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猫女冲了过来,把先前议事帐内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提及曲妮玛娣的那些指责时,小姑娘更是难掩愤怒。 帐内的人们疑惑看着宁缺和天猫女对话,因为不知道这个年轻男人的具体身份,所以暂时保持着沉默,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现如今天谕司司座大人已经得出处理结论,而且曲妮玛娣姑姑冷眼警视,难道还能有什么变化? 王庭部落里很多人跟着大黑马来到了此间,议事帐外好生嘈杂,直到负责维护秩序的神殿管事出去训斥几声,才渐渐安静下来。 宁缺从天猫女的叙述中知道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略一思忖,把大黑马的缰绳搭在帐口处的烟管上,没有系死,看着远处的莫山山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也值得你把自己手掌心划出一道血口?总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证明。” 帐内众人依旧沉默,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好奇,又有些嘲讽,心想虽说不是死无对证的事情,但草甸遇马贼一事,本来讲究的就不是证据,你又能如何证明? 这些想法和感慨都被众人隐在心中,天猫女却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她想着先前同门师姐们的愤怒和无奈,睁着大大的明亮的眼睛,看着宁缺不解问道:“怎么证明?” 宁缺回答道:“我可以证明啊,因为我当时也在场。” 他看了一眼帐内表情各异的中原诸国宗派弟子,抬起右手指着远处那位神殿骑兵统领,说道:“我可以证明,当时草甸上的神殿骑兵见死不救,冷眼旁观,而且当我们打退马贼后,这位统领大人带领骑兵冲下草甸,割马贼首级,抢夺军功,并且我认为当时他甚至还存在杀人灭口的念头。” 听着这段话,场间众人不由一阵哗然,宁缺这段话不仅直指神殿骑兵行为卑劣冷血,甚至还提出了更严重的指控! 像风吹松林的哗然声渐渐敛去,人们看着宁缺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怪异,直到此时,依然没有人相信他能把今日局面翻转过来,心想难道你说一句话神殿便要相信? 不免觉得这个年轻男子纯粹是愚蠢找死。 天谕司司座脸色微沉,如银丝般的头发紧绷如铁,明显有些不悦。 他没有想到在这出闹剧眼看便要落幕的时候,书痴竟然会表现得如此强悍,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男子,竟然还横生枝节,想要把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他正准备出声训斥,忽然余光里注意到右手边的大唐舒将军神情有些异样,这抹异样来自于这位将军脸上的笑意,那抹笑意似乎别有深意。 天谕司司座心神微微一凛,暗想莫非这位唐国将军识得此人? 神殿光照世间,地位极其崇高,然而对大唐帝国的皇权铁骑,依然始终保持着警惕与不安,此时见舒将军流露出这般神情,司座微微一笑,竟不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神殿骑兵统领陈八尺,被指控冷血不援抢夺军功甚至还想杀人灭口,脸色早已阴沉得如同岷山里的湿云那般,狠狠盯着帐帘处的宁缺,虽然没有想起此人便是草甸下方火墙后的那抹黑影,却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着,怒声训斥道:“看你服饰,应该是墨池苑弟子,既然如此,这件事情你哪里有资格指控本将?”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墨池苑弟子。” 说完这句话,他牵起天猫女的手向议事帐里走去,皮靴踩在厚实的毛毯之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脚步显得那样的稳定。 道路两旁看着他的各宗派弟子,表情愈发凝重,暗想此人自承不是墨池苑弟子,那么他如此平静的底气来自何处? 神殿骑兵统领目光微亮,看了曲妮玛娣姑姑一眼。 