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六章

大黑马想得没有任何道理。 她既然是天,那么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理。 大黑马先前逃跑的时候速度太快,虽然只是极短暂的时间,也跑出去了数百丈,她背着手,向草原来处走去。 大黑马再也不敢尝试逃走,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青衣在她腰间绷得很紧,还是因为有些胖的缘故,大黑马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恐惧。 它想起荒原上书痴纤腰间束着的蓝缎,不由生出无限悔怅,在心里痛骂宁缺:我就说那个女人要好些,你偏不听我的。 回到原地,她看着那辆满身灰土的黝黑车厢,沉默片刻后走了进去,在车厢角落里看到了那把破旧的大黑伞,还有那个铁匣。 她坐到铁匣旁,伸出手指缓缓抚摩匣面,把那些被颠得有些散的积灰重新抹平,她的手指很稳定,灰尘被抹得非常均匀。 然后她望向东南方向隐隐可见的天弃山,依然沉默不语。大黑马却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四蹄踏草便准备前进。 汗水从黝黑油滑的肌肤里渗出,瞬间打湿脏脏的鬃毛,它恼火地低嘶,已经使出了浑身的力量,却依然无法把车厢拉动一步。 她伸出右手落在车厢壁上,也不知做了些什么,只见极淡的清光闪现,车厢壁上的符阵瞬间启动,车轮碾着秋草开始向前。 …… …… 一辆马车想要通过天弃山脉,便只能通过贺兰城。此时唐军已经撤往南方,贺兰城只留下了十几名唐军,如同空城一般。 虽然只有十几名唐军,看着这辆黑色马车到来,他们依然开始警戒,准备作战,就在这个时候,她掀开窗帘,向城头上看了一眼。 金帐王庭集合精锐都无法打开的贺兰城城门,就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开启。黑色马车进入贺兰城,通过那道峡谷,向着东荒而去。 直到黑色马车消失在视野中,那十几名唐军才醒过神来,眼眸里流露出惘然和震惊的情绪。 他们清楚地记得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些人会老老实实地把城门打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 黑色马车经过东荒,穿过边寨,进入燕国,然后继续向南。一路走的都是荒山野岭,人烟罕见,她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某日黑色马车来到燕国与宋国交界处的一座小镇,小镇很小很普通,只有一条窄街,街畔的民宅老旧而简陋,集市里弥漫着烂菜叶和鸡屎的味道,如果仔细闻去,还能闻到咸鱼特有的臭味。 此地偏僻,虽没有被战火波及,生活难免还是受到了影响,除了粮食之外的生意明显比以前难做了很多。 街东头的肉铺是镇上唯一的一家,逢着大集的时候往往会很热闹,今天却是冷清得苍蝇都觉得无趣起来。 黑色马车停在了肉铺前,她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看了看自己高耸的嫩胸和紧绷的衣衫,眉头微微蹙起,对饱实丰满的身躯依然难掩厌憎。 生意虽然不好,屠夫的心情却不错,他反正也不指望这个肉铺过活,这时候正在斫去年冬天熏好的腊排骨,准备呆会煮了下酒。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去,看着走进肉铺的青衣少女微微一怔,心想这个胖丫头是哪家娶的新妇,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然后他继续低头斫肉,随着锋利而沉重的肉刀每一次斫下,刀面上的油腻便会溅飞起很多星沫,厚实无比的砧板不停摇晃着。 她走到屠夫的身前静静看着,似乎对他斫肉很感兴趣。 屠夫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斫着。 然后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就像是生了重病的老人,壮实的胸膛里不停响起拉风箱的声音,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斫肉的速度越来越慢,落刀越来越沉重,然后开始流汗,额头上溢出黄豆大小的汗珠,却根本不敢去擦,只好任由那些汗珠落入腊排骨堆里,再被肉刀斫成无数瓣,再难分开。 屠夫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终于偏了偏,砍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一声闷响,砧板下方溅出无数阵年的油脂和木渣,喀喇一声,近半人高的砧板上出现一道裂缝,被生生砍开。 刀势去而无尽,肉案断成两截,紧接着,肉铺满是血水的地面也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缝,这道裂缝幽暗至极,根本看不到有多深,只隐隐能够听到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竟似是地下的河流! 