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多谢巡检维护。” 散场之后,等在外面的张行一看到白有思出来,便忙不迭上前表达谢意,他非常清楚,如果不是白有思最后超常规的主动维护,真让那位柴常检较起真来,就算是自己最后咬死了、稳住了,也得脱层皮。 “是我护你不错,但也是你自己护住了自己。” 白有思驻足回头相对。“多余的话不想讲,但这次的事情,你自己但凡有一分失措,我都不会这般干脆,更别说直接将你调入我的巡组了……咱们之间无须多谢。” “是。”张行面色如常,只是顺杆子往上爬。“属下晓得,咱们都是自己人。” 这话说的,白有思尚未回复呢,跟在白巡检后面的几位白绶,还有几位锦衣巡骑,全都面面相觑……俨然是有一个算一个,平素都没见识过这种人。 “张行。”白有思想了一想,还是主动提及。“当日带你和秦宝一起过来,不让你入巡骑是有缘故的……因为一直到眼下,你都还记不起来自己在中垒军哪一部哪一队那一伙,而中垒军的名单里也都还找不到一个张行,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的。” “这怪我。”张行微微叹气,俨然自责的利害。“但受伤后,我委实记不起来了,张行这个名字也确系是我兄弟喊我的……说不得是类似的名字,但姓肯定没错,最多是文章的章。” “你的话我既不敢信,也不好不信。”白有思都笑了。 “巡检信我为人就好。”张行恬不知耻的挺起胸膛,又引得女巡检身后几位年轻人撇起嘴来。 “你且留在此处看此案首尾,过几日自有人找你入职。”白有思再度笑了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持剑离去。 白有思既走,身后随着的七八名锦衣巡骑却没有跟上,而是在一位黑绶的带领下纷纷上前来与张行做寒暄。 这中间,有人是见过的,比如这位唤做胡彦的黑绶;也有没见过但听过的,比如唤做一个李清臣的年轻人,就是素来喜欢欺负秦二郎的;还有既没见过也没听过的,比如一位唤做钱唐的身材高大白绶。 这些人品级不一,态度也不一。 如黑绶胡彦,年纪算是队伍中的老大哥,身份算是白有思副手,级别是正六品,跟其他所有人都算是上下有别,所以只是说了两句场面话,便也离去。 而下面那些人里面,年纪大一些,看起来有家室的,几乎人人热情……有人称赞张行当日千里负尸送友归乡;有人直接看中张行与巡检有些话头,只说巡检慧眼识英雄。 但是那些年轻的,可就免不了一番幺蛾子了,有人冷言冷语,报了个姓名就直接拱手而去;有人说着简简单单的话,手上暗暗用力,甚至隐隐用了真气,逼得张行反过来给他降温;还有人说话极度热情,但怎么听怎么都免不了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唯一的例外,自然是秦二郎了。 秦宝看到张行被那些年轻人挤兑,感动的眼泪的都快下来了,只是他还有工作,只说过几日再来相聚。 就这样,一会功夫,白有思一行人便走的干干净净。 而张行本来也可以直接走的,但他这人总是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心思细密,居然又往酒肆里折返过去,然后没有见到柴常检,只是见了另外一位黑绶。礼貌交谈一二,得知王、沈二人被直接逮捕打入天牢,小玉那里,白、柴两位专门打了招呼,应该无虞后,便也直接回去了。 等这个时候再出去,却发现枯坐了一整日的净街虎们,此时早已经散在冯宅外面各处,正议论纷纷,此时远远看到张行出来,也无人上前再做言语。 这待遇,几乎与那个手刃友人的韩闵一般无二……很显然,这些人并没有谁再怀疑是张行犯案,他们只把张行当成中镇抚司那里安排过来的坐探了。 坐探嘛,同样是违背江湖义气的。 当然了,张行根本懒得解释,不光是不在乎,更重要的是本来就不熟。 实际上,赖白有思的一力维护,此番将冯庸夫妇的大案给摆脱,顺便补入新岗位,张行只觉得浑身释然。当日傍晚,回到修业坊,更是茶足饭饱,躺着看起书来。 然而,等到坊门关闭后,刚刚追着剧情速读完第一本《游龙见凰》,第二本《女主郦月传,其二:落龙止戈》只打开看了两页开头,便有一位不算是客人的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老哥这是什么意思?” 