般。”司马正就在榻上咽了口口水,俨然还没回过神来。 “恐怕不是人。”曹林叹了口气。“这是徐州城,城内城外都是人,寻常真龙神仙想要做这种事情都难,不是四御,就是三辉,甚至可能是天……” “三辉四御我都懂,可天?”司马正略微不解。“天不是至公吗?如何这般摆弄我?” “天不来摆弄你,你自家却可以与天意交感……”曹林平静解释。“换言之,有可能是你自家窥的天机,在梦中演化。” 司马正怔了半晌,方才来问:“若这般说,梦中言语可能便有一些被遮掩的天机了?” “是吧。”曹皇叔苦笑道。“但还是虚无缥缈,因为不到事情临头,你根本不知道哪句话才是天机。” 司马正点点头,忽然不再提及自己梦魇之事,只是在榻上看向了曹林:“皇叔为何至此?伤势从何而来?” “我之前进军河北你知道吗?”曹林缓缓来问。 “自然晓得,但也是刚刚晓得,结果皇叔就来了。” “我当日进军河北,军事上其实打的两头的主意,一头自然是若张行不自量力,便迎头击败他;另一头乃是指望引诱白横秋西进,便在击败张老夫子后挟持李定,入红山,出上党,进太原。这样便可以一举两得,同时让白、张两家失利,为大魏求一口气。”曹林喟然以对。“当然,若是一举一得也无妨,甚至半得我也认了。但没成想,白横秋棋高一着,处处制我……最后,竟被他与冲和一起在红山堵住。” “白公什么修为?”司马正眯了下眼睛。 “大宗师……正正经经的大宗师,还没立塔大成而已,他必然是要在西都建塔的。”曹林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只他一人,在河北红山,便能与我互制,遑论还有一位可能是真正天榜第一的冲和道长……那一战干脆利索,我本就存了拼命之意,结果虽伤了冲和,却也受了致命之伤,如今,只静待真气耗尽,天人五衰罢了。” 司马正张了张嘴,然后呼了口气:“可若如此,为什么中丞要来徐州?” “我本欲去江都的。”曹林苦笑道。“但我过不得淮水。” 司马正看了看对方,明显有些茫然:“伤势到了这种地步?那我遣船只送中丞过河便是。” 曹林缓缓摇头:“若我以这般姿态到江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要自取其辱,自取其辱倒也罢了,甚至要激化局势。” 司马正恍然,复又来苦笑:“这事也瞒不住几日吧?河北战事几日内激化,便人人得知了。” “能瞒一日是一日,事到如今,我只求我生前不出乱子罢了……更不要说,与其往江都纷纷扰扰,我现在想到了一个新主意,或可维持体统。”曹林一边说一边勉强打起精神来看对方。“司马二郎,江都我不指望了,我只想让你率徐州大军往归东都。” 司马正懵了一下,然后便觉得心中乱跳,堂堂宗师都不能稳下来。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决定会直接影响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东都是天下之中。”司马正缓缓开口。“大魏又已经不合时宜,此去东都,必然要被天下四面围攻!” “那又如何?”曹林忽然笑道。“你在徐州,只会更艰难……” 司马正张了下嘴,没有吭声。 “江都那里,局势具体如何我不晓得,但我一败,必然会起大乱,这也是我之前要去江都的缘故,而一旦大乱必然是禁军作乱,这个时候谁是禁军领袖谁就要来作乱,跟这人愿不愿、想不想,本事如何,没有半点关系。”曹林失笑来言。“而你父辈之所以能成禁军领袖,一来就是因为他们是废物,做起乱来最慢;二来却是因为你在徐州,天下皆称忠臣……这些日子,你收到过数不清的亲眷和故旧书信,包括亲眼见到过许多信使吧?都是说曹彻那厮在江都如何自坏人心,让你早做打算的,是也不是?” “是。”司马正没有说谎。 “他们在等你应声,你一旦应声,江都便要血流成河。”曹林继续笑道。“而现在,等我败绩传过去,便是你不答应,他们也会自行其是……到时候你若还在徐州,能怎么办?” “我……我引兵去江都救驾!”司马正脱口而对,俨然早有想法。 “来不及的。”曹林苦笑道。“而且你信不信,一旦过了淮河,你的兵马也要失控……他们都想回东都,而不是想去江都,而且禁军内里相互勾连,自有交通,你一人之威信,难定他们数代之经营。” “那我们现在一起渡河,将圣人迎回东都?” “那是自取灭亡……他必然不从,禁军闻讯后必然直接生乱,我没有了震慑力,你的年纪、辈分和修为不足以压制整个军队,甚至要被他们裹挟……司马二郎,他不愿意回去,宁死不回去,禁军想回去,拼了命也想回去,这是个死结!便是我之前都不能为,何况眼下之你我?”曹林长叹一声。“不要多想了,去东都吧!顺淮水走,杜破阵在上游已经疲敝,你可轻松一战而破,还能将王代积带上,然后顺着汝水北上颍川归东都。不要走东境,张行现在在河北落于下风,要是你破了东境,黜龙帮直接散掉,白横秋便无人可制了。” 司马正端坐不动,一声不吭。 “曹彻这厮,对不起天下所有人,但对某些人来说,足够优渥了。”曹林继续来言。“司马二郎,有些话我不愿意说,因为说出来难免要去辩证,而这天下事大多是经不起辩证的,可便是经不起辩证,事情还是那个事情,总是有些意义的……司马二郎,你自家决断,反正我已经无力再有作为,只在徐州苦捱,静待天命了。” 司马正心乱如麻。 自小到大,祖父的教诲,周围人的称赞,曹氏的青睐,家族的荣耀,下属的拥戴,修行的水到渠成,当然还有祖父临死前的悲愤,父亲与诸位叔父的滑稽,大魏的崩乱,张三的嘲讽。 还免不了刚刚梦魇中那些诡异的信息,和眼下局面混乱。 曹林这位大宗师连一条河都过不去了,大魏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现在的意思俨然是要自己做这个新的支柱……但却不是什么整个大魏的支柱,而只是区区东都一城的支柱。 “你的甲胄迟早是要被别人穿上的!” 东都城也迟早要落到别人手中! 但这就没有意义了吗? 人都是要死的,便可以肆无忌惮,无视天理人道吗? “我去东都。”司马正只在榻上思索片刻,连衣服都没有整理好,便给出了答复。“但不是为曹魏,也不是为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去东都是对的……东都尚有百万无辜人口,却手无寸铁,正要人维护,而且东都有粮秣可以养人,去了那里也让徐州百姓轻松一些,更不要说徐州兵马人人欲归东都……只归东都,安定一方,其余不论。” 曹林如释重负,胸前袍服,竟有血迹渗出。 窗外南风,也陡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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