这是何其恐怖的一把刀,明明斩在手指上,没有落在砧板上,竟能断案裂地,直抵幽冥之下的黄泉! 更加令人感到震撼的是,如此恐怖的一把刀,重重地砍在屠夫的手指上,竟没有把他的手指砍断,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个人的身躯究竟是用什么做的?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在她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恐慌得仿佛要发疯一般。 屠夫看着散落满地的腊排肉,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仿佛要大哭一场,又像是要好好自嘲地笑上一场,忽然,他把手里那把沉重的肉刀丢到地上,蹲下身子抱着脑袋便痛哭起来,但依然不敢抬头去看她。 “腊排骨是不是太荤腥了些,呆会儿我去宋国皇宫里弄点鱼腥草来搭,要说那东西去腻增味,真是世间一绝,也就是那些不懂……” 酒徒从肉铺外走了进来,当他看到铺子里的情况,看到那道刀锋,看到像见了鬼的孩子一样抱头大哭的屠夫,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咽喉干哑得发不出声音来,只有腰间的酒壶在寒冷的冬风里不停摆荡,呼呼作响。 他看着那名青衣少女,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眼神里满是震惊的神情,因为他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不明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肉铺里安静无声。 酒徒渐渐平静下来,至少神情变得正常了些,声音沙哑恭敬问道:“敢请教您是谁?您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对她来说,后两个问题不是问题,第一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所以她想了会儿时间,负手望着人间某处,想着某些过往。 酒壶不再摆荡,寒冷的冬风则开始肆虐。 瞬息之间,酒徒从肉铺里消失无踪。 …… …… 酒徒去了宋国风暴海畔的大堤,然后他去了烂柯寺,紧接着他去了大泽中间一个水匪的巢穴,他甚至去了长安城,在书院前停留了一段时间,最终他还是选择去南海深处的某个小岛,因为他相信陈某不会犯错。 在那个弥漫着热雾的小岛上,他只停留了很短一段时间,便在那刹那辰光里,却有潮起潮落,日降月升,如此重复三次。 三天的时间,在酒徒一念之间便虚度无踪,为施出此等神通,他心甘情愿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要知道为了避开对方,只要不死他什么都愿意做。 晨光微熹,酒徒站在黑色的礁石上,望向遥远的北方,无论他的目力如何辽远,依然看不到大陆,但他没有因此而觉得伤感,反而安心了不少,在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理解了陈某当年的那些感受。 即便终生不能踏足陆地一步,那又如何?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除了上次永夜,便只有某一次那辆老黄牛拉的破车走进小镇时,他才有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即便是那两次,都没有这次的感受如此强烈,如此惊心动魄。酒徒觉得很庆幸,替屠夫哀悼之余,想饮些美酒以为庆贺。 他从腰间取下酒壶,正准备举到面前,忽然有只洁白如玉的手,穿过海风,来到他的身前,把酒壶拿走了。 那只手的动作非常自然随意,所以无法拒绝。 她拿起酒壶开始饮酒,有些酒水洒在青色的衣襟上,然后便喝完了。 她把酒壶扔回酒徒怀里。 二人便回到小镇里。 时间确实已经过去了三天,集市里的鸡屎味道浓了几分,但肉铺里却没有什么变化,屠夫不再抱头痛哭,也不敢逃,低着头站在角落里。 酒徒无距亦无量,动念便是三日,境界着实高深莫测,甚至可以说,他已经领悟了昊天世界里最高级的时间和空间规则。 然而她是昊天,这是她的世界,她就是规则,酒徒和屠夫无论领悟得多深,依然在规则之内,那么如何能够远离她? “好酒。”她看着酒徒说道。 这是她在人间第一次说话,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自然也很难表达情绪,但听上去却并不机械,而是异常空灵清幽,透明且空无。 她明明说的是两个字,却像是同时发出了无数的音节,复杂得就像是一首最华美的乐章,更像是大自然的所有声音。 听到这道声音的人,都会产生敬畏的情绪,境界越高越能体会声音里蕴藏的神圣,越是想要臣服膜拜如此伟大的存在。 即便是酒徒和屠夫,他们也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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