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八章

先前在桥头,宁缺手中的朴刀与那两名苦修僧手中的铁杖相遇时,发出的是沉重的撞击声,然后对方的铁杖被震飞,他紧接着两刀把对方斩死。 此时在庵堂,他手中的朴刀与那道呼啸破空而至的铁杖相遇时,发出的却是轻微的一声响,听上去就像是毛笔被油灯上的火焰烧烛。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名持杖者的修为远胜于桥头的苦修僧,铁杖挟天地元气而至,无论是速度还是稳定度都非常强大,而相对应地,宁缺上撩的刀势也更加凌厉,所以二者相遇时,铁杖没有被击飞,而是直接从中断裂! 嗤的一声,铁杖断成两截! 铁杖的上半端擦着宁缺的肩头飞过,把庵堂绘着油彩画的屋檐砸出一个大破洞,被朴刀削得有些锋利的下半段,则是被那人握在手中继续向宁缺的小腹刺来,伴着一声凄厉怨毒的喝声,那人拍向宁缺的面门! 宁缺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左手上深厚的佛门气息,而且已经感知到,那半段砸破屋檐的铁杖,正在高速地飞回。 此时他小腹之前是段锋利的铁杖,又有段铁杖正要袭向他的后背,再加上那只枯老的手掌,竟是三面受敌,十分危险。 但他毫不慌乱。 颜瑟大师曾经向他转述过一段剑圣柳白的话:纵剑万里,不及身前一尺之地,而半道开始修行的他,就像叶红鱼一样,非常懂得怎样战胜这些看似强大的修行者,怎样才叫真正的战斗。 此时朴刀上撩之势未绝,急迫间无法回至身前,两截铁杖前后夹攻,枯手已至。 宁缺毫不犹豫松开右手的刀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掌将刺向小腹的半截铁杖拍开,然后蹂身而前,一拳准确地砸在那人的脸上。 啪啪两声脆响,宁缺收身而回,右手在空中一揽,重新握住还没有来得及堕下的朴刀,紧接着又是啪啪两声响,两根铁杖先后砸落在地面,而那人凄呼一声,捂着脸连连退后,拍向宁缺的左手早已收了回去。 无论修行法门如何神妙,终究是需要靠人来控制的,只要把你的人击倒,你又如何能够让那些修行法门继续发挥作用? 然而战斗还没有结束。 庵堂窗外的厚纱忽然飘了起来,然后片片断裂,裂成无数素色淡花,因为纱帘极厚,所以那些花辫也显得有些肥厚,却透着道令人窒息的意味,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让这些纱花复住脸颊,你便再难以呼吸到任何空气。 宁缺右手握着的朴刀在身周空中高速颤抖而行,像无数道闪电般,轻而易举把那些纱花挑落震碎,然后他轻身一掠,掠至庵堂深处。 庵堂深处有尊佛像,佛像之前有香炉,有钟,还有两个蒲团,其中一个蒲团上坐着一位少女,背对着庵堂的门,另外一个蒲团上跌坐着一位正在吐血的老妇,正是先前手持铁杖偷袭宁缺,反被宁缺一拳打倒的那人。 刀锋破空而至,然后轻轻巧巧落在少女的颈间,宁缺看着少女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说道:“二位,好久不见。” 那名老妇撑着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坐在蒲团上,怨毒地盯着宁缺,说道:“若要相见,为何不是在冥间?” 那名老妇满脸皱纹,脸上的神情天然透着股刻薄意味,目光虽然怨毒,但眼眸深处却能隐隐看到死寂的绝望,正是曲妮玛娣姑姑。 蒲团上的少女转过身来,微白的脸颊依然娇媚如花,神情却显得十分的寞然麻木,青丝被束在帽里,看上去就像是个潜心修行的尼姑,正是花痴陆晨迦。 …… …… 天启十六年深秋,烂柯寺一场大战,悬空寺戒律院首座宝树大师当场身死。 曲妮玛娣心恸难安,念及道石之死,更是心灰意冷,归国之后,她向月轮国主要了白塔寺里这间庵堂静修,渐成槁木。 花痴陆晨迦经历诸多变故,也自绝望,情根渐断渐萎,便随姑姑一道隐居在这庵堂里,整日对着佛像吃斋颂经。 就此,月轮国最著名、地位也最高的这两个女人,就此斩断红尘,不问世事,只在庵里求清静,平静地过了一年时间,与外界再没有任何来往。 她们不知道宁缺和桑桑还活着,更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来到朝阳城,便是先前响遍全城的钟声,也没有让心如死灰的二人有任何反应,直到宁缺来到白塔寺,走上窄桥,杀死那两名苦修僧后,她们才反应过来。 “真没有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居然会来月轮。” 曲妮玛娣擦掉唇上的鲜血,怨毒盯着宁缺的脸,忽然想明白了其中道理,癫狂笑道:“看来你和冥王之女被追得很惨,这真是令人高兴的事情。” 这位佛宗辈份极高的姑姑,这一年里确实过得心如止水,甚至如死灰不动,然而仇恨实在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此时看着自己最恨的宁缺出现在身前,她的神情顿时变得鲜活起来,生出无穷无尽的恨意。 陆晨迦也没有想到宁缺和桑桑居然还活着,看着宁缺背上的桑桑,如冰中花瓣的漠然神情微动,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又显得很惘然。 宁缺看着二人没有说话,因为此时没有必要说话。 西城门外那道极为强大可怕的气息,让他被迫折回,朝阳城里的居民还有佛道两宗的修行强者追得他实在无路可逃,所以他才会来庵堂暂时休息,并且等待着他一直等待的那个变化,曲妮玛娣和陆晨迦只是他的人质而已。 冬天来白塔寺学佛读经,他暗中查探寺中环境时,便注意到后寺湖心岛有些问题。 虽然他无法靠近,但看到一名手持铁杖的苦修僧时常进出这座小岛,当年在荒原上他便见过那名苦修僧,知道是曲妮玛娣和陆晨迦的护卫。 其后他又观察了数次,便基本上确定曲妮玛娣和陆晨迦应该是隐居在这座庵堂里。 庵堂外响起乌鸦难听的叫声,宁缺拿出用坚硬牛皮硝制而成的绳索,把曲妮玛娣和陆晨迦捆死,然后背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那些花瓣形状的纱洞向外望去,看见了那些在空中盘旋飞舞的黑色乌鸦。 去年秋末,宁缺带着桑桑住进那间小院时,便有一只黑色乌鸦飞来,栖在枝头,其后十余日,每天都有一只黑色乌鸦飞来,诡异而令他非常不安,只不过其后双方相安无事,他也渐渐不再在意这件事情。 谁能想到,今日这些黑色乌鸦竟成了他和桑桑最大的敌人,先前在朝阳城里,如果不是这些黑色乌鸦,他说不定早就带着桑桑藏了起来,甚至有可能已经逃走。 宁缺不明白这些黑色乌鸦为何会出现在小院里,今日为何始终跟随着自己。 最大的可能自然是桑桑身上的冥王气息,但如果黑色乌鸦代表不吉,难道不应该帮助桑桑? 为何却要用这种方式,把桑桑所处的位置暴露出来?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必须把这些黑色乌鸦弄死,不然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就算他等待的变化终于到来,最终他和桑桑还是会走进死路。 先前在逃亡过程里,他就想把这些乌鸦给弄死,只是一直没有时间,也腾不出手来。 他的右手落在窗棂上,微微用力,捏断一块窗木,然后碾成十几块碎砾,默运浩然气,向着斜上方空中的黑色乌鸦掷了过去。 很轻的窗木碎砾,蕴藏着浩然气,便顿时变成了坚硬的石块,嗤嗤破空而飞,声势有若恐怖的劲弩,那些黑色乌鸦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重重击中,只听着几声惨叫,黑色的羽毛纷纷掉落,乌鸦向地面坠去。 宁缺稍觉心安,然而令他感到震惊不安的是,片刻之后,庵堂四周再次响起乌鸦难听的叫声,云层下的空中再次出现那些黑色乌鸦的身影! 这些黑色乌鸦难道是杀不死的? 白塔寺里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后寺湖岸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甚至有人被挤得落入湖中,窄桥周遭更是出现了无数箭手劲弩,逾百名佛宗弟子还有十余名神卫警惕地看着湖心岛上的庵堂。 从庵堂窗口向岸上望去,一眼便能看见黑压压的数百人,宁缺知道人群远不止这些数量,后面还有数千人甚至数万人,那些人都恨不得冲进庵堂,把自己和桑桑身上的血肉一口一口咬下来,然后再用火刑烧死,不由眉头微皱。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愚蠢到躲进这个死地。”曲妮玛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流露出刻薄嘲讽的神情,声音沙哑难听说道:“难道你以为,拿我们两个人做人质,便可以让人们放冥王的女儿离开?