张行打开门,见到坊主刘老哥自己拎着一壶酒、一罐腌萝卜,身后小女儿抱着一锅炖烂的什么肉汤跟在后面,不免诧异至极。“我刚刚吃过了啊,就在你家摊子上。” “来贺喜老弟升迁。”刘坊主大笑以对。“正好有一锅老鸭汤配酸萝卜,不占肚子,晚上发发汗……不让我进去吗?” 张行一边苦笑,一边也只能赶紧将对方迎进来。 在院中摆好桌椅,放好碗筷,架上小炭炉子,刘老哥的小女儿芬娘便直接退去,只有刘坊主与张行二人对坐,一个开始温酒,一个开始往老鸭汤里下酸萝卜。 “老哥真是消息灵通。”张行先偷吃了一块酸萝卜,只觉得满口生津,不加老鸭汤也足够酸爽。“中午的消息此时便知道,坊门一关就过来……” “也是干了十几年的坊吏,别的没本事,唯独这附近的消息总是知道快些的……你以后想打听这附近的事也可以来找我。”刘坊主自将一杯酒水推来,口中不断。“其实,中午吉安侯家的那位女巡检出面结了案,下午消息便已经传开,但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案子破了,一直到刚才才知道,原来张老弟是吉安侯府的关系,居然要调去锦衣巡骑那边了……怪不得之前一直有锦衣巡骑的朋友过来。” 张行本欲解释,但转念一想,解释也是无用,便干脆顺着话来敷衍:“是要调过去,也确实是白巡检关系,但从这东镇抚司调到中镇抚司,都还是寻常军士,连个品级都无,如何就算升迁了?” “瞧老弟说的,你也是上五军排头兵出身,你说这军队里的大头兵,那前头挖坑的戍卒跟上柱国大帐前的玄甲骑是一回事吗?”这刘老哥闻言便笑。“靖安台三大镇抚司……西镇抚司高,中镇抚司硬,唯独东镇抚司软趴趴……从做苦力的东镇抚司跳到专司大案的中镇抚司,便是前途猛地打开了,何况你还这般年轻?我早说过,你是要有大局面的。” 张行闻言再笑,因为别的不好说,孬好干了大半月的净街虎,这靖安台的事情到底是早早打听过的,所以他心里非常清楚,对方说的一点都没错。 且说,靖安台三大镇抚司,东镇抚司掌两都与地方治安,人数很多,甚至绝大部分黑绶都算东镇抚司的盘子,力量加一起其实不算差,高层也有六位朱绶、一位少丞在……但要命的地方在于,州郡黑绶相互没有统属关系,上升渠道也不在东镇抚司里,所以力量过于分散了。 便是东西二都外加太原、邺都、成都、江都这六座城里各有一位朱绶,也只能在各自的澡盆子里做乾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镇抚司。 中镇抚司人数远远少于东镇抚司,本身也只有东西二都为据点,却有三个天大的法宝。 一个是专案制度,若有钦案,或者是惊动了南衙相公、北衙公公们的那种大案需要调查,便一般由中镇抚司受命,然后指派朱绶,专案专责; 另一个便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巡骑制度,常有朱绶巡检率领本组人马不定时前往不定范围的州郡进行巡查,既有追查逃犯、打压豪强、跨境汇集力量办大案的意思,同时也有审查监管东镇抚司所属地方黑绶的意思……与此同时,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在于,经常有传闻说,他们还有搜索地方官吏驻军情报,汇总奉于宫中的职责; 最后一个就是在这东都与西都城内,中镇抚司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刑狱部门和监牢。 一句话,很好很强大。 至于说西镇抚司,西镇抚司设在西苑,掌靖安台其他两司与禁军、内廷军法,同时专门管理靖安台与禁军还有北衙档案,甚至有传闻说,西镇抚司麾下有一支全是高阶修行者的伏龙卫,人数很少,却直接听命于圣人……所以,他们当然也很强大,所有人都避着走那种……但前提是宫中决心清理靖安台或者禁军,否则很少见他们出现。 而按照历史经验,一般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候,他们才会出来带头洗地。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局面,读了这个世界的几本史书后,张行也大约能猜到个一二。 说白了,还是因为真气与修行者的存在,使得传统意义上的刑部、大理寺与皇室禁卫不得不捏着鼻子各自分出力量,组建出一个新的部门来专行专责。