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黑色马车一路尾随着前方的使团车队,快要靠近一座县城时,官道两侧多了些建筑,宁缺却还是喜欢乡间风光,便让大黑马下了官道,驶上略窄却依然平整的县道,反正他有信心自己不会跟丢前面的使团。 县道两旁的田园风光更是美丽,还留着些原始淳朴的味道,又不知行驶了多久,看着前方的村庄,黑色马车停在了村外一株大树下。 那棵大树不知是什么树,树冠面积极大,青叶繁茂,就如同一柄大伞,遮住了炽烈的阳光,落下荫凉阵阵。 宁缺解开大黑马,让它自去玩耍散心。他走到大青树下,摸着那些粗实的树皮,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书院的同门们不喜欢出山,因为他们更在乎各自的精神领域,单纯精神上的快乐便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到充实,但他不一样。 他自幼生活在岷山里,山林对他来说就像家一样熟悉亲近,而且他自幼流浪成了习惯,所以很不喜欢长时间在一个地方呆着。 他曾经无数次站在山林里眺望远处冒着炊烟的村庄,又无数次因为恐惧而背着桑桑默默离开,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对这些乡村风景极为着迷,那年回到长安城之前,他选择牵着桑桑的手穿过田野乡村,便是基于这种心理,此时他选择偏僻的郡道,停在村庄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桑桑走下马车,看着他有些羞涩说道:“先前睡着了。” 宁缺说道:“这么舒服,我也想好好睡一觉。” 桑桑明显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角色转换,习惯性地认为自己还是个小侍女,想着自己就那般自顾自睡去,着实有些不像话,为了弥补这种过失,她努力记起先前睡着前听到的最后那句话,问道:“怎么有趣?” 宁缺愣了愣,才明白她回答的是一个时辰之前自己的问题,不由想笑,看着她脸上的认真神情,又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回答道:“离开长安城之前,陈七专门来找我说过话,他说这位冼大将军早年间也在鱼龙帮里混过一段时间,而且与朝小树的关系不错,这里说的早年,甚至还要早在齐四他们之前,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冼大将军成了大将军,朝小树却一直还住在春风亭。” “你是说这个人有问题?”桑桑问道。 只有宁缺才能听懂桑桑的话,她说一个人有问题,不是说这个人需要被怀疑什么,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而是说这个人不好。 宁缺摇头说道:“就算有问题,也是皇帝陛下当年的安排,就算他真如长安城里的流言所说,对东北边军志在必得,也只能说明他有一个军人应有的骄傲自信以及野心,皇帝不急太监不能急,我们更不用急。” 桑桑说道:“听说皇后娘娘很不高兴。” 宁缺说道:“不要忘了,陛下也要算是老师的学生,等于说是我的师兄,那是个真正有智慧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把国家大事当家务事办,只不过借着皇后的怒意顺势警告某些人一番。” 桑桑好奇问道:“哪些人?” 因为事实上她并不好奇这些事情,所以她此时睁大眼睛,做出好奇的模样显得很刻意,很幼稚,于是很可爱。 于是宁缺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桑桑有些羞,却没有躲开。 她没有躲开,不是因为慌乱而无措,而是她认为自己被宁缺亲,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你要亲便亲吧。 看着小姑娘明亮的眼睛,宁缺反而有些心慌意乱,咳了两声后继续说道:“自然是打压冼大将军……不,更准确地说,陛下是在警告自己的女儿,不要把手往军队里伸得太深。” “为什么?难道陛下准备传位给皇后的儿子?” 桑桑好奇问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好奇,因为李渔是她在长安城里不多的朋友之一,更因为她清楚这件事情和宁缺有关系。 宁缺说道:“我不知道,反正这事和我们也没关系。” 说没关系,终究还是有关系,不然他怎么可能去思考这些问题,正如十几里外使团里那些红袖招的姑娘们,也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简大家并没有拜托他沿途照顾那些姑娘,但以他和红袖招之间的关系,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他也没办法不管,除了彼此之间的交往,更重要的是,书院天然具有照顾红袖招的责任——三十年前那个叫笑笑的女子,是小师叔的未婚妻,差一点便成了他们的小师婶,是简大家的亲姐姐。 