自从宁缺出现在议事帐内,曲妮玛娣一直冷漠沉默,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因为她根本不屑理会这些小角色。 直到感受到这位骑兵统领的目光,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正向此间走来的宁缺,声音寒肃说道:“你既然不是墨池苑弟子,为何当日会出现在粮队营地之中,为何会穿着墨池苑弟子的服饰?不知你是何处邪魔外道,竟敢冒充我正道中人,给我拿下好生追问一番!” 这便是地位与实力带来的真实底气,曲妮玛娣姑姑这等呼风唤雨的大强者,根本不会再花任何时间与对方辩论谈判,直接就是一棒子打了过来,即便不把你打死也把你打晕再说,至于你有没有什么冤屈,那又关我何事? 听着曲妮玛娣姑姑的话,帐内其余宗派弟子还有些犹豫,但来自月轮国白塔寺的那些苦行僧早已持杖站起,便准备将这年轻男子制服拿下。 莫山山墨眉微挑,身后的大河国少女手执秀剑,便要去拦这些白塔寺僧人,场间局面一片混乱。 便在这时,一名白塔寺僧人看清楚了宁缺的面貌,陡然一惊,伸手阻止自己身旁的师兄弟妄动。 这位僧人正是那日奉师命前去索讨温泉归属,伤了酌之华,杖打天猫女,却最终在宁缺刀箭之下惨受重伤的那人,他对那日遭遇印象极为深刻,宁缺那日又没有戴口罩,今日再次相遇,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他赶紧走到曲妮玛娣身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曲妮玛娣听闻这名年轻男子竟然是书院学生,深陷的眼眸内精光乍现,满脸皱纹仿佛要被风吹平一般,盯着宁缺声音沙哑狠戾说道:“原来是书院来实修的学生,居然如此嚣张放肆,莫非你以为老身就不敢教训你?” 宁缺已经走到前方,松手让天猫女回到墨池苑弟子中,他看着这位老妇人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只不过是想替墨池苑的同道证明些事情,为什么你就要教训我?莫非你以为你是我老师?还是说你怕我说出真相?你怕什么?” 连着四个问题,虽不是咄咄逼人,反而平静温和,但想到这四个问题针对的对象是性情古怪阴厉,辈份地位极其崇高的曲妮玛娣姑姑,场间众人很自然地咀嚼出了其中隐藏着的强硬味道,不由大吃一惊,心想你即便是书院来荒原实修的学生,这般行事作态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曲妮玛娣面无表情,冷冷看着宁缺,就像看着一个死人,虽然看似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话而动怒,但真正了解这位强者的人,都清楚她这时候已经暴怒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你老师是书院里哪位教习,但我想以老身的辈份地位,想教训你一下也未尝不可。至于说到真相,老身倒很想知道你能拿出怎样的证据来。” 曲妮玛娣声音沙哑难听,却带着股刺耳的骄傲轻蔑意味。 宁缺笑了笑,说道:“我说的话就是证据。” 神殿骑兵统领大怒,厉声呵斥道:“笑话!什么时候一个人说的话就能当证据?” 宁缺不怒,轻声回答道:“先前听说这位老太太说的话便被大家当成了证据,那为什么我说的话,就不能被当作证据?” 满座哗然复又哗然,这一次不是因为这名书院学生展现出来的强悍,而是因为老太太这个称呼,他明明知道曲妮玛娣姑姑的身份,却用这种家常语言相称,展露出来的情绪何止强悍,已然是毫不遮掩的轻蔑了! 老太太? 曲妮玛娣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这般称呼过,无论是月轮国主还是神殿三大神官,对她都是客客气气,待之以礼,没想到今天却被一个晚辈如此羞辱,她气得浑身发抖,苍老的手紧紧握着椅背,似乎随时可能起身出手。 如果她不是知道宁缺是书院学生的话,说不定宁缺这时候已经死了,但即便宁缺是书院学生,她也不打算再给唐国任何面子,也要把这厮整治一番。 神殿骑兵统领再也无法忍住,勃然大怒,重重一拍身旁桌案,怒斥道:“姑姑乃是月轮国主之姐,佛宗大德,你是什么东西,也想和姑姑相提并论!” 