但这种强大的特务部门天生与皇权相契合,所以随着皇权的发展,他们反过来在一次次朝代更替与内部斗争中壮大了自己,终于逆吞了大理寺这样的部门,甚至强势压制刑部,形成了眼下与御史台并列、隐约高于六部的靖安台。 换言之,不是靖安台一分为三,而是本就是三个强势部门搭伙过日子。 “锦衣巡骑比净街虎强,这是实话,但大局面真不敢想。”张行干笑一声,端起酒杯来,稍作应酬。“这世道,能活着混口饭吃便好。” “老弟何必自谦?”刘坊主完全不以为然。“你跟了吉安侯家的女公子,便是上了大船……” 张行本想再做敷衍,但忽然心中微动,干脆一饮而尽,反过来开问:“说起来,我记得老哥在东都至少十二年?” “不错。” “既如此,我要去做锦衣巡骑,老哥可有什么护官符与我?”张行认真来问。 “什么护官符?”这次轮到刘坊主愕然了。 “地方上的话……说是地方官上任,往往要先打听本地那些豪门世族,久而久之,每个地方上便都出了各自的顺口溜、小纸条一样的惯例话,新官上任,都要先看过的。”张行眼皮都不带眨的。“老哥在东都居然没听过吗?” 刘坊主思索片刻,先是点头,然后重重摇头:“你说的这东西,从道理上应该是有的,但我在东都十几年,委实没听过。” 张行诧异一时。 但很快,他就稍有醒悟:“我懂了,天子脚下,皇亲国戚,外加几位上柱国与关东几姓几望,明摆在眼下……东都不需要这些东西。” “不是。”刘坊主摇头不止。“我也不卖关子了,一说你就懂……若是如你所言,那护官符反而能编出来的,而现在的情况是,文武之间,东西之间,也就是上柱国们与关东的姓望之间,无时无刻不在争斗。” 张行微微一怔,继而苦笑。 “东都建成二十年,便势成水火斗了二十年,下面的坊里无辜都动辄被牵连,锦衣巡骑那种地方,更是躲不开。”刘坊主微微压低声音继续言道。“再说了,若是之前,我还能劝你不要轻易上船,可你既然早是吉安侯那边的人,便该晓得,白家也是昔日八大上柱国之一传下的一脉,你本人早已经上船了……此时此刻还想着什么护官符,这不是说笑吗?” 张行原本听着就已经恍然大悟,然后又顺着对方言语想起昨晚这院中与白有思的那番交谈,却也是无言以对。 不过,停了半晌,二人稍微再喝了几杯,吃了点酸萝卜,气氛微醺,张行一时忍耐不住,终于也来劝问:“老哥,你既知道这东都不是安生地方,为何不走?那冯庸那般滑不溜秋,死前都准备回老家的。” 刘老哥喝的微醺,但此时闻言依旧沉默,思索了好一阵子后才来摇头:“不能走的,也不一样……根基深的想走本身就冒险,冯庸不就为此送了性命?而我这样的不入流的,自然可以走,但出了东都又能往什么地方走呢?不过是做一天的坊吏,敲一天的净街铜锣。” 张行一声叹气。 “男子汉大丈夫,还这么年轻,叹什么气?”刘坊主见状,反而来劝。“世道难归难,坏归坏,但人各有人的活法,如我们这些人,自然是安分守己,过好日子;如你这种有本事、有品性的年轻人,甭管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什么局势,只把本事使出来,把豪气和品性亮出来,便又何妨?须知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般人在,才能让我们这般人稍作安泰,偷得一个日落,来吃一碗酸萝卜老鸭汤。” 张行一开始心中只是觉得好笑……毕竟,他情知对方手上茧子深厚,未必不是个深藏不露的……但稍一思索,反而觉得不管如何,人家这话都是来做勉励的,对自己总归是一番实诚好意。 更妙的是,对方此番言语,虽然随意,却居然跟昨日白有思说的那些郑重话语极为相合,只是一个从上从强来言,一个从下从弱而言,都是劝自己不要瞻前顾后,把持本心,昂然前行的。 这么一想,反倒是自己在这里思来想去,不够痛快,反而落了几分下乘。 一念至此,张行直接伸手捻了酸萝卜,一口下去再来举杯:“老哥说的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前路既开,何必瞻前顾后?今日谢过老哥勉励,将来还请老哥多多在我后面看着,看我有没有失了品性与豪气!” 言罢,居然是兀自仰头一饮而尽,引得对面刘坊主哈哈大笑,拿空碗拍起了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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