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堕落骑士们搀扶着退到不远处,开始包扎治伤休息,他们望向黑色马车的目光中畏怯渐去,警惕和仇恨的意味渐浓。 先前以雷霆之势自山道来,结果连黑色马车的边都没有触到,便被迫退避,还付出了一名同伴死亡,数人重伤的惨重代价,对于身为洞玄境的他们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耻辱。 秋雨仍在持续,红莲寺内霜叶零乱,马车湿漉。 宁缺已经坐回车中,盖好天窗,隔着车窗看着石阶上的隆庆,忽然心头一动,问道:“喂,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隆庆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淡然说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宁缺看了眼秋雨,说道:“故事如果太长,可能没有办法听完。” 只有在井字符意还存在的时候,才能够讲故事,能够听故事,一旦井字符意消失,讲故事听故事的人,便会回到原初的身份——不共戴天的仇敌。 秋雨中的井字符,在这种时刻,不再那般恐怖,反而为场间带来了短暂的和平,或者说平衡。 “我戴着面具,你都能一眼认出我,对我的故事还如此感兴趣,那些年修行界里都在传说,你我是宿命的一生之敌,看来果然有些道理……” 隆庆皇子面无表情说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不能允许你这个书院十三先生一个人在修行界里光彩夺目,所以我回来了。” 宁缺微讽说道:“不要以为晋入知命境,便能随便摆个派头,就把我震得五体投地,佩服不已。你知道的,我们那个地方别的不多,就是知命境多,像白菜一样,漫山遍野都是。” 隆庆平静说道:“我不是普通的知命,相信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宁缺确实在隆庆的身上感知到了很诡异甚至有些恐怖的气息,比普通的知命境显得强大很多,但他只是笑了笑,说道:“不普通的大白菜,终究还是大白菜。” 然后他脸上的笑意渐敛,看着隆庆脸上的银色面具,皱眉问道:“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隆庆开始讲述这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却被他用最简单的语言勾勒得非常清楚,只需要听其中的几个关键词,便能感受到这个故事的离奇残酷甚至是悲壮。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情绪变化,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事实上,他并不想对别人讲述这些,只不过宁缺对他来说有别样的意义,所以他想让宁缺在死前,知道自己曾经失去的以及重新获得的东西。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需要。 堕落骑士们大概知晓司座大人身上发生过什么,却不知道这些细节,听着秋雨里传来的声音,他们沉默而专注,偶有动容。 “很不错的故事,就是有些老套。” 宁缺的点评很冷漠,甚至有些刻薄。 隆庆并不在意。 “我不相信宿命之敌的说法,当然我更不相信,你历经千辛万苦,重现人世,就会像大部分故事的结局那样,把曾经受过的羞辱全部找回来。” 宁缺说道:“因为你所受过最大的两次羞辱都来自于我,如果让你把这些事情全部找回来,我如何自处?” 隆庆说道:“既然是死,死后之人哪里还用在意如何自处?” 宁缺说道:“我不会死。” 隆庆说道:“我是昊天选择的天谕之人,乃天命所归之人,我不会死,那么你就必须死。” 宁缺看着他平静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寒冷,又想起二师兄曾经对柳亦青掷地有声问出的那句话,微笑说道:“你怎么证明?” “昊天的意志无从证明,也不需要证明给凡人看到。” 隆庆的回答很无趣。 宁缺看着他,面露嘲弄。 隆庆说道:“我服过通天丸,这算不算是证明?” “通天丸很稀奇吗?”宁缺问道。 隆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宁缺看着他笑了起来,说道:“几年前我就吃过。” 他的笑容很贱。 他的声音很冷。 “我还可以告诉你,陈皮皮手里有一大把通天丸,如果我们愿意,可以拿来当炒豆吃,那这又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们是昊天的私生子?” 明明知道这句话肯定有不实之处,但隆庆依然忍不住面色微变。 他如今心境宁静时如水,冷酷时如冰,甚至已经快要接近无情无识的太上境界,然而被宁缺连番嘲讽打脸,心头的那抹躁意终是渐渐浓了起来。 宁缺继续说道:“你带着这群堕落骑士,双手沾满血腥,被西陵神殿追杀,居然说自己是天谕之人,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这只是精神自慰罢了。” 隆庆沉默片刻后说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或许我不是什么天谕之人,而是冥王之子,所以此生才会承受如此多的折磨痛苦,却又每每能在最黑暗的时候看到希望,而最终可能会沉沦到无尽的深渊底部。” 