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宁缺没有回头,说道:“你说话的声音很难听,就像天上那些乌鸦。如果你想看我和桑桑待会怎么被人撕成碎片,我建议你这时候先闭嘴。” 曲妮玛娣笑了起来,显得十分开心,她确实很想看宁缺和桑桑怎样去死,所以她选择暂时闭上了嘴。 …… …… 与白塔寺相距不远的皇宫里。 月轮国主看着身前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挥舞着手臂厉声说道:“统领大人,你明不明白你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庵堂里是我最亲密的两个亲人,如果你要求强攻,玉石俱焚之下,她们极有可能死去!” 西陵神殿神卫统领罗克敌,虚弱地躺在担架上,咽喉处裹着厚厚的纱布,根本说不出话来,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那般的凛然而强横。 七枚大师站在担架旁,对着国主单手合什一礼,说道:“陛下,请你明白当前的情况。佛道两宗不惜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为的究竟是什么。既然此时宁缺带着冥王之女进入死地,我们便应该把握这个机会。” 罗克敌依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鼻子冷哼一声。 七枚缓声再道:“为了拯救世间苍生,我想没有人不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朝阳城里的百姓都如此勇敢,曲姑姑和晨迦公主又岂会怯懦贪生?” 月轮国主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双拳紧握,而目光却开始闪烁不定,显得极为挣扎犹豫——月轮国乃是佛国,深受佛宗影响甚至可以说被直接控制,而西陵神殿毫无疑问是世间最可怕的存在,此时佛道两宗都表明了态度,就算他再如何强硬,也根本没有力量来阻止这件可怕事情的发生。 月轮国主深吸一口气,缓声说道:“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安静的皇宫里,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话。 忽然开口,阻止月轮国主马上做出决断的,是谁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不是月轮国的宰相,也不是心疼女儿的皇后,而是位苍老的红衣神官,此人正是先前走出皇宫的三名红衣神官之一,却不知何时又返回了皇宫。 红衣神官神情平静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宁缺和……冥王之女既然已经进入死地,那何必急于一时?” 躺在担架上的罗克敌听着这话,勃然大怒,用手指着那名红衣神官,愤怒得浑身颤抖,然而却是说不出话来。 另外两名西陵红衣神官走上前来,完全无视罗克敌震惊怀疑的目光,看着众人面无表情说道:“我们也是相同的意见,上天有好生之德。” 七枚神情骤变,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来自西陵神殿的神官,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上天有好生之德?道门何时变得如此温和慈悲? 这些西陵神殿的红衣神官,前些天才赶到朝阳城,手里拿着掌教大人和天谕神座的诰示,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据说这三名红衣神官皆通神术,西陵神殿担忧朝阳城百姓死伤惨重,所以特别派他们过来。 罗克敌忽然眼瞳微缩,想到某种可能,几乎同时,七枚也想到了,微微皱眉,看着这三名红衣神官,问道:“你们来自哪座神殿?” 为首那名苍老的红衣神官平静说道:“光明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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