二十余年前,红袖招最后一次出国演出,便是受邀参加烂柯寺的盂兰节会,也正是在那次盂兰节会上,他们的小师婶香消玉殒,如今时隔二十余年,红袖招将会再次出现在烂柯寺,宁缺如何能不警惕? …… …… 便在这时,宁缺忽然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不由眉头微挑,向着大树那方望去,只见一道黑影闪电般向这边掠来。 以他的眼力当然能看清楚那道黑影便是大黑马,令他感到警惕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大黑马显现得如此慌张。 要知道除了十几年前那场天灾之外,大唐民间的治安向来良好,宁缺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而且就算真出现了罕见的贼匪,他也并不介意顺手除了暴安个良,替书院扬扬名,哪怕出现的是修行者也无所谓。 先胜观海再杀道石,砍瞎柳亦青,直至不可思议地战胜夏侯,某人的实力得到了无数次印证。 虽然王景略可能不服气,但如今的修行界已经有了一个共识,书院十三先生宁缺,才是真正的知命以下第一人。 更何况有桑桑这位光明大神官继任者在旁,宁缺本命在手,甚至敢与知命境的大修行者正面一战。 当然,那些晋入知命境的大修行者,肯定很清楚他和桑桑的身份背景,谁会闲得没事同时招惹书院和西陵神殿。 …… …… 大黑马跑回宁缺二人身旁,留下一路烟尘,不停喘息,显得极为恐慌。 宁缺神情凝重看着烟尘处。 烟尘渐散,只见一个赤膊汉子举着草叉,啊呀呀叫着冲了过来。 “贼马休跑!看俺打不死你!” …… …… 事情很快得到了说明,原来大黑马四处遛弯散心,闻着前方村落里的香气,控制不住心神,循着味儿跑到人家窗外,把头探进窗内,偷吃了农家的饭菜,然后被农户主人发现,便惹来了这一场追杀。 宁缺狠狠地瞪了大黑马一眼,心想你丫真是没出息的憨货,少爷我天天黄精灵果给你补着,居然还要去偷别人家的饭菜,而且居然被一农夫拿着草叉就追得如此惊恐万分,喘息得欲仙欲死? 大黑马羞愧地低下头去,显得老实无比,心里默默想着,没忍住偷吃是自己的错,如果不表现得狼狈一些,谁知道会被你怎么收拾。 宁缺望向那农夫,苦笑着拱手道歉。 那农夫撑着草叉,扶着腰,真的累到气喘吁吁,说道:“这家伙跑得真他妈的快,果然好马,难怪我熬一盆大碴子粥,竟被它一口吞了。” 宁缺听说大黑马偷吃的竟是一盆大碴子粥,更是觉得丢脸丢到了家,苦笑说道:“能吃惯偷懒,真好不到哪里去。” 农夫听着这话却是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说道:“当年我在骑兵营里,可没见过比它更好的,就算是将军的坐骑都没它好。” 大唐实行的是三年募兵制,为开辟疆土的需要,军队规模不小,加上民风尚武,所以很多男人都有从军的经历,听着这话,知道这农夫原来也是从行伍里退下来的,宁缺也不觉得惊奇,从怀中掏出银钱递了过去,说道:“这便当是那锅粥的粥钱,锅想必也脏了,也算在里面。” 那农夫浑不为意地摆摆手,说道:“隔窗看着这马神骏,我猜着应该有主,所以追过来看看,何至于差这点粥钱。” 宁缺笑着说道:“如果不差这点粥钱,为何要追过来看?” 农夫理所当然说道:“那是因为你这后生态度好,若你态度稍有怠慢不妥,那我差的便不止粥钱,还差熬粥的工钱了。” 这种理所当然,书院里面常见,唐人里面也常见,宁缺非常喜欢这种理所当然,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虚套。” 农夫看着那辆黑色马车,还有穿着侍女服的桑桑,猜到他们是在这里暂时休息,邀请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我家说。” 宁缺擅长与人打交道,也喜欢这农夫性情,但他骨子里依然还是当年那个冷漠的少年,听着这话便想婉拒。 未曾料到,那农夫竟是再三坚持,说道:“既然是跑长途,总得常备清水,你若在意,走时给我银钱都行。” 宁缺还想拒绝。 农夫看着他皱眉说道:“我看你模样,便知道你也是在军营里呆过的,怎么做起事来如此婆婆妈妈。” 宁缺看着农夫眉眼间的坚毅,忽然想起了久别的渭城,想起了渭城里那些军汉,还有自己临别前给马将军留下的那三句话。 “那便去。”他笑着说道:“不过我还要喝酒。” 农夫大笑说道:“自家酿的包谷酒,不管好,但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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