听到这句话,宁缺心头微凛,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愈发讥讽起来:“殿下,你真的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了,居然不知道现在流传最广的那个传言。” 隆庆微微皱眉,问道:“什么传言?” 宁缺用手指着自己,说道:“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冥王的儿子。” “传说中冥王有几万个子女,当然投射到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只有一个,那代表着灾难和毁灭,并不是什么光彩夺目的形象。” 宁缺看着他说道:“结果连这么一个名头,你都想和我争?殿下,你实在是太过好胜,太过骄傲,而且你的骄傲是虚假的骄傲,因为你依然在意世人的眼光。当年你连续败在我的手中,受尽羞辱和世人的冷眼,所以你此番重现人世,除了杀死我,更重要的是想重新获得世人的尊重。” “如果得不到尊重,你甚至不惜让世人恐惧你,因为这些浓烈的情绪,是支撑你活到现在的精神支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需要足够震撼的身世来历,很遗憾的是,就算你能杀死我,却无法在这方面超过我,因为我的老师是夫子,哪怕你被知守观观主收为弟子,你依然不如我,因为你的老师永远打不过我的老师。” “为了修复自己的信心和严重受损的荣光,为了重新获得世人的敬畏目光,你近乎饥渴地让自己不断强大,并且不断催眠自己,想让自己相信,你真的是什么天谕之人,可惜道门的不容让你这方面的信心都开始动摇起来,于是你转而望向黑夜,恨不得让冥王与你的母亲上床。” 宁缺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你已经疯了。” 隆庆说道:“将死之人,哪有资格评断我。” 宁缺说道:“我也许没有资格,夫子呢?” 隆庆沉默。 宁缺说道:“当年你我一道登山,参加书院二层楼的考试时,你在柴门勒石上看到的是什么字?” 隆庆微微眯眼,他当然记得石上写着的那四个字,但他不想记得。 宁缺说道:“君子不争,这就是夫子对你的提醒或者说警告。你总想与人争,岂有不输的道理?你总想与天争,天怎能容你?” 隆庆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如果天不能容你,你……争还是不争?” 宁缺说道:“该争的时候自然还是要争一下。” 隆庆说道:“那为何我便不能争?” 宁缺理所当然说道:“你凭什么和我相提并论?你不要总想着和我争,你没有可能争得过我,越争输得越惨。” 隆庆笑了笑,平静而冷漠。 就在他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宁缺忽然推开天窗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自天而降的雨水,感受着雨中渐淡的符意,说道:“不要说这么多废话了。” 隆庆微微皱眉,心想究竟是谁在说废话? 车厢里,桑桑把经过改制的小铁圆筒,套在了匣中剩下的五枝铁箭上,默默想着,少爷果然是世界上最会讲废话的人。 隆庆抬手,指向秋雨深处,说道:“你的井字符还在。” 宁缺左手握住铁弓,说道:“白痴,既然是我的井字符,怎么可能对我起作用。” 隆庆微笑说道:“那你为何一直未动?” 宁缺说道:“因为我需要休息,不然真的拉不动弓了。” 隆庆问道:“休息好了?” 宁缺说道:“神清气足意满,浑身都是劲儿。” 隆庆说道:“休息不用说话,有井字符在,拖延时间也不用说话,你先前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而且似乎发自真心?” “那些话当然是发自真心。” 宁缺伸手接过桑桑递过来的铁箭,看着隆庆说道:“我将要杀死你,而我真心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段时光,也过得非常不爽。” 隆庆面色微寒。 宁缺弯弓搭箭,不再有任何废话,一箭向他射了过去。 隆庆对他的无耻冷血的战斗风格极为了解,谈话之时看似平静,实际上一直在默然准备着下一场战斗的到来。 看似毫无预兆的一箭,早已被他料到。 他做了充分的准备,甚至比先前未受伤时接宁缺铁箭那刻,更加从容,只见他道袖轻拂,破庙之前天地元气大乱,隐有桃花复现。 黑色的桃花,看似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一箭。 隆庆的身影融入秋雨之中,如鬼魅般便要掠过那一箭。 接下来,便是一位知命境强者的恐怖反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那枝刺在黑色桃花上的铁箭,爆了。 ※※※ 『注:写最后几句时,忽然想起了朱雀记里的一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是散乱而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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