宁缺走到大河国少女们身旁,微微一笑,示意满是忧虑之色的女孩子们不要惊慌,又对莫山山点头示意一切交给自己,然后脸上笑意骤然一敛,重重一掌把身旁一条桌案拍成两半,教训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议事帐内的人们,这时候已经知道这个年轻男子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连曲妮玛娣姑姑在他嘴里都成了老太太,那神殿骑兵统领在他眼中自然也算不得什么东西,人们当然还是震惊,只不过不再哗然,沉默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 寂静无声,此时厚实毛毯上若走过一只猫,想来也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宁缺整理了一下衣衫前襟,准备掏出腰间的那块榆木腰牌,却有些犹豫,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动作掏出牌来,又该配合怎样的神情,骄傲还是不屑? 掏牌要掏得漂亮洒脱大气,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无论是底牌还是腰牌。 衙役掏出腰牌对准江洋大盗,平静说道我是差人,江洋大盗惊慌失措,束手就擒;赌神抽出压在最下方那张底牌,说不多不少,我就比你大一点,坐在长桌对面的对手面色苍白紧接如土,下一刻便患了失心疯。 就如这些画面昭示的那样,但凡潇洒掏牌,无论动作神情语气,都必须配合得非常到位,这样才不会显得你是在仗势欺人,而是风轻云淡,骄傲到了极点却让人嗅不到一点烟火气。 宁缺这辈子认识的人当中,骄傲的人有无数个,但真正让他佩服到五体投地,觉得骄傲得帅到不可救药的,只有二师兄一人,在他看来,如果这时候是二师兄掏出腰牌,一定会震倒一大片强者,迷死一大堆姑娘。 不,二师兄用不着掏腰牌,二师兄头顶那根棒槌本身就是一张极好的腰牌。 有二师兄珠玉在前,警告在前,宁缺很注重自己代表书院后山第一次登场时的风姿气范,有些后悔先前在草甸上掏腰牌时的随意,这时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像举火炬一般举在空中? 展示得清楚倒是清楚,只是未免显得有些憨笨;像拔刀一样抽出? 帅气倒确实挺帅气,可万一没有让人看清楚腰牌上写什么,误会他要出手怎么办? 虽说已经摆脱小人物心态的他,根本不畏惧什么神殿姑姑,可要真打上一场,那老太婆只怕一根手指也能灭了他…… 此时场间气氛紧张而压抑,寂静得如同寂静岭,所有人都看着宁缺,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怪异,似乎在思考一些极复杂的问题,却哪里能想到,他所思考的问题与场间的任何事情都无关,纯粹是些有的没的闲事。 舒成将军自宁缺进入议事帐内,便一直注视着他,这位来自长安军部的将军,早已猜到了宁缺的身份,这时看他神情,暗想书院后山那是何等地方,要宁缺自报家门,感觉确实有些不妥,于是轻轻咳了两声,微笑说道:“十三先生,你既然不是墨池苑弟子,是不是应该坐在我身旁来?” 舒成将军的声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宁缺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这位将军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旋即又觉得轻松了不少,对身旁的莫山山点了点头,便依言走了过去。 “我向诸位介绍一下。” 舒成将军站起身来,轻扶宁缺的肩头,先向天谕司司座点头致意,然后看着议事帐内众人,平静微笑说道:“这位是我大唐天启年来最著名的书法大家,深受皇帝陛下宠信,同时他也是西陵大神官颜瑟大人的传人,但我更想让大家知道的是,他便是战胜隆庆皇子赢得今年书院二层楼名额的宁缺。” 天谕司司座微笑不语,颇有兴致看着宁缺,先前他已经猜到了些许,这时候猜想得到了证实,心中依然震惊,但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什么来。 议事帐内一片安静,所有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发酵喷发,但所有人望向宁缺的目光中,已经充满了无尽的震惊与敬羡。 就在这片安静中,宁缺望向神情愈发阴沉的曲妮玛娣姑姑,说道:“先前听说你曾经说过,世间有谁会相信你会说假话?” 稍一停顿,他转向场间众人微笑问道:“那我很想知道,世间有谁会相信一名书院二层楼学生,相信我这个夫子亲传弟子会说假话?” 无论场间庭间帐间,还是这个